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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崩溃

张哲瀚觉得自己要疯了。

不是那种“哎呀好累啊”的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疯。他站在厨房里,左手拿着奶瓶,右手拿着奶粉罐,面前是三个已经洗好消毒过的奶瓶,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地摆在架子上,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但他不记得自己洗了几个。他记得自己洗了,但不记得洗了几个。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三个奶瓶,脑子像一台过热的电脑,转不动了。

原因很简单。小葡萄今天从凌晨四点开始就不对劲。

四点零三分,张哲瀚被一阵哼唧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婴儿床——小葡萄正躺在里面,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哼唧声。张哲瀚闭着眼睛躺了三十秒,心想“再睡一会儿就起来”,但小葡萄不给他这个机会。哼唧了三十秒之后,声音开始变大,从哼唧变成了哼哼,从哼哼变成了哭。哭不急不慢的,但很有节奏,像在说“妈——妈——起——来——喂——我”。

张哲瀚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终于释放了。他抱起小葡萄,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但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小葡萄就松开了嘴,开始哭。不是那种“我饿了”的哭,是那种“我不舒服”的哭——眉头皱着,小脸涨得通红,身体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张哲瀚把他竖起来拍嗝,拍了五分钟,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继续喂。这次小葡萄吃了五分钟,又松开了,又开始哭。又拍嗝,又打嗝,又喂。循环了四次,折腾了一个小时,小葡萄才终于吃饱了,瘫在张哲瀚怀里,像一滩软绵绵的糯米糍。

张哲瀚把他放回婴儿床,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刚打完一场仗。刚睡着,六点整,小葡萄又哼唧了。又喂,又拍,又哄。又折腾了一个小时。七点整,又醒了。八点整,又醒了。

张哲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起的床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把小葡萄放回婴儿床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眼的金线。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终于睡着的小东西——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看起来无辜极了,可爱极了,天使极了。但张哲瀚知道,这个小天使,刚刚把他折磨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一杯水。站在料理台前,他看见奶粉罐旁边散落着几粒奶粉,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奶瓶架子上的三个奶瓶干干净净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洗的。可能是凌晨五点,可能是六点,可能是七点。时间像被揉成一团的纸,皱皱巴巴的,分不清前后。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把水杯放下,想给自己热一杯牛奶,但刚拿起牛奶盒,就听见婴儿床里传来了哼唧声。

他放下牛奶盒,走回卧室。小葡萄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看见张哲瀚走进来,他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

“你醒了?”张哲瀚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

“又饿了?你才吃了一个小时。”

小葡萄不理他,继续找。张哲瀚叹了口气,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了,开始吃。这次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一整天。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只拼尽全力在吃饭的小猪。他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皮肤软软的,嫩嫩的,像豆腐。他的手指碰到小葡萄的嘴角,小葡萄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吃。

这次喂奶持续了四十分钟。张哲瀚的胳膊酸了,换了三次姿势。喂完之后,他又拍了嗝,换了尿布,把小葡萄放在婴儿床里。小葡萄躺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哼唧。张哲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他不哼了。张哲瀚刚转身,他又哼了。又拍,又不哼了。又转身,又哼了。

张哲瀚站在婴儿床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小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小葡萄,你到底想干嘛?”

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了张哲瀚的手指。他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攥着不放。张哲瀚看着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像一片薄薄的贝壳,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粉红色。他的心跳了一下,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岩浆,好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凉了一点。

但他刚把手指抽出来,小葡萄的嘴就瘪了,眉头皱了,嘴角往下拉,像一道慢慢垮下来的堤坝。

“别哭别哭别哭——”张哲瀚连忙把手指塞回去。

小葡萄攥住了,嘴角又翘了。

张哲瀚站在婴儿床边,弯着腰,手指被小葡萄攥着,姿势别扭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的腰开始酸了,腿也开始麻了,但他不敢动,因为他一动,小葡萄就瘪嘴。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小葡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小手慢慢松开。

张哲瀚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抽出来,小葡萄皱了皱眉,但没醒。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厨房,想热牛奶。

他拿起牛奶盒,打开冰箱,把牛奶放进去——不对,他应该把牛奶倒进杯子里。他又把牛奶盒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靠在料理台上,盯着微波炉里的暖黄色灯光,脑子放空。一分钟后,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拿出牛奶,喝了一口——烫的。他放下杯子,等它凉。

婴儿床里又传来了哼唧声。

张哲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走进卧室,小葡萄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妈妈我醒了你快来抱我”。张哲瀚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

“又饿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人儿正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妈妈你难道不知道我饿了吗”的理所当然。张哲瀚叹了口气,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了,开始吃。这次吃了十分钟就松开了,打了个奶嗝,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张哲瀚把他放回婴儿床,站在床边等了一分钟,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转身走出卧室。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他靠在料理台上,盯着天花板,脑子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什么都不想转了。

他想:这就是一个人带娃的感觉吗?

以前两个妈妈轮流来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带娃有多难。张妈妈来的时候,他可以在小葡萄睡着的时候去健身、去洗澡、去剪视频、去睡午觉。龚妈妈来的时候,他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玩手机。他以为带娃就是这样的——小葡萄醒了喂奶,喂完奶拍嗝,拍完嗝换尿布,换完尿布哄睡,哄睡了就自由了。自由了想干嘛就干嘛,等小葡萄醒了再重复一遍。

但今天,两个妈妈都没来。张妈妈感冒了,怕传染给小葡萄,不敢来。龚妈妈陪龚奶奶去医院做体检,也来不了。龚俊一大早就出门了,今天有个重要的董事会,不能请假。家里只剩张哲瀚和小葡萄两个人。他以为“两个人”就是“小葡萄睡的时候我自由,小葡萄醒的时候我忙”。但他忘了一件事——小葡萄今天不想睡。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小葡萄断断续续地睡,每次不超过一个小时。每次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刚坐下,他就醒了。醒了就哼唧,哼唧了就哭,哭了就要吃,吃了又要拍,拍了又要哄,哄了又睡着,睡着了又醒。这个循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没有头,没有尾,没有尽头。

张哲瀚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他从凌晨四点到现在,七个小时了,没有喝过一口热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上过厕所——不对,上过一次,是在小葡萄睡着的那个宝贵的七分钟里,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厕所解决了问题,刚冲完水,小葡萄就哭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他的手臂酸了,腰疼了,眼睛干了,脑袋懵了。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崩溃——不是“想哭”的那种崩溃,是“想摔东西”的那种崩溃。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卧室。小葡萄正躺在婴儿床里啃拳头,啃得口水直流,下巴上亮晶晶的。看见张哲瀚进来,他松开拳头,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包被上。

张哲瀚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小人儿。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辜。他不知道妈妈已经很累了,不知道妈妈已经七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不知道妈妈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他只知道饿了就要吃,醒了就要抱,不舒服就要哭。他没有恶意,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个小婴儿。

张哲瀚知道这些。他知道。但他还是觉得——他要疯了。

“小葡萄,”他的声音有点哑,“妈妈很累。你知不知道?”

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口水又流下来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吃。”

小葡萄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了张哲瀚垂下来的头发。那撮已经褪成灰白色的薄荷绿被他攥在手心里,拽得张哲瀚头皮发麻。

“松手,小葡萄,松手。”

小葡萄不松,反而拽得更紧了。张哲瀚龇着牙,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小葡萄松开了,但嘴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别哭你别哭你别哭——”张哲瀚连忙把他抱起来。

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张哲瀚低头看着那颗在他胸口拱来拱去的小脑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无奈、疲惫、心疼、还有一点点想哭。

“你又饿了。你刚吃完一个小时。”

小葡萄找到了目标,含住了,开始吃。张哲瀚抱着他,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头。他看着怀里那个吃得正香的小东西,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累。

他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帖子,是一个新手妈妈写的,标题叫“一个人带娃到底有多累”。帖子里写了很多——连续几天睡不了整觉,吃饭只能趁孩子睡着的时候狼吞虎咽,上厕所都要抱着孩子,洗澡只能洗三分钟,因为怕孩子哭。他当时看了觉得“不至于吧”,现在他知道了,至于。太至于了。

小葡萄吃完了,打了个奶嗝,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张哲瀚把他放回婴儿床,这次他多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转身走出卧室。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靠在料理台上,盯着微波炉里的暖黄色灯光,脑子放空。

“叮”。他拿出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听见婴儿床里传来哼唧声。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告诉自己:小葡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小。他需要你。你是他的妈妈。你不能生气。你不能崩溃。你不能摔杯子。你要冷静。你要耐心。你要——

哼唧声变成了哭声。

张哲瀚放下牛奶杯,走进卧室。小葡萄已经醒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小拳头在空中挥舞,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张哲瀚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人儿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委屈、有依赖、有“妈妈你终于来了”的安心。他的心软了一下,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岩浆,还在。它被压下去了,但它还在。

他喂了奶,拍了嗝,换了尿布,哄了睡。小葡萄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又醒了。又喂,又拍,又换,又哄。又睡,又醒。循环,循环,循环。

下午两点的时候,张哲瀚坐在沙发上,抱着小葡萄,喂奶。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不知道小葡萄吃了多久,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他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葡萄吃完了,打了个奶嗝,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哲瀚。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嘴角翘翘的,可爱得要命。但他看着这张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个家。我要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哪怕只有半个小时。

他低头看着小葡萄,那小人儿正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妈妈你怎么了”的好奇。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进衣帽间。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把头发捋了捋,那撮灰白色的薄荷绿翘着,他没按下去。他拿起车钥匙,然后走回客厅,把小葡萄放在婴儿床里。

小葡萄躺在婴儿床里,看着天花板,啃拳头。张哲瀚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他,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小葡萄,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

小葡萄松开拳头,看了他一眼,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张哲瀚从柜子里拿出安全座椅——那个龚俊花了好一会儿才装好的、德国的牌子、据说安全性全世界第一的安全座椅。他把它固定在车上,然后回到家里,把小葡萄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葡萄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小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张哲瀚给他穿了一件小外套,戴了一顶小帽子,把他放进安全座椅里,扣好安全带。小葡萄坐在安全座椅里,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瘪嘴。

“别哭别哭别哭——”张哲瀚连忙把奶嘴塞进他嘴里。

小葡萄含住了,吸了两口,吐了出来,又开始瘪嘴。张哲瀚又把奶嘴塞进去,他又含住了,这次没吐,但眉头皱着,一副“我不喜欢这个”的表情。

张哲瀚不管了。他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驶上马路。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摸了摸小葡萄的脚。小葡萄的脚很小,穿着外婆织的毛线小鞋子,摸起来软软的。小葡萄被摸了一下,哼唧了一声,但没哭。

张哲瀚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他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龚俊的公司。他要去找龚俊。他要把小葡萄塞给龚俊。他要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哪怕只有半个小时。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城市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线条。张哲瀚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小葡萄会不会饿”,一会儿想“他会不会哭”,一会儿想“龚俊在干嘛”,一会儿想“我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他下了高架,驶入公司所在的大楼,把车停在地库。他解开安全带,打开后座的门,小葡萄正坐在安全座椅里,奶嘴掉在胸口,嘴角挂着一滴口水,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张哲瀚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葡萄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但没醒,只是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张哲瀚抱着他,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辜。张哲瀚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时间哭。电梯到了,他走出电梯,经过秘书室。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正坐在里面,看见他,齐刷刷地站起来。

“小夫人好!”

张哲瀚没理他们,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公司的高管,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面前的桌上摊着文件、笔记本电脑、咖啡杯。龚俊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拿着笔在文件上写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张哲瀚抱着小葡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张哲瀚做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他走进去,绕过会议桌,走到龚俊面前,把小葡萄塞进他怀里。

龚俊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小葡萄在被转移的过程中扭了扭身体,哼唧了两声,然后在龚俊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继续睡。小拳头从包被里伸出来,攥着龚俊的领带,攥得很紧。

“小葡萄今天不乖。我快疯了。我带不了他了。你带。”张哲瀚说完,转身就走。

龚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葡萄,又抬头看了看张哲瀚的背影。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先动了:“瀚瀚——你去哪儿?”

“逛街!”张哲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十几双眼睛盯着龚俊怀里的小葡萄,十几个人不知道该看哪儿。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小林和小陈挤在门缝里,两个脑袋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

龚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葡萄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领带,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不,不是在做美梦,是在笑。他在笑。这个小东西,在他爸爸的怀里,在会议室里,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笑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龚俊看着这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他说不上来——是那种“这是我的孩子”的冲击,是那种“他在笑”的震撼,是那种“张哲瀚刚才把儿子塞给我然后走了”的荒谬。

他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的人。十几个人正盯着他,表情各异——有的在憋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手机——不,是在拍视频。角落里,市场总监的手机正对着他,镜头后面的脸努力维持着“我在看文件”的表情,但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龚俊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开,有的看文件,有的看电脑,有的看天花板。市场总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会议暂停十五分钟。”龚俊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抱着小葡萄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像被闷在枕头里的笑声。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怀里的小葡萄放在沙发上。小葡萄被放下的时候皱了皱眉,小手松开了领带,在空中挥舞了两下,然后抓住了龚俊的袖子。

龚俊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像一片薄薄的贝壳,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粉红色。他的心跳了一下,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躺在深灰色沙发上的、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小东西。

小葡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看着龚俊,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沙发上。

龚俊看着这个笑容,想起张哲瀚刚才说的“小葡萄今天不乖。我快疯了。我带不了他了”。他想象了一下张哲瀚一个人在家带小葡萄的画面——凌晨四点就被吵醒,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循环循环循环,七个小时没吃东西,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他的心疼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哪儿了?”

张哲瀚秒回了一个定位——WW广场。配文:“刚停好车。小葡萄怎么样?”

龚俊回:“睡了。在沙发上。”

张哲瀚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去买衣服了。你好好带他。他饿了要喂奶,母乳我存在保鲜袋里了,你热一下给他喝,他要是哭就抱着走,别坐着。他喜欢听白噪音,手机里有APP,你搜一下。”

龚俊看着这一长串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

龚俊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小葡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口水又流下来了。龚俊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小葡萄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龚俊看着那只小手,想起张哲瀚怀孕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把手放在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感受小葡萄的胎动。那时候小葡萄的脚只有一颗花生那么大,踢在他手心里,轻轻的,痒痒的。现在那个踢他手心的小东西,正躺在他面前的沙发上,攥着他的手指,流着口水,笑得很开心。

门被敲响了。小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龚总,会议还继续吗?”

龚俊看了看小葡萄,又看了看会议室的方向。他想说“继续”,但小葡萄的嘴巴瘪了,眉头皱了,嘴角往下拉,一副要哭的样子。

“再等一会儿。”他对着门口说。

他把小葡萄从沙发上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龚俊愣了愣,然后连忙拿起张哲瀚带来的包,翻出母乳袋和奶瓶,快速倒入后加热,然后他把奶嘴递到小葡萄嘴边。

小葡萄先是吃了几口,毕竟他知道这是妈妈的奶,但他不喜欢这个奶嘴,于是过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把脸别开了。

龚俊又把奶嘴追过去,他又别开了。追了三次,别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小葡萄被惹毛了,小嘴一瘪,开始哭。

龚俊抱着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走得很慢,很稳,一只手托着小葡萄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葡萄哭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小了,变成了哼唧。哼唧了一会儿,声音又大了,又变成了哭。龚俊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肩膀上,继续走。小葡萄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口水糊了他一肩膀,但哭声慢慢停了。

龚俊继续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葡萄彻底安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小东西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着了。龚俊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小葡萄放在腿上。小葡萄扭了扭身体,哼唧了一声,但没醒。

龚俊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他睡了。”

张哲瀚秒回了一张照片——试衣间里的自拍。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对着镜子比了个耶,表情很放松,嘴角翘得很高。配文:“我在试衣服。好看吗?”

龚俊看着这张照片,觉得他笑得真好看。不是那种“在镜头前保持完美”的笑,是那种“终于自由了”的笑,眼睛弯弯的,嘴巴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他回了一个“好看”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在梦见妈妈吧!

龚俊看着这个小人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张哲瀚一个人带娃的辛苦,心疼小葡萄离开妈妈的失落,心疼自己不能帮上更多的忙。但他也知道,他能做的,就是现在这样——抱着小葡萄,让他睡,让他安心,让张哲瀚有时间和空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你慢慢逛。小葡萄有我。不着急回来。”

张哲瀚回了一个“爱心”的表情包,然后说:“谢谢你,老公。”

龚俊看着这五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抱着小葡萄,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小葡萄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和小葡萄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他想:这就是当爸爸的感觉。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静静的。是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让他睡,让他安心,让他妈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不说话,不抱怨,不邀功。是“你慢慢逛,小葡萄有我”。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在睡梦中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爸爸,谢谢你”。

龚俊笑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和小葡萄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被小葡萄攥得皱巴巴的,头发有点乱,但嘴角翘着。小葡萄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领带,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张哲瀚。配文:“小葡萄说:爸爸,你让妈妈慢慢逛,我不着急。”

张哲瀚秒回了一个“哭”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们俩,等我回来。”

龚俊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抱着小葡萄,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上海的秋天,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停在枝头。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海浪。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龚俊在沙发上,抱着小葡萄,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张哲瀚逛了两个小时。他买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一顶棒球帽。他没有买很多,因为他心里一直挂着小葡萄——虽然他知道龚俊能搞定,虽然他知道小葡萄不会有事,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小葡萄有没有哭?有没有饿?有没有想妈妈?

他开车回到龚俊的公司,停好车,坐电梯上楼。经过秘书室的时候,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表情诡异——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是在憋笑。

“小夫人好!”三个人异口同声。

张哲瀚看了他们一眼,没多想,直接推开龚俊办公室的门。

龚俊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葡萄,两个人都在睡觉。龚俊的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领带被小葡萄攥得皱巴巴的,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温柔。小葡萄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领带,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走过去,蹲在沙发前,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小葡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妈妈你回来了”。

他又伸手摸了摸龚俊的脸。龚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张哲瀚蹲在面前,嘴角翘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逛得怎么样?”

“挺好。买了衣服。”

“小葡萄乖吗?”

“乖。睡了一下午。”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沙发前,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毯上。龚俊看着他,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怎么哭了?”

“没哭。”

“你哭了。”

“就是——就是觉得——你们俩——好好看。”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怀里的小葡萄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伸手把张哲瀚拉进怀里。张哲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龚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

“辛苦了。”龚俊说,声音很低,很稳。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沙发前,在小葡萄旁边。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小葡萄在沙发上扭了扭身体,哼唧了一声,然后继续睡。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很久之后,张哲瀚才从龚俊怀里抬起头。他擦了擦脸,看着沙发上的小葡萄——那小东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他笑了。”张哲瀚说。

“嗯。”

“他在笑什么?”

“大概是在笑——妈妈终于回来了。”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