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1章 雨夜里走出个人

林晓薇把最后一层宣纸掀开时,指尖先碰到一滴湿。

她低头看。

那滴湿不是水。颜色发暗,正落在《大梁公主婚嫁图》那条嫁衣裙摆的边缘,纸面吸进去一点,留下一小块红痕。

她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

“谁进来了?”

值班室那边没人回。

她抬头,门缝里漏进一条走廊灯的光。馆里今晚只剩她和两名保安,外面雨砸在玻璃顶上,声音一阵接一阵。她把镊子放回托盘,伸手去压那块红痕。

刚碰上去,指腹一烫。

她手一缩,棉签掉在桌上。

“林老师?”耳麦里传来保安的声音,“三号库房那边没动静吧?”

“没。”她盯着画面,喉咙发紧,“我这边在收尾,别过来。”

“行。十分钟后我来锁门。”

耳麦一静。

她把耳麦摘下,放在旁边,重新俯身。画卷铺得平整,卷首的金线已经修补过三处,偏偏左下角这一块总不对劲。她白天试了补纸,夜里再看,边缘还是鼓。她拿起放大镜,镜片压近,嫁衣袖口的暗纹里露出一截细线。

线头缠着一点黑灰。

她捏起镊子,挑了挑。

一根发丝粗细的丝线被扯出来,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里压着更深的红。

“藏了层纸?”

她把刀片拿过来,沿着边缘轻轻挑开。纸缝裂开的那一下,卷面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隔着厚木板敲了一下。

林晓薇停住。

工作台边的台灯晃了一下,灯罩里发出轻微的嗡鸣。她抬起头,周围安静得发沉,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林老师,门口监控有个影子。”耳麦忽然又响起来,“你看一下,走廊那边……”

她没接话,视线已经落在画上。

嫁衣新娘的盖头垂着,旁边站着的那位将军,原本只是一抹墨色轮廓。现在,他盔甲上的一道暗纹动了。

林晓薇握着刀片的手停在纸上。

“你们别开玩笑。”

耳麦那头的保安愣了一下:“谁跟你开玩笑?林老师,你那边有人吗?”

她没答。

画里那位将军抬了头。

不是画师笔下那种死板的抬头。他先看向她的手,又看向她面前那盏灯。接着,盔甲边缘的朱砂开始往下淌,顺着画纸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林晓薇往后退,后腰撞上柜角。

“别碰画。”

声音从画里传出来。

她整个人僵住。

那位将军从画中抬手,按住卷面。指节带着血,隔着纸面压出一圈淡红。他的手腕从画里穿出来半截,甲片互相擦过,发出极轻的响。

林晓薇抓起桌上的剪刀,退到墙边。

“你是谁?”

画里那人没答,只盯着她。

下一息,卷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风从那道口子里冲出来,带着血和焦灰的味道,整张工作台的纸片都被掀得飞起。林晓薇抬手挡住脸,听见耳麦里炸开一串杂音。

“林老师!你那边怎么了?”

“开灯!快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卷面里一只手已经伸出来,扣住桌沿。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全是血,指甲边缘磨得发白。接着,一只靴子踩在桌上,靴底带着泥,泥里夹着碎草。

林晓薇看着那个人从画里钻出来,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他比展柜里的武将像活得多。肩上有伤,胸口一片血,发尾湿透,甲胄上也挂着红。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桌面,抬眼看她。

那张脸年轻,轮廓却硬得发沉。眉骨上有道旧疤,顺着眼尾往下收。最先开口的却不是求救。

“周婉宁在哪。”

林晓薇愣住:“谁?”

“周婉宁。”他重复一遍,声音低,字一个个咬得很稳,“你把她藏哪了。”

她拿剪刀的手没放下:“你先回答我,你从哪儿来的。”

他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停了一下。

“林晓薇。”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牌子。

他看见她的动作,喉结动了动:“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位周婉宁。”她压着声音,“你从画里出来,先把刀放下。这里有监控,有保安,门外还有人。”

“保安?”他皱了下眉,像在听不懂的词。

林晓薇指着耳麦:“耳朵里这个能听见门外。你再往前一步,我直接喊人。”

他没动,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剪刀上,停了两息,手指慢慢松开桌沿。

“你若喊人,先把画盖上。”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碰了封口。”

林晓薇盯着他:“封什么口?”

他没回,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一道长伤,血沿着指缝往下淌。林晓薇看着那一片红,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值班电话,接着是报警,再接着是救护。

她走到桌边,抓过一卷干净纱布,往他脚边一扔。

“先包上。别碰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弯腰拾起,动作干脆。只是那一下牵动伤口,他指尖紧了一瞬,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

林晓薇拿起手机,手指已经按到报警键,屏幕却先黑了。

她按了两次,没反应。

“没电了?”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手里那块铁,别乱按。”他抬眼,“画还在漏。”

林晓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回去。

卷轴裂开的口子正往外渗红。那红不是墨,也不是她刚才碰到的血,而是从画里慢慢往外爬,顺着桌面往下滴。桌腿下的地板已经洇开一小圈。

她喉咙动了动。

“你在画里待了多久?”

他低头扯开纱布,没立刻答,手上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伤口压住。等他系好结扣,才开口:“记不清。”

“你是演员,还是谁雇来闹事的?”她盯着他,“你要钱,我可以叫人拿。你先从这张桌子上下来。”

他抬眼看她:“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周婉宁。”

“她人呢?”

“我来找。”

林晓薇咬住后槽牙。

这人脑子有问题,问题还不轻。她刚想再问,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两道手电光从门缝扫过来,保安在外面喊:“林老师?你关着门干什么?”

林晓薇转身,抬手压了压耳麦。

“没事,仪器坏了,我在处理。你们别进来。”

“里面谁在说话?”

她背后那人没出声,脚步声也停了。

林晓薇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敲了一下。她回头,那人已经站到画前,手指按在裂口边缘,盯着画里那位盖头新娘。

“你看见她了?”她压低声音。

“看见了。”

“她在里面?”

“在,也不在。”

“说人话。”

他看向她:“你若想活,就把门外那两个人拦住。画一裂,外面的人会听见。”

她冷笑一下,拎起桌上的工具箱,直接挡在画前。

“先把话讲清楚。你叫什么?你和这幅画什么关系?你刚才说的婚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停,像在选词。

“我叫沈屹。她是我未婚妻。”

林晓薇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滑下去。

“你再说一遍。”

“沈屹。”他盯着她,“未婚妻。”

“谁跟你订的?”

“她。”

“她本人?”

“婚书在她手上。”

林晓薇看着他那张一点玩笑都没有的脸,忽然很想把那卷画直接塞回去。

门外保安又敲了两下:“林老师,你开个门,里面什么动静?”

林晓薇抬手按住门锁,声音尽量稳:“刚才卷轴卡住了,我在修。别进来,地上有刀片。”

“刀片?”

“修复用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

沈屹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掌心上。他忽然伸手,林晓薇本能后撤,后背贴上柜门。下一秒,他的手越过她肩侧,按住了门边那只挂着的铜铃。

铜铃没响。

可门外那两道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外面。”他低声。

林晓薇盯着他,嘴里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味道变了。”

“……”

她脑子更乱了。

门外的人走了几步,像在犹豫,接着又回到远处。林晓薇这才慢慢松开门锁,转头去看画卷。裂口还在渗红,画中嫁衣上的凤纹已经散开一小截,原本端坐在轿中的新娘也不见了,像被人从纸里抹走。

她伸手去碰,手腕立刻被按住。

沈屹的掌心全是血,压在她腕骨上时,热得吓人。

“别碰。”

“放手。”

“你碰一次,裂口就大一次。”

她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林晓薇没信,抬手去掰他的手指。他没跟她硬拗,只松开半寸,露出她腕内侧一条淡淡的红痕。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沈屹盯着那条红痕,呼吸停了一拍。

“你身上有她留下的印。”

林晓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那条痕浅得很,像被纸边划了一下。她扯回手,冷着脸把袖子拉好。

“别乱碰我的手。”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下去:“她也这么说过。”

林晓薇没接。

两个人隔着一张裂开的画卷站着,耳边只剩雨声。工作台上的红还在往下淌。沈屹忽然转身,拿起她放在旁边的白手套,翻了两下,直接套上。

林晓薇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干什么?”

“找她。”

“你先从我的台子上下来!”

他已经绕到画后,手指按住了裱背。

“这里有东西。”

林晓薇快步过去,刚要拦,手腕又被那条红痕牵了一下,烫意沿着脉搏往上窜。她脚步一停,沈屹已经用指腹抠开了背纸边缘的一角。

一张折过三次的薄纸,从画背里露出来。

纸角发黄,边上有血渍。

林晓薇盯着那纸,脑子里先闪过两个字:藏件。

她伸手去接,沈屹没松。

“上面写什么?”

“你自己看。”

她抽出纸,动作放得很慢。纸一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细,墨里混着暗红。

林晓薇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一行写着:若见后来人,勿问生死。

第二行写着:婚书不归我,钥匙在她手上。

她把纸压在掌心,抬头看沈屹:“这字谁写的?”

沈屹盯着那两行字,半晌没出声。

他的手指收紧,白手套上立刻压出一道红。

“周婉宁。”

“她为什么把这个藏在画里?”

“她怕我找回去。”

林晓薇看着他:“你找回去做什么?”

他没答,先侧头看向门外。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重响,像有人撞到金属门。接着是保安的喊声:“谁在那边?站住!”

林晓薇整个人绷直,立刻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你先找地方躲。”

沈屹抬眼看她。

“你让我躲?”

“你这身衣服,你这张脸,你从画里钻出来,外面的人看见了,我今晚就不用干了。”

他看了眼她耳边的耳麦,又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最后把视线落回那幅画上。

“你跟我走。”

“我凭什么跟你走?”

“画里还有门。”

“我不进画。”

“你得进。”

他话音落下,掌心按住画纸裂口,整幅卷轴发出一阵细响,像有人在里头拉开绳结。林晓薇还没来得及退,画中的红盖头忽然往外掀了一角,露出一只染血的手。

那只手直接抓住了她折好的纸。

林晓薇眼前一黑,指尖发麻。

沈屹抬手扣住她肩,把她往后一拽。她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鼻尖先碰到一股很重的血味,接着就是他衣甲上的冷意。

画里那只手缩了回去。

卷面合上。

工作台上的灯闪了一下,屋里一下暗了半截。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开门!”

林晓薇抬头,盯着眼前这个从画里钻出来的男人,喉咙发紧,还是挤出一句:“你最好别骗我。”

沈屹垂眼看她,手还扣在她肩上。

“我从来不骗她。”

门锁开始响。

林晓薇抓起桌上的铜尺,转身一把按住工作台边缘,另一只手扯过画卷,直接往下一压。

“行。先活过今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