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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毒女娇软质子乖乖归番外:山河共此时
楔子·归途
北风卷着雪花,打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昭宁站在城楼上,手中攥着一封从北境送来的密信,指节泛白。信上的字迹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殿下,萧公子他……”
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被沈昭宁抬手打断。
“备马。”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去北境。”
“可是殿下,陛下明日便要召见您商议和亲之事——”
“让他等着。”
沈昭宁将密信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她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密信是萧寂的贴身侍卫送来的。
信中说,萧寂在北境被扣了。不是被敌国扣的,而是被他自己的人——北境那些拥兵自重的老臣,借口“质子归国需验明正身”,将他软禁在了昔日的质子府中。
他们不相信他是真正的萧寂。
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相信。
因为真正的萧寂,意味着北境王权的正统回归,意味着他们手中那些从王权缝隙中攫取的利益,将一点一点地被收回。
沈昭宁知道萧寂不会有事。
那个人在敌国做了十年质子,能活着回来,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怜悯。他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应付那些老狐狸。
但她还是要去。
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因为——她答应过他。
“等我回来。”他走的那天,在城门口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站了很久很久。
现在,轮到她去找他了。
第一章·风雪夜
萧寂没想到沈昭宁会来。
北境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落在地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裹着那件半旧的狐裘,坐在质子府的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看书。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萧寂眯着眼睛看向门口,看见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影站在门槛上,披风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脸被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萧寂。”
沈昭宁喊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萧寂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时,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的积雪。他的手指触到她的额头,冰得她缩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是吻,是咬。
萧寂吃痛,却没有躲开。
“你答应过我什么?”沈昭宁松开他,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等我回来’,然后呢?回来了也不给我写信?被软禁了也不告诉我?萧寂,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昭宁是那种只会躲在京城等男人回来的女人?”
萧寂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萧寂顿了顿,“我知道你会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你知道我会来,所以就不告诉我?萧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萧寂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稍纵即逝,但沈昭宁看到了。
她更生气了。
“你还笑!”
“我没有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忍住把眼前这个人揍一顿的冲动。她转过身,走到炭盆边蹲下,伸出手烤火。她的手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十根手指通红通红的,像十根小胡萝卜。
萧寂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也不暖和,但比她的大,将她的两只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搓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下次,”他说,“我来找你。”
沈昭宁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不会再有下次了。”她闷闷地说。
“什么?”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
萧寂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沈昭宁听到了。
第二章·质子府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萧寂书房里间的榻上,身上盖着他的狐裘。窗外天还没有大亮,但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犷腔调。
“萧公子呢?让他出来!”
“老夫从蓟城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可不是来吃闭门羹的!”
“就是!一个在南边做了十年质子的人,谁知道是不是赝品?”
沈昭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放在榻边的佩剑,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中年男人,一个个穿着锦缎袍子,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圆得像面盆,下巴上的肉一层叠一层,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颤一颤的。
沈昭宁走到廊下,将佩剑往栏杆上一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谁要见萧寂?”她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什么人?”胖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她。
沈昭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京城贵女特有的矜贵和几分将门虎女特有的凌厉。
“我?”她挑了挑眉,“我是萧寂的未婚妻。”
院子里又是一静。
胖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上:“未婚妻?萧公子在南边待了十年,什么时候订的婚?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沈昭宁漫不经心地说,“比如萧寂三年前就在京城置办了宅子,比如他去年的生辰是在我家过的,比如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狐裘是我亲手缝的——你们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发生。”
胖子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位姑娘,”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萧公子的身份事关重大,不是随便什么人说了就算的。我们需要验明正身,确认他是真正的北境王族后裔。至于什么未婚妻——”他上下打量了沈昭宁一眼,“恐怕做不得数。”
沈昭宁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萧寂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走到沈昭宁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萧某有失远迎。”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各位既然要验明正身,总该有个章程。是比对信物,还是询问旧事?总不能因为我‘看着不像’,就把我关在这院子里不让出去。”
胖子被他说得有些讪讪的。
“自然是有章程的……”他干咳一声,“只是萧公子来得突然,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
“准备了三个月,还没准备好?”萧寂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赵大人,萧某回北境已有三个月零七天。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从蓟城到京城走三个来回。各位若是真心想验,早就验完了。”
赵胖子——蓟城留守赵广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沈昭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对萧寂又多了一层认识。
这个男人在北境做了十年质子,表面上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他对北境各方势力的了解,恐怕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深。
他不是回来自投罗网的。
他是回来——收网的。
“赵大人,”萧寂松开沈昭宁的手,向前走了一步,“萧某知道各位的顾虑。北境王权悬空十年,各位手中握着的东西,不想交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赵广义的脸色变了。
“但是,”萧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各位可曾想过,这十年来北境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年征战,赋税沉重,匪患猖獗。各位大人在蓟城、云中、雁门吃香的喝辣的,可曾问过边关的将士们粮饷够不够?可曾问过被土匪劫掠的百姓还能不能活?”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些大人们的脸上,有羞愧的,有不甘的,有愤怒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萧某此次回来,不是为了抢各位的东西。”萧寂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萧某回来,是为了还北境一个太平。各位若是愿意助我,萧某感激不尽;若是不愿意——”他顿了顿,“萧某也不会强求。但请各位记住,这北境的天下,终究是北境百姓的天下。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说完,他转身拉起沈昭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那些大人们的窃窃私语隔绝在了外面。
沈昭宁被萧寂拉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赵广义铁青的脸。
“你把他们得罪光了。”她小声说。
萧寂面不改色:“没有得罪光。他们本来就不是我的人。”
“那你的人呢?”
“在来的路上。”
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在京城做了十年质子,表面上是人质,实际上是把京城当成了跳板,暗中联络了所有可以联络的力量。如今他回到北境,看似孤立无援,实则是带着一整个棋盘回来的。
“萧寂,”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萧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回北境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会有人扣住你?”
萧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猜到了。”
“那你还回来?”
“不回来,怎么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疯子。”她说。
萧寂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嗯,”他说,“疯子的未婚妻。”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脸“轰”地红了。
“谁是你未婚妻!”她甩开他的手,“我刚才那是骗他们的!”
萧寂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当是骗。”
“那你当是什么?”
“承诺。”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萧寂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一丝温柔,像春日里解冻的河水,缓缓流淌,无声无息。
第三章·旧事
赵广义那些人走后,质子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死寂。
沈昭宁在质子府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座府邸虽然占地不小,但处处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院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窗户纸有好几处破洞,花园里的花木无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仆从只有寥寥几个,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饭。
“他们就这样对你的?”沈昭宁回到书房,看着萧寂,眼中满是不忿。
萧寂正在煮茶,闻言头也不抬:“已经很好了。至少给了我一座府邸,没有把我关进大牢。”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萧寂将煮好的茶倒进杯中,推到她面前,“喝茶。”
沈昭宁看着那杯茶,茶杯是粗陶的,茶汤浑浊,茶叶是最次的那种。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这茶……”她放下杯子,不忍心说下去。
萧寂端起自己那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北境的茶,比不上京城的。将就喝吧。”
沈昭宁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萧寂在京城的日子。那时候他虽然是人质,但北境王族的身份摆在那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他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仆从,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京城那些贵女们私下里议论他,说他“娇贵”“挑剔”“不好伺候”。
可谁又知道,他是在用这种“娇贵”和“挑剔”,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恐惧?
一个在敌国做了十年质子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娇贵”?
他的“娇贵”,是他的铠甲。
“萧寂,”沈昭宁忽然开口,“你在北境的那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萧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我想知道。”
萧寂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落在结了冰的池塘里,落在破败的屋檐上。
“我被送到北境的那年,七岁。”萧寂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时候北境的老王还在,他是我父亲的叔父,名义上是我的监护人。实际上,他把我关在质子府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任何人。”
“他怕我跑。”萧寂说,“怕我跑回京城,怕我成了北境王权的正统继承人,威胁他的地位。”
“我在质子府里住了三年,没有出过那道门。”
他指了指院门。
沈昭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门是朱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
“十岁那年,老王死了。他的儿子继位,对我更差。”萧寂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克扣我的用度,削减我的仆从,有时候一天只给我一顿饭。冬天没有炭火,我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缩在被子里发抖。”
“你为什么不写信求救?”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写了。”萧寂说,“但信送不出去。质子府的所有对外联络,都被他们控制着。”
“那你是怎么……”
“后来有一个老仆,是我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人。他偷偷帮我送了一封信出去,送到了京城。”萧寂看着杯中的茶汤,目光悠远,“京城的回信很快,说会想办法斡旋。但那个老仆,被发现了。”
“他们……杀了他?”
“打了一顿,赶出了府。”萧寂说,“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假装是茶太烫熏的。
萧寂看着她,没有拆穿。
“后来呢?”沈昭宁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就长大了。”萧寂说,“长大之后,他们就不敢太欺负我了。因为我学会了反抗。”
“你怎么反抗?”
“我打伤了他们的管家。”萧寂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得意,“用砚台砸的。砸得他头破血流,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弱苍白,穿着单薄的衣衫,手里攥着一方砚台,站在一群成年人面前,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幼兽。
那时候的他,该有多害怕?
可他不能害怕。
因为害怕没有用。
“萧寂,”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的脸,“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萧寂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嗯。”他说,“不会了。”
声音很轻,但沈昭宁听出了那两个字里,藏着多少年的委屈和不甘。
她握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哭了很久。
萧寂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素白。
第四章·夜谈
晚上的时候,沈昭宁的心情好了一些。
萧寂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和几样小菜,两个人在书房里对坐着喝酒。酒是北境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得喉咙发烫。沈昭宁喝了两杯就有些上头,脸颊泛着红晕,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萧寂,”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北境的质子,我们会不会认识?”
萧寂正在剥花生,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萧寂将剥好的花生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命中注定。”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拈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以前你可不会说这些。”
萧寂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想以后。”
沈昭宁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萧寂,看着他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手中那颗还没剥完的花生。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
萧寂将手中那颗花生剥完,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他说,“敢了。”
沈昭宁的眼眶又红了。
她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辣的眼泪直掉。
“萧寂,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擦着眼泪说。
“嗯。”
“你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
“嗯。”
“你还总是让我哭。”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会说‘嗯’?”
萧寂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能。”
沈昭宁被他这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气笑了,抓起一颗花生朝他扔过去。萧寂偏头躲开,花生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你扔我。”萧寂说。
“扔你怎么了?”沈昭宁扬起下巴,一脸挑衅。
萧寂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碟子里也拈起一颗花生,朝她扔了过来。沈昭宁没躲,花生打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掉进了她的酒杯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和孤寂。
笑完之后,沈昭宁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萧寂。
“萧寂,”她说,“你回北境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里这么难?”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回来了?”
“不会。”沈昭宁说,“但我会跟你一起来。”
萧寂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不信任她,不是不想让她来,而是——不想让她吃苦。
这个人,和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萧寂,”沈昭宁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以后不许这样了。”
“哪样?”
“不许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萧寂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好。”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萧寂。”
“嗯。”
“我困了。”
“睡吧。”
“你给我讲故事。”
萧寂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随便说点什么。”
萧寂想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昭宁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一个人住了很久很久。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对他好。”
“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很凶,很爱生气,动不动就骂人。”
“但是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沈昭宁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萧寂。”
“嗯。”
“那个小女孩是谁?”
萧寂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你。”他说。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光。
质子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白。
夜很长,但总会过去的。
第五章·破局
第二天,萧寂的人到了。
不是一两个,而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有从边关赶来的将领,有从各州县赶来的官员,还有从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乡绅和百姓。他们有的是骑马来的,有的是坐马车来的,有的甚至是步行了几百里路来的。
质子府的门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一个个走到萧寂面前,单膝跪地,口称“公子”。
“末将周世安,奉边关三万将士之命,前来听候公子差遣!”
“臣李云聪,云中郡守,携云中百姓万民书,请公子主持北境大局!”
“草民赵大牛,代北境七十二村百姓,给公子磕头了!”
萧寂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沈昭宁能看出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各位请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萧某何德何能,当得起各位如此厚爱?”
周世安抬起头,眼眶通红:“公子,您不知道啊!这十年来,北境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大人们只顾着自己捞钱,边关的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土匪来了没人管,鞑子来了也没人管!我们都盼着您回来,盼了整整十年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一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铁血汉子,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萧寂走下台阶,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周将军,”他说,“这十年,辛苦你了。”
周世安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摇头。
萧寂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他说,“萧某此次回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权力地位。萧某回来,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在座的各位,是我的乡亲。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世世代代守护着这片土地。如今他们不在了,萧某不才,愿意继承先辈遗志,与各位一道,还北境一个太平!”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萧寂在京城的日子。那时候他总是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往,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可现在,他站在人群中央,被千百双眼睛注视着,被千百颗心拥戴着,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权力带来的光芒,而是一种——归属感。
他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沈昭宁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萧寂一定要回来。
不是因为他是北境的质子,不是因为他是王族后裔,而是因为——这里有需要他的人。
就像他在京城的时候,有需要她一样。
第六章·和谈
赵广义那些人坐不住了。
萧寂的人马一到,他们手中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半。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纷纷倒戈,投到了萧寂的阵营。赵广义手中只剩下蓟城的一万守军和一些零散的势力,根本不是萧寂的对手。
但他们不甘心。
不甘心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
三天后,赵广义派人送来了一封信,邀请萧寂到蓟城“和谈”。
说是和谈,其实就是鸿门宴。
沈昭宁看过信之后,将信纸往桌上一拍:“不能去。”
萧寂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这明显是陷阱。”沈昭宁指着信上的措辞,“你看这里,‘请公子独自前往,以示诚意’。什么叫‘独自前往’?分明是想把你骗过去,然后扣住你。”
萧寂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忽然很想打他。
“萧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什么陷阱都不怕?”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萧寂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是觉得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沈昭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争气的红晕。
“你……你少来这套!”她别过脸去,“我说的是正事!”
“我说的也是正事。”萧寂放下地图,走到她面前,“昭宁,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什么事?”
萧寂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娶你。”
沈昭宁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她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你这个无赖!”
萧寂握住她锤过来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等我回来。”他说。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温柔,有坚定,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不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怕,而是不能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太多的人,有边关的将士,有云中的百姓,有北境的乡亲,还有她。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萧寂,”沈昭宁反握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萧寂皱了皱眉:“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你觉得我会怕危险?”
萧寂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为了我冒险。”
沈昭宁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句空话。
如果真的出了事,她不可能不冒险。
就像他不可能不回来一样。
第七章·蓟城
蓟城是北境最大的城池,也是北境王权的象征。
萧寂上一次来蓟城,是十年前,被人从质子府押送着离开。那时候他才七岁,坐在马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野中。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年后,他回来了。坐在马车上,身边坐着沈昭宁,身后跟着周世安和数百名精锐护卫。
蓟城的城门大开,赵广义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他的脸上堆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萧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
萧寂下了马车,也拱了拱手:“赵大人客气了。”
赵广义的目光越过萧寂,落在他身后的护卫身上,笑容微微一僵:“萧公子,老夫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公子‘独自前往’……”
“他们是我的护卫,不是随从。”萧寂淡淡地说,“赵大人总不会让萧某一个人进蓟城吧?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匪徒,萧某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赵广义的笑容更僵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干笑两声,侧身让开,“公子请。”
萧寂牵着沈昭宁的手,大步走进了蓟城。
沈昭宁注意到,萧寂的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在紧张。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八章·鸿门宴
宴席设在蓟城留守府的正厅里。
厅堂很大,能容下上百人。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大红桌布,摆满了各色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赵广义坐在主位上,萧寂坐在客位,沈昭宁坐在萧寂旁边。其他官员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落座,周世安带着护卫守在厅外。
“萧公子远道而来,老夫敬你一杯!”赵广义举起酒杯,笑容满面。
萧寂也举起酒杯,与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赵广义放下酒杯,笑容收敛了几分。
“萧公子,”他说,“老夫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
萧寂放下筷子:“赵大人请讲。”
“公子此次回北境,究竟想要什么?”
萧寂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萧某想要什么,赵大人应该很清楚。”
赵广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公子想要北境王位?”
“萧某从未说过要王位。”萧寂说,“萧某要的,是北境太平。”
赵广义冷笑一声:“太平?公子说得轻巧。北境太平了,我们这些人的饭碗可就砸了。”
“赵大人的饭碗,是用北境百姓的血汗铸成的。”萧寂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萧某不才,不敢砸赵大人的饭碗。但萧某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北境的百姓吃不上饭,而赵大人的饭碗里,堆满了他们的血汗。”
赵广义的脸色铁青。
“萧公子,你这是在指责老夫贪赃枉法?”
“萧某只是在陈述事实。”萧寂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放在桌上,“这是赵大人过去五年从蓟城粮库中贪墨的粮食数目,折合白银三十七万两。这是赵大人私卖军粮给鞑子的交易记录,共计六次,获利十二万两。这是赵大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证据,涉及大小官员四十三人。”
赵广义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萧寂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广义。
“赵大人,萧某今日来蓟城,不是为了和谈。”他说,“萧某来,是为了给北境的百姓一个交代。”
赵广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来人!”他大喊,“来人!”
没有人进来。
赵广义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世安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公子,”他单膝跪地,“外面已经清理干净了。”
赵广义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萧寂,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萧寂没有看他,转身拉起沈昭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身后传来赵广义绝望的嘶吼声,但萧寂的脚步没有停。
沈昭宁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世安带着人将赵广义押了出去。
“萧寂,”她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在京城的时候。”萧寂说。
“你在京城的时候就开始查赵广义了?”
“嗯。”
“那时候你就知道会和他对上?”
“不确定。”萧寂说,“但做好准备,总没有错。”
沈昭宁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京城做质子的时候,表面上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他查赵广义,查北境各方势力,查所有人的底细和把柄。他不是在等待别人给他机会,而是在为自己创造机会。
“萧寂,”她说,“你真的很可怕。”
萧寂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怕我?”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因为你不会害我。”
萧寂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他说,“不会。”
第九章·归心
赵广义被押送京城的那天,蓟城的百姓涌上了街头。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送萧寂的。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萧寂要离开蓟城的消息,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手里拿着鸡蛋、红枣、花生、瓜子,往萧寂的马车里扔。不是砸,是送。
“萧公子,您可一定要回来啊!”
“萧公子,我们蓟城的百姓都盼着您呢!”
“萧公子,这是我自家种的枣子,您带着路上吃!”
萧寂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沉默了很久。
沈昭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马车缓缓驶出蓟城,人群的欢呼声渐渐远去。
萧寂忽然开口:“昭宁。”
“嗯。”
“你说,我能做好吗?”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罕见的不确定。
“能。”她说,“你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沈昭宁笑了,“你是萧寂。你是那个在京城做了十年质子,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人。你是那个被所有人欺负,却从来没有屈服过的人。你是那个答应过我‘等我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人。”
她握紧他的手。
“我相信你。”
萧寂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用来应付人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笑。
沈昭宁看得有些呆了。
她认识萧寂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
萧寂收起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表情:“没有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萧寂!”
“嗯。”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这个人从马车上扔下去的冲动。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沈昭宁靠在萧寂肩上,闭上了眼睛。
“萧寂。”
“嗯。”
“以后每年,我们都回蓟城看看好不好?”
“好。”
“还要去云中,去雁门,去所有你去过的地方。”
“好。”
“然后等我们老了,就在北境买一座小院子,种花种菜,养鸡养鸭。”
萧寂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不会种菜。”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萧寂!”
“嗯。”
沈昭宁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一次吗?”
萧寂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说,“我们买一座小院子,种花种菜,养鸡养鸭。你种菜,我做饭。你养鸡,我喂鸭。”
沈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还差不多。”她嘟囔了一句。
萧寂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了地平线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沈昭宁在萧寂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萧寂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梦。”他说。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两个人,驶向北方,驶向他们的未来。
尾声·归处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沈昭宁:“你后悔跟了萧寂吗?”
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浇花,闻言头也不抬:“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
“笨?”
“嗯。”沈昭宁直起腰,看着远处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明明可以不用那么累,非要什么都自己扛。明明可以过得轻松一点,非要选择最难的路。明明可以娶一个更好的妻子,非要娶我。”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但是我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笨。”
有人问萧寂同样的问题。
萧寂正在切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萧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至于那个问题——将门毒女和娇软质子,最后怎么样了?
他们回到了北境。
买了一座小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树下放着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沈昭宁就躺在上面晒太阳,萧寂在旁边看书。
偶尔有客人来访。
周世安从边关回来的时候会来坐坐,带一些边关的特产,喝几杯酒,说一些边关的趣事。李云聪进京述职的时候也会绕道来看看,带一些云中的茶叶,和萧寂讨论一下北境的政务。
最常来的是萧寂的那几个老仆。
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萧寂就把他们接到院子里来住。每天早晨,沈昭宁会给他们煮粥,萧寂会陪他们下棋。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静,像一杯白开水,但每个人都说,这杯白开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喝。
至于萧寂和沈昭宁自己?
他们还是老样子。
一个不爱说话,一个爱生气。
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
一个做饭,一个吃饭。
一个种花,一个浇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但沈昭宁觉得,这首歌很好听。
因为每一个音符里,都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