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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密室

后山空地上,六十三号正跟十七号对招拆招,贴身缠斗角度刁钻,脚下却滑得很。

两人招式正胶着,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落在不远处,气息沉稳,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滞了几分。

身影身背双剑,腰挂短剑与破旧纸扇——是苏烈,他比起之前又添了几分老迈。

六十三号眸色微沉,手上攻势几乎是瞬间一收,寸指剑贴着十七的长剑轻轻一磕,借力便向后撤步,干脆利落地退出缠斗。

他站定身形,暗刃并未收起,只在掌间轻转把玩,抬眼看向苏烈,眉梢轻挑。

苏烈沉声道:“跟我走。”

六十三号没多问,只淡淡对着十七号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掌间暗刃一转,随意往腰间一按收好,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苏烈走去,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轻佻:

“这么急?看来是有好东西要教我了。”

苏烈在前,六十三号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离开后山,朝着苏家嫡系居住区走去。

随着靠近,暗河底层那种终年阴冷、血毒混杂的气息便淡得越多。

空气渐渐干爽,光线也亮了起来,不再是压抑的昏沉,而是能落在肩头的、实实在在的日光。

脚下从碎石泥地,换成了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两旁院墙高耸,偶有花木从墙内探枝,带着几分独有的规整雅致。

路上偶尔遇见的随从见苏烈路过,皆垂首行礼,目光扫过六十三号时,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自觉高人一等的自傲——

一个从炼炉里的无名者,本该不到出现在这片地界的时候,想到听说苏烈长老最近在教一名无名者,倒也没多想。

六十三号对此恍若未觉,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只是脚步轻快跟在苏烈身后,不越矩,也不显得卑微。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敞亮的院落与暖光,心底那点嘲讽压得极深,面上半点不露,只安静跟着苏烈,往这片暗河之中最靠近阳光的地方走去。

暗河深处常年不见天光,唯有这片嫡系居所上空,透出一片晴朗。

今日的日光不烈,温温柔柔地洒下来,风掠过路边的花木,带着几分干爽暖意,连空气都比别处清透许多。

一路行至苏家嫡系腹地,一座规整静谧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庭院里草木修剪齐整,青石路径干净温润,廊下无风却自有清寂,处处透着上位者居所的沉稳与威严。

苏烈径直入内,六十三紧随其后,目光淡淡扫过满园敞亮,眼底的野心一闪而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穿过前院与影壁,苏烈在一间看似寻常的静室前停步,抬手按在壁间暗扣。

机关轻响,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长甬道,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暖日截然两分。

“进来。”

甬道尽头,一间密室彻底展露在眼前。

四面石壁严丝合缝,不见一丝缝隙,换气口连空气流动都被压得极轻。

头顶夜明珠微光幽幽,照得四周一片沉寂,别说外人闯入,便是一丝半点气息、一句低语,也绝无可能外泄半分。

六十三目光扫过一圈,心底暗自掂了掂——这地方,当真是滴水不漏。

心里暗审,这般严密的密室,果然是要传他功法。

这一年多,他早隐约察觉到苏烈的心思,他收敛心神,静立待命。

苏烈转过身,语气沉肃:“今日,我传你一门功法。”

苏烈示意他上前,指尖凝起一丝内力,在六十三肩头、腕骨与脊骨之上,以独有的手法探其骨龄。

片刻之后,苏烈指尖微顿,眼底涌现波涛汹涌的惊骇。

当年第一次测骨时,他早就知道这孩子骨龄异于常人,诡异至极,大小时序乱得叫人摸不透,充满矛盾感。

可今日再探,才知竟迟缓到这般地步——

整整四年光阴,骨龄却只长了一岁。

也难怪这么久以来,六十三号的外表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身形相貌始终停留在幼童介于少年的模样,不见多少成长。

压下心间波澜,苏烈缓缓收回手,沉默片刻,才沉沉开口。

“当年第一次给你测骨,就知道你天生适合我的这门功法。”

六十三眉梢微挑,心里那点散漫瞬间收了大半,疑心暗生。

苏烈闻言瞥他一眼,语气复杂:

“我早年自负天赋行事越界,偷练残功,自行修补功法。”

苏烈顿了顿,期待的目光落在六十三号身上:“你骨龄天生怪异,与这门残功天生契合。”

“只有你能顺着它慢慢修补,慢慢完善。”

六十三号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苏烈。

他没急着应下,反倒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警惕:“烈叔这是……把自己填不完的坑,往我身上埋?”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烈那张透着年轻衰朽的矛盾面孔上扫过,语气轻挑,嘴上半点不饶人。

“万一练到最后,我也落得跟烈叔一样的下场,找谁哭去?”

他往前微倾半步,语气直接了当:

“先把功法路子亮出来我看看,摸清楚了我再决定练不练。”

苏烈被他一番尖刺刺的话堵得微顿,却没有动怒。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功法本就残缺,是大椿功残篇。”

“我靠着自己的天赋补全了些强行修炼,伤了些根本,才落得这般内外相悖的模样。”

话音落下,苏烈目光骤然一沉,直直盯住六十三号,一句话戳破他的弱点:

“你当年身为点灯童子,透支的是自身根本本源。”

“不补充本源,永远更进不了一步。”

“不进一步如何护得住十七号。”

他语气微微压低,带着一丝精准入骨的引诱,字字都往六十三号骨子里的贪念上扎:

“可这大椿功,本就是引发生机、滋养寿元的无上功法。残篇尚且能让我吊住命这么久,正版更是直指长生。”

“只要你修补成功,后续就算修炼只能大家长修炼的至高功法——阎魔掌都能压制反噬。”

“大家长才能修炼的阎魔掌 ?”六十三号眼睛一亮,瞬间抓住重点反问道:“烈叔,你会吗 ?”

苏烈了然一笑:“会。”

“你天性就贪,贪力量,贪生路,贪活得更久更强。” 他笃定六十三号不会拒绝才直接带来密室。

“你骨龄生长缓慢,再过几年,外表还停留此刻迟早瞒不住。”

“这残功,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

“现在,你还要不要练 ?”

密室之中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成铁。

苏烈那些带着引诱与笃定的问话,还悬在半空,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便戳破了六十三号所有故作散漫的伪装。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指尖微微轻颤。

长生、本源、力量、掩盖骨龄异状……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了他需求与野心上。

他心里那点戒备还在,可被说中了本性的燥热,早已压过了顾虑。

少年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眼底亮得近乎贪婪。

“练。”

“但我要先看看。”

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嘴角又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能这么合我胃口的功法,是什么模样。”

苏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

密室本就昏暗,此刻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缓缓抬手,周身内力悄然运转,一丝枯涩却绵长的气息自体内透出,如同朽木之中勉强抽出的新芽。

“看好了。”

“此功法路数偏诡,我演示一遍运转的路线。”话音未落,苏烈打坐运功轻引,内力在周身经脉间缓缓游走。

没有磅礴外放的气势,却带着一股引动生机、滋养本源的诡异韵律,每一处转折都晦涩难明,偏偏又与六十三号那怪异迟缓的骨龄隐隐呼应。

六十三瞬间敛去所有笑意,上身微倾,目光死死黏在苏烈的动作与气息流转之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贪婪、戒备、算计……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只剩下极致的专注。

他知道,这是他补全本源、掩盖异常、甚至触摸长生的唯一机会。

密室之中,只剩绵长微弱的呼吸轻响,再无半分多余声响。

许久之后,苏烈缓缓收功。

少年垂眸闭目,默默在体内推演了一遍路线,再睁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深思。

他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傲气与得意,漫不经心却又格外笃定:“也不是特别难嘛。”

苏烈微微颔首,他年轻时刚接触这残功也是这反应:“去吧。暗中修炼,不可外露。”

“是,烈叔。”

六十三号第一次收敛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依这暗河文训教的规矩,左手掌心向内,按在右肩胸前,腰背微躬,行了一个标准的暗河礼。

转身推开密室暗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通道之中,利落得不留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