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现身
“到了。”它停了下来，我抬眼——是“听雨轩。”
“听雨轩”是学校一隅的一个小亭子，取名据说是由来于“夜来卧听风吹雨”这首诗。
虽说叫“听雨轩”这么美的名字，但既不能挡风也不能遮雨。一到夏天，阳光从镂空的亭顶穿过，更是把人晒得根本坐不住。
这里几乎算是荒废之地。听说学校准备把这个亭子拆除换成更吸引人的地标。如果不是这家伙，我都快忘了学校还有个这地方。
我没忍住问：“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这里有你所说的痕迹？”
“不知道，可能吧。就感觉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
它飘到亭子一角，停在那儿，面朝着柱子，半天没动。
“干嘛呢？”我走过去，瞥见柱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的，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三个字的轮廓。
“……想不起来了。”它靠在柱子边上，语气有点困惑，“总觉得这儿少了什么，但我说不上来。”
这家伙在亭子里东瞧瞧西看看，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随便看看。我在一旁有点无聊，四处打量的时候余光扫到一片淡蓝。
杂草丛里，有一丛花开得正盛。蓝紫蓝紫的，挤在一起，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杂草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团鬼影就站在花丛旁，阳光从镂空的亭顶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我看着它的身体在光斑里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我忽然有点恍惚。明明是荒诞的见鬼场面，却莫名生出一点“本该如此”的错觉。
“你好像挺喜欢这里的，你曾经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吗？”我移开目光随口问道。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它反问道。
我点了点头。这家伙不管怎么说也在我身边待了半天了，就算是鬼我也要见见真面目。
就这样，我跟着它的指示来到学校的“名人馆”。
说来有点惭愧，在这个学校待了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张贴着历届优秀毕业生和表现出色的学生的照片。像我这种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差生”的人也不可能指望在里面看到自己，所以从来都没进去看过。
我走进“名人馆”，看到一面面墙上都贴着红黄相间的墙纸——那些好学生的照片就在上面。有的墙面已经被贴满了，有的还有空余位置。
“为什么要把照片都贴墙上？密密麻麻的，看着也不吉利啊。”我有些不解地嘟囔着。
红黄相间的墙纸看着很喜庆，但照片上那些好学生都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登上的不是光荣墙而是通缉令。
一张张没有表情的照片排列在红色的墙上，在夕阳残影下莫名显得有点瘆人。
“哪一个是你？”我扭头问身旁的白影。
“那个，第四行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它往其中一面墙旁边靠了靠。我顺着它所说的方向找到了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长相干净的男生。眉眼弯弯，正笑得一脸灿烂，在一众死气沉沉的照片里它的那一张显得十分惹眼。
那张照片太有青春感了，生命力几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以至于我忍不住盯着看了很久。
“看这么入迷？被哥的帅气折服了？”
白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旁边，对着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欠嗖嗖的话。
我刚想怼他两句，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我傻眼了——它不再是一个不成形状的鬼影，而是变成了照片上那个男生的模样。此时正带着与照片上的男生同样的笑容看着我。
“你……你怎么突然有脸了？”我目瞪口呆。
它，啊不，现在应该用他，看到我这表情笑了出来：“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也就能看到我的样子了。”
我盯着他的脸，又看向那张照片。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现在又“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照片下方是对应的是学生的姓名和简介，上面写着：夏之风，2007届优秀学生，成绩优异，多次获得过省市比赛的奖项……
夏之风？名字还挺好听。
我继续往下看：“……心地善良，热心助人，曾多次参加志愿者工作和公益活动……”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的毕业感言，只有四个字：来日方长。
他以为自己还有未来。
一个死了的鬼拼了命想抓住活着的痕迹，而活着的人却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留不住。
说起来还挺讽刺的，或许我才是应该死掉成为鬼的那一个。
我把目光从那张简介上移开，没有继续往下看。
“你既然是07届的，那你现在都多大了？”我上下打量着夏之风，估摸着他年龄应该没有比我大多少。
“十九。”他回答。
“真的假的？”我想过他年龄不会太大，但没想到这么小，就比我大两岁。
“我真的十九。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死了。”他轻笑道，“我的年龄是不会变的，会永远停在这一年。”
我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又看了看墙上的那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我有一瞬间很想问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死了，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又为什么死后的灵魂一直留在这里。
可我最终没有问出口。
能笑着说出口的未必不在意。或许在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曾为这些问题痛苦很久，而忘记痛苦的最好方式，是不去揭开伤疤。
看我半天没吭声，夏之风又凑过来：“咋了，为哥悲伤呢？”
我看不出来他嬉皮笑脸下的情绪，好像死亡对他来说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怎么不说话？真为我难过啊？”他凑过来，故意逗我。
我立刻收起情绪，嗤了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是觉得，你这照片P得有点过，本人没照片好看。”
“喂，你好好看哥们儿我这张脸，我还需要P吗？”
“臭屁精。”
“诶，你？！”
我们互怼着走出了“名人馆”，一路哄笑着回了班。期间有好几个同学一脸复杂地看着我——毕竟在他们眼中，我始终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不在乎他们的目光，反正平常他们也没把我当正常人。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色染成一片柔和的橘黄。远处的天际线拉得平缓，落日的光铺洒在大地上，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以前要么匆匆赶路，要么趴在教室睡觉，从来没留意过，原来学校的落日还好看的。
好美。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学校的天空。
“夏之风。”我忽然开口。
“嗯？”他应道。
“你会消失吗？”我冷不丁地问出这么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愣住了，明明在那之前我是盼着他赶紧走的。
“至少在你帮我实现心愿之前应该是不会消失的。”他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舍不得我了？”
“你能别总这么自恋吗？”
“不能～”
……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道影子——是我的。
只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