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也饿了
第二十二章 圆圆也饿了
午饭吃得很慢。
不是饭不好吃,是艾雪吃一口就要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要靠一靠,靠一靠就要闭上眼睛眯一下,眯一下就会被艾克用筷子敲一下碗边——“别睡,吃完再睡。”
“我没睡。”艾雪睁开眼睛,嘴里的蜂蜜烤翅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小仓鼠,“我在品味。品味食物的灵魂。”
“食物的灵魂在你嘴里待不了三秒钟。”
“那是因为你催我!你催我我就嚼得快,嚼得快灵魂就来不及和我对话!”
“烤翅的灵魂和你对话?说什么了?”
“说——”艾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经地说,“说它来自一只快乐的鸡,那只鸡在地球上晒过太阳,吃过虫子,跑过草地,它的一生很圆满。它希望被我吃掉,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继续和我一起晒太阳、吃虫子、跑草地。”
“快乐星球没有虫子。”
“那它就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和我一起晒太阳、吃草莓布丁、跑——跑实验室。”
艾克看着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小雪团子,吃个鸡翅都能编出一个关于“快乐的鸡”的故事。她的大脑里大概装着一个永远不停的、彩色的、冒着泡泡的故事制造机,随时随地都能吐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让人忍不住想笑的剧情。
他把最后一块草莓布丁推到她面前。
“吃完这个。吃完睡觉。”
“我不是小猪,吃完就睡。”
“你是。”艾克把勺子递给她,“吃完就睡的小猪。圆圆的妈妈是小猪,圆圆是小猪的宝宝。”
“圆圆不是小猪!圆圆是熊猫!”
“熊猫吃竹子。圆圆吃奶。奶不是竹子。”
“圆圆是——是特殊的熊猫!会喝奶的那种!”
“嗯,”艾克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记录实验数据,“特殊的熊猫。会喝奶。会打嗝。会用腹语唱歌。还有什么功能?一起说,我记一下。”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勺子停在半空中,草莓布丁在上面颤颤巍巍地晃了晃,差点滑下去。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每说一个关于圆圆的“功能”,艾克就记下来,然后用更严谨的科学逻辑把它拆穿。她已经输了太多次了,今天不想再输了。
她把勺子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嚼草莓布丁,用咀嚼声代替了反驳。
艾克看着她气鼓鼓地嚼布丁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吃完饭,艾雪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像一个小皮球。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圆圆——圆圆四脚朝天地躺在被子上,肚子也是圆圆的、鼓鼓的。
“圆圆你看,”她把圆圆拿起来,和自己的肚子并排放在一起,“妈妈和你一样,肚子都鼓鼓的。我们像不像?”
圆圆微笑。圆圆没有肚子鼓不鼓的概念,它只是一个熊猫玩偶,它的肚子里永远是聚酯纤维,不会因为吃了饭而变鼓,也不会因为饿了而变瘪。但艾雪觉得它鼓了,它就鼓了。艾雪的想象力是圆圆存在的最大支撑。
她躺下来,把头枕在艾克的腿上,把圆圆举在空中,让它慢慢地旋转。圆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转了一圈又一圈,黑白分明的毛色像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星球。
“圆圆,”她举着它,声音轻轻的,“你吃饱了吗?”
圆圆微笑。
“吃饱了?”她替圆圆回答,“那妈妈检查一下,有没有漏奶。”
她把圆圆翻过来,让它肚子朝上,然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圆圆的肚子。聚酯纤维的手感软软的、弹弹的,像一团被压实的棉花糖。
“嗯,肚子鼓鼓的,饱了。”她把圆圆举到嘴边,亲了亲它的鼻子,发出“啵”的一声响,“乖宝宝,妈妈亲一个。”
圆圆被亲得晃了晃,嘴角的微笑依然温暖。
“圆圆吃饱了,该睡觉了。”艾雪把圆圆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它趴着,两只短小的胳膊搭在她的锁骨上,脑袋搁在她的下巴下面。她轻轻拍着圆圆的后背,像拍一个婴儿,嘴里哼着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艾克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腿上,柔软得像一匹栗色的绸缎。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红润润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拍着圆圆,哼着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被蜜糖泡过的幸福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圆圆又饿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圆圆今天胃口好,吃得多。”
“刚才不是已经吃饱了吗?”
“那是第一顿。现在是第二顿。圆圆是少食多餐型。”
“少食多餐?”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每顿间隔多久?”
“大概——大概五分钟吧。”
“五分钟?”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那圆圆一天要吃多少顿?”
“圆圆想吃就吃。圆圆不需要遵守时间表。圆圆是自由的熊猫。”
“自由的熊猫。”艾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那你呢?你是自由的熊猫的妈妈?”
“对!”艾雪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自由的熊猫的妈妈,所以我也自由。我想什么时候喂圆圆就什么时候喂圆圆,想喂多久就喂多久,你管不着。”
“我没说管。”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好看。”
艾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耳朵慢慢地、像被春天的风吹开的花苞一样地,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咬着嘴唇,把脸转向一边,不看他,但她的手没有停——还在拍着圆圆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你不要老是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只在角落里偷偷唱歌的小虫子。
“什么话?”
“就是——就是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不能不说。”
“事实可以不说!”
“那不行。”艾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我是科学家。科学家的天职是揭示事实。”
“你的天职是研究防御系统,不是研究我!”
“你比防御系统复杂。”
“哪里复杂了!”
“防御系统有源代码。你没有。”艾克的嘴唇在她的耳廓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你的代码藏得太深了,我读了十三年还没读完。”
艾雪的脸红了。她把圆圆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但圆圆太小了,挡不住。她的脸从圆圆的两只耳朵之间露出来,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你不要读了!”她的声音从圆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的代码是加密的!你读不懂!”
“我已经读懂了大部分。”
“还有多少没读懂?”
“不多。”艾克伸手把圆圆从她脸上拿开,露出她红扑扑的、亮晶晶的、像草莓果酱一样的小脸,“就剩一行。”
“哪一行?”
“为什么你给圆圆喂奶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睫毛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圆圆在她手里跟着一起抖,像一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熊猫。
“我——我没有星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那是灯光反射!”
“灯光反射不会一闪一闪的。”
“那就是空调的风吹的!风把灯光吹得一闪一闪的!”
“空调的风吹不动灯光。灯光是电磁波,不受机械风的影响。”
“你——你又讲科学!”艾雪急了,从他手里抢回圆圆,把圆圆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不要跟你讲科学了!我要跟圆圆讲!圆圆懂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圆圆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丝丝甜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她和艾克和这个房间的味道——让她安下心来。
“圆圆,”她的声音闷在圆圆的毛里,“妈妈爱你。妈妈最爱你了。你是妈妈的小宝贝。比那个讲科学的坏人好一百倍。”
圆圆微笑。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妈妈,爸爸不是坏人。爸爸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眼睛里有星星。
艾克看着她把脸埋在圆圆肚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会唱《月亮船》的小雪团子,他的会给圆圆喂奶、会跟圆圆说话、会对着风车许愿的小雪团子,他的永远长不大、永远童真、永远让他心里又酸又涨的小雪团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拨开一层薄雾一样地,把她的脸从圆圆的肚子里抬起来。
她的脸被圆圆的毛蹭得有点红,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缕白色的绒毛。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亮晶晶的,里面真的有星星——不是灯光的反射,不是空调的风吹的,是真的星星。小小的,亮亮的,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刚从天上摘下来的、还没被污染过的、最纯净的星星。
“找到了。”他低声说。
“找到什么了?”
“那行代码。”他的拇指轻轻地蹭掉她鼻尖上的绒毛,“‘为什么给圆圆喂奶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答案是:因为你是我的小雪团子。”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满到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甜的眼泪。
她伸出手,把圆圆举到艾克面前。
“圆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爸爸也要亲亲你。”
艾克看着圆圆那张永远微笑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圆圆的鼻子上轻轻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地亲了一下。
“啵。”
艾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从眼角滑到了下巴。
她把圆圆贴在胸口,靠进艾克的怀里,闭上眼睛。
圆圆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它被亲了。被爸爸亲了。爸爸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它的鼻子上。
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爸爸,你的嘴唇也是草莓味的。和妈妈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