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奶牛
小葡萄满月之后,张哲瀚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
月子里他瘦了五公斤,不是刻意减肥,是累的。小葡萄每天晚上醒五次,雷打不动,像一个人形闹钟,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张哲瀚刚闭眼,他就哼唧;张哲瀚刚睡着,他就哭。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哼哼唧唧的、像小猫叫一样的、不急不慢的哭。但你别指望他能自己停下来——他不会的。他能哼唧一晚上,哼到你起来为止。
张哲瀚试过一次。那天他实在太累了,眼睛睁不开,听见小葡萄哼唧,心想“哼一会儿就不哼了吧”,翻了个身继续睡。小葡萄哼了五分钟,变成了哭;哭了五分钟,变成了嚎。张哲瀚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小葡萄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眼泪糊了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青蛙。张哲瀚抱起他的时候,他哭得直打嗝,小身体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张哲瀚心疼得要死,从此再也不敢装睡了。
满月之后,小葡萄的作息稍微规律了一点——从每晚醒五次变成了每晚醒四次。张哲瀚已经谢天谢地了。他甚至跟龚俊庆祝了一下,两个人开了一瓶红酒,碰了杯,喝了一口,然后婴儿床里就传来了哼唧声。张哲瀚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走过去抱孩子。龚俊跟在他后面,帮他托着小葡萄的后脑勺,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救援队。
但张哲瀚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小葡萄哭,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无缘无故地哭,冷了哭热了哭尿了哭拉了哭。小葡萄只在一件事上哭:吃奶。
其他时候,他乖得不像话。
张哲瀚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小葡萄满六周的时候。那天张妈妈来了,抱着小葡萄在客厅里溜达。小葡萄靠在张妈妈的肩膀上,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朵刚开的小花。张妈妈逗他,他咯咯地笑,笑声又轻又脆,像风铃在响。张哲瀚站在旁边,看着这小子笑得前仰后合,心想:这还是昨天晚上那个嚎了半小时的小兔崽子吗?
晚上,小葡萄的“真面目”就暴露了。
张哲瀚洗完澡出来,小葡萄正躺在婴儿床里,安安静静地啃着自己的拳头。他啃得很认真,小嘴吧唧吧唧的,口水糊了一脸,但一声没吭。张哲瀚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他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张哲瀚,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妈妈你来了”。
张哲瀚心都化了,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鸟。
“饿了?”张哲瀚问。
小葡萄没回答,但他的嘴已经精准地找到了目标,含住了,开始吮吸。张哲瀚“嘶”了一声——这小子的力气越来越大了,吮得他生疼。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疼痛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小葡萄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三天一样,小嘴不停地动,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那撮胎毛软软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只拼尽全力在吃饭的小猪。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葡萄不理他,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打了个奶嗝,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吃。张哲瀚看着他,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小饕餮。
这次喂奶持续了四十分钟。张哲瀚的胳膊都酸了,换了三次姿势,小葡萄才终于松开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张哲瀚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想把他放回婴儿床。刚弯下腰,小葡萄就睁开了眼睛,小嘴一瘪,开始哼唧。
“没吃饱?”张哲瀚又把他抱起来。
小葡萄又吃了二十分钟。吃完之后,整个人瘫在张哲瀚怀里,像一滩软绵绵的糯米糍。张哲瀚又试着把他放下去,这次他没醒,但嘴巴还在动,像在梦里还在吃奶。
张哲瀚站在婴儿床边,看着这个睡着了还在吧唧嘴的小东西,哭笑不得。
“龚俊,”他转头看着靠在床头看文件的男人,“你儿子,是不是有点太能吃了?”
龚俊放下文件,走过来,低头看着小葡萄。小葡萄的嘴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像你。”龚俊说。
“什么像我了?我又不是吃货!”
“你吃东西的时候也这样。上次吃红烧排骨,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还在嘬。”
“那是——那是排骨好吃!”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小葡萄的包被掖好。小葡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巴动了两下,又安静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哲瀚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小吃货”。
小葡萄平时真的很好带。不饿的时候,他是全世界最乖的宝宝——躺在婴儿床里自己玩,啃啃拳头,踢踢腿,偶尔咿咿呀呀地说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有人抱他,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可爱得要命。张妈妈说他“见人就笑,跟谁都能玩”,张爸爸说他“像瀚瀚小时候,嘴甜”,龚妈妈说他是“小天使”,龚奶奶说他“有福气”。
但只要他一饿,天使就变成了小恶魔。
那种转变是瞬间的。前一秒他还在笑,后一秒他的小嘴就瘪了,嘴角往下拉,像一道慢慢垮下来的堤坝。然后是哼哼唧唧,声音不大,但很磨人,像一只小蚊子在耳边嗡嗡嗡。如果你不在三十秒之内把奶给他,哼哼唧唧就变成了哭,哭不急不慢的,但很有节奏,像在说“我——饿——了——你——听——见——了——吗”。
张哲瀚第一次见识这个转变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刚给小葡萄换完尿布,想着“先洗个手再喂”,就把小葡萄放在婴儿床里,去洗了个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小葡萄已经从天使变成了恶魔——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小拳头在空中挥舞,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张哲瀚连忙把他抱起来,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的那一刻,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前一秒还在嚎,后一秒就安静了,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见他一边吃一边还在抽噎,小身体一抖一抖的,可怜又好笑。
“你至于吗?”张哲瀚问他,“我就洗了个手,一分钟。你饿成这样?”
小葡萄不理他,专心地吃。吃了几口之后,他停下来,打了个奶嗝,然后抬头看了张哲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你下次快点”的埋怨,然后继续埋头吃。
张哲瀚被他那个眼神逗笑了。他伸手擦了擦小葡萄脸上的泪,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快点。”
龚俊听说了这件事,笑了很久。张哲瀚瞪他,他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张哲瀚说“你怎么知道”,龚俊说“妈说的。你小时候饿了就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张哲瀚说“那不一样,我那是正常的婴儿反应”,龚俊说“小葡萄也是正常的婴儿反应”,张哲瀚说“他不是正常,他是过度”,龚俊说“像你”。
张哲瀚气得不想理他,但小葡萄哼唧了一声,他又屁颠屁颠地去喂奶了。
小葡萄两个月的时候,张哲瀚接到了一个本子。
是林姐推给他的。一个文艺片,导演是他一直想合作的,剧本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患有罕见病的儿子四处求医,最后儿子还是走了。母亲的角色很有层次,有愤怒,有绝望,有温柔,有不舍,是他演了这么多年戏都没遇到过的、真正能让他使出浑身解数的角色。
林姐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她知道张哲瀚刚生完孩子,知道小葡萄还小,知道张哲瀚可能不想接。但她还是把本子发过来了,说“你看看,不喜欢就算了”。
张哲瀚看了。看完了,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小葡萄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张哲瀚看着那个小人儿,又想起剧本里那个孩子——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软,也是这么让人心疼。
他想接。他太想接了。
但他看了看小葡萄,又犹豫了。两个月的小葡萄,还那么小,还要吃奶,还要人抱,还要人哄。他要是去拍戏,一走就是两个月,小葡萄怎么办?龚俊要上班,两个妈妈虽然能帮忙,但晚上怎么办?小葡萄每晚醒四次,每次都要吃奶,不吃就不睡,谁喂他?
张哲瀚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剧本很好。我想接。但我得先解决小葡萄的问题。”
林姐回:“什么问题?”
“吃奶。他不吃奶粉。”
这是最大的问题。张哲瀚试过给小葡萄喂奶粉,在他三周大的时候。那时候张哲瀚乳腺炎发了,发烧到三十九度,不能喂奶。龚俊冲了奶粉,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小葡萄不吸奶瓶,只能用勺子。小葡萄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吐了出来。又喂了一口,又吐了出来。第三口,他直接用手把勺子打翻了,奶粉洒了一身,然后他开始哭。不是哼哼唧唧,是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张哲瀚从卧室里冲出来,烧得脸通红,一把把小葡萄抱过去,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从那以后,张哲瀚再也没提过奶粉的事。
但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去拍戏,就要给小葡萄断奶;不断奶,就不能去拍戏。
他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把小葡萄哄睡了之后,窝在沙发上,靠在龚俊的肩膀上。
“龚俊,我想接那个本子。”
龚俊的手臂环在他腰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接。”
“但小葡萄怎么办?他不吃奶粉。”
“慢慢来。提前训练他吃奶瓶。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总会有办法的。”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葡萄才两个月,还没到“非母乳不可”的地步。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奶粉的味道,多试几次,说不定就接受了。
“那我跟林姐说,我接了。拍摄在两个月后,还有时间。”
“好。”
张哲瀚给林姐发了消息,林姐秒回了一个“太好了”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帮你谈合同”。张哲瀚把手机放下,靠在龚俊肩膀上,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心里还有一个角落,隐隐地、闷闷地、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把它压了下去。
断奶计划从第二天开始。
张哲瀚的策略是“循序渐进”——先让小葡萄适应奶瓶的口感,再适应奶粉的味道。他去母婴店买了好几种奶瓶——宽口径的、窄口径的、硅胶的、玻璃的、带吸管的、不带吸管的——又买了好几种奶粉——国产的、进口的、有机的、普通的。店员看他买了一堆,问他“宝宝多大了”,他说“两个月”,店员说“您这是要断奶?”,他说“对”,店员说“慢慢来,别着急,每个宝宝的情况不一样”。
张哲瀚抱着一个大袋子回到家,把奶瓶和奶粉摆在厨房台面上,像在布置一个实验室。他选了一个宽口径的硅胶奶瓶,冲了三十毫升奶粉,按照说明书上的比例,水温刚好,摇匀了,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温的,不烫。
小葡萄正躺在婴儿床里啃拳头,看见张哲瀚走过来,笑了一下,露出了粉红色的牙床。张哲瀚把他抱起来,在怀里坐好,然后把奶瓶递到他嘴边。
小葡萄看了看那个奶嘴,又看了看张哲瀚,像是在说“这是什么”。
“葡萄,吃奶。”张哲瀚把奶嘴塞进他嘴里。
小葡萄含住了。张哲瀚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小嘴——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停下了,皱了皱眉,把奶嘴吐了出来。
“葡萄,再吃一口。”张哲瀚又把奶嘴塞进去。
小葡萄又含住了。这次他吸了两口,然后“噗”地一声把奶嘴吐了出来,奶粉喷了张哲瀚一脸。
张哲瀚抹了一把脸上的奶粉,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抬头看着他,表情无辜极了,像是在说“妈妈,这是什么难喝的东西”。
“小葡萄,你要学会吃奶粉。妈妈要工作,不能一直喂你。”张哲瀚的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很认真。
小葡萄听不懂。他又开始啃拳头了。
张哲瀚叹了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小葡萄连含都没含,直接把脸别开了。张哲瀚把奶嘴追过去,他再把脸别开。追了三次,别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小葡萄被惹毛了,小嘴一瘪,开始哼唧。
张哲瀚连忙放下奶瓶,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吃得很快,很急,像在说“妈妈你刚才给我喝的是什么鬼东西,吓死我了,我得吃几口压压惊”。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哭笑不得。
第一天,失败。
第二天,张哲瀚换了一个奶瓶。窄口径的,玻璃的。小葡萄连看都没看,直接把脸别开了。张哲瀚又换了一个奶瓶,硅胶的,软软的,摸起来像真的。小葡萄含了一下,尝了一口,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哭。
张哲瀚又喂了。
第二天,失败。
第三天,张哲瀚换了奶粉。进口的,有机的,据说味道最接近母乳。小葡萄尝了一口,没吐,但也没吸。他就那么含着奶嘴,看着张哲瀚,眼神里写满了“妈妈你确定这是吃的吗”。张哲瀚说“是的,这是吃的,你吃吧”。小葡萄含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吐了出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张哲瀚看着这个装睡的小东西,气得想笑。
“龚俊,你儿子在装睡。”他转头对正在看文件的龚俊说。
龚俊走过来,低头看着小葡萄。那小东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偷笑。龚俊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脚底板,小葡萄没反应。又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第三下,小葡萄的脚缩了一下,但眼睛还是闭着。
“装得还挺像。”龚俊说。
“怎么办?”
“再试。”
张哲瀚又试了一次。这次小葡萄连装都不装了,直接用手把奶瓶推开了。他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小手推在奶瓶上,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头皱在一起,整张脸都在说“我不要”。
第三天,失败。
一周过去了。小葡萄还是不吃奶粉。
张哲瀚试了所有的方法——换奶瓶、换奶粉、换奶嘴、换水温、换姿势、换时间。他试过在小葡萄饿的时候喂,试过在他半饱的时候喂,试过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喂。小葡萄每一次都很坚决——不吃,就是不吃。
张哲瀚甚至试了“欺骗法”——先喂母乳,喂到一半偷偷换成奶瓶。小葡萄吸了两口,感觉到了味道不对,吐出来,看了张哲瀚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有被背叛的难过,然后他哭了。不是哼哼唧唧,是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哲瀚心疼得不行,连忙换回去。小葡萄一边吃一边哭,小身体一抽一抽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张哲瀚的衣服,像在说“妈妈你不要我了”。
张哲瀚抱着他,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张哲瀚把小葡萄哄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奶瓶和奶粉,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那个剧本。那个他看了三遍、哭了三遍的剧本。那个他等了很久的导演,那个他梦寐以求的角色。他想演。他太想演了。但他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张哲瀚想起白天小葡萄被他“欺骗”之后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衣服的力度,想起他一边吃一边抽噎的声音。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剧本,看了几页。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林姐说的话:“这个本子很难得,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他想起导演说的“你是我最想合作的人选”。他想起自己说的“我想接”。
但他更想起小葡萄。那个每天早上醒来会对他笑的小葡萄,那个饿了就哼哼唧唧的小葡萄,那个吃奶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才继续吃的小葡萄。那个没有他就吃不下、睡不着、活不了的小葡萄。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龚俊从书房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在想本子的事。”
“想得怎么样?”
张哲瀚沉默了很久。
“我想放弃了。”
龚俊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葡萄不吃奶粉。我试了一周了,什么方法都试了。他不吃。他宁可饿着也不吃。我今天骗他,把奶瓶塞进去,他吸了两口,发现不对,哭得浑身发抖。他看我的眼神——”张哲瀚的声音在发抖,“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说‘妈妈你不要我了’。”
龚俊握紧了他的手。
“我没办法扔下他。他才两个月。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了要找妈妈。我要是走了,他怎么办?他晚上醒四次,每次都要吃奶,不吃就不睡。你上班那么累,两个妈妈年纪也大了,总不能让他们熬夜。我——”
“瀚瀚。”龚俊打断他。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龚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大海一样的东西。
“你想接就接。小葡萄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必一个人扛。”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接。但我更想小葡萄。他比任何本子都重要。”
龚俊把他拉进怀里,张哲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那就不接了。”龚俊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以后还有机会。”
“可是这个本子很好……”
“还会有更好的。”
“导演是我一直想合作的……”
“以后还有机会。”
“林姐说我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小葡萄只有一个。”
张哲瀚哭出了声。他把脸埋在龚俊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龚俊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葡萄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拍着。
哭完之后,张哲瀚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
“林姐,那个本子,我不接了。”
林姐秒回:“为什么?”
“小葡萄不吃奶粉。我放不下他。”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姐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声音里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暖的理解:“我猜到了。你这个人,事业心再强,当了妈就不一样了。没事的,本子可以再等,孩子不能等。你好好带小葡萄,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哲瀚听完语音,眼泪又下来了。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龚俊的肩膀上。
“龚俊。”
“嗯。”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
“为了孩子放弃事业,还不够没出息?”
“你为了孩子放弃事业,不是没出息。是有担当。”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哭了。”
“那就哭。”
“不要。哭了对小葡萄不好。”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放弃那个本子之后,张哲瀚反而轻松了。不是那种“无所谓”的轻松,是那种“终于做了决定”的轻松。之前那一周,他每天都在纠结——接还是不接,走还是不走,断还是不断。脑子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想,停不下来。现在好了,决定做了,不用想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喂小葡萄。
小葡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自从张哲瀚决定不断奶之后,这小子变得比以前更粘人了。以前他饿了才哼唧,现在不饿的时候也要张哲瀚抱,不抱就哼唧,哼唧了还不抱就哭。张哲瀚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当然不是他自己跟,是他的眼睛跟着。张哲瀚从卧室走到厨房,小葡萄的头就转过去;从厨房走到客厅,小葡萄的头又转过来。他的脖子像装了轴承,灵活得不像一个两个月的婴儿。
“你看他,”张哲瀚对龚俊说,“像不像一只小狗?”
龚俊看了一眼小葡萄,那小东西正躺在婴儿床里,头歪着,眼睛追着张哲瀚的身影,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
“像。”龚俊说,“像你。”
“怎么又像我?”
“你以前也这样。我在厨房做饭,你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到哪儿你看到哪儿。”
“那是——那是我想帮你!”
“你可没帮我。你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瞪了他一眼,抱起小葡萄,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小葡萄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像是在笑爸爸把妈妈惹毛了。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笑得像一朵花,眼睛弯弯的,嘴巴翘翘的,粉红色的牙床露在外面,可爱得要命。张哲瀚忍不住亲了他一口,亲在额头上,软软的,嫩嫩的,像亲在一块刚出炉的豆腐上。
“你笑什么?你爸欺负我,你还笑?”
小葡萄笑得更欢了,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了张哲瀚的头发。他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那撮已经褪成灰白色的薄荷绿被他攥在手心里,拽得张哲瀚头皮发麻。
“松手,小葡萄,松手。”
小葡萄不松,反而拽得更紧了。张哲瀚龇着牙,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小葡萄松开了,但嘴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好了好了,不掰了不掰了。”张哲瀚连忙把他抱紧,在怀里颠了颠。
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
“又饿了?”张哲瀚看了看时间——距离上次喂奶才过了一个半小时。小葡萄的吃奶频率已经从两个小时一次变成了一个半小时一次,有时候甚至一个小时一次。张哲瀚觉得自己像一个行走的奶瓶,小葡萄随时随地都可能“使用”他。
他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了,开始吃。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一整天。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只拼尽全力在吃饭的小猪。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葡萄不理他,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打了个奶嗝,然后抬头看了张哲瀚一眼。那一眼里有满足、有安心、有“妈妈你真好”的感激。张哲瀚的心都化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好吃吗?”
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吃。
这次喂奶持续了五十分钟。张哲瀚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换了四次姿势,小葡萄才终于松开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张哲瀚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想把他放回婴儿床。刚弯下腰,小葡萄就睁开了眼睛,小嘴一瘪,开始哼唧。
“还没吃饱?”
小葡萄又吃了二十分钟。
张哲瀚彻底麻了。
他抱着小葡萄坐在床边,靠在床头,整个人像一滩被掏空了的泥。小葡萄瘫在他怀里,嘴角还挂着一滴奶,小手攥着他的衣服,睡得死沉死沉的。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东西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在吃奶吧。
“龚俊——”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龚俊推门进来,看见张哲瀚靠在床头,小葡萄趴在他胸口,两个人像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
“怎么了?”
“你儿子,吃了一小时十分钟。我的胳膊废了。”
龚俊走过来,把小葡萄从张哲瀚怀里抱起来。小葡萄在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但没醒,只是在龚俊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龚俊把他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包被,然后回到床边,在张哲瀚旁边坐下,帮他揉胳膊。
“疼吗?”
“疼。酸。麻。他是不是太能吃了?”
“正常的。婴儿到了两个月会有一个猛长期,吃奶频率会增加。”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红了。这个人,什么都查。他吐的时候查孕吐,他腰疼的时候查腰疼,他腿肿的时候查腿肿,小葡萄吃得多了查猛长期。他的手机浏览器里全是这些——“孕夫呕吐怎么办”“孕期腰疼怎么缓解”“腿肿是什么原因”“婴儿猛长期的表现”。他把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记在心里,然后在张哲瀚需要的时候说出来。
“龚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什么都查。谢谢你记得我吐了多久、腰疼了多久、腿肿了多久。谢谢你记得小葡萄的猛长期。”
龚俊的耳朵红了,没说话,但手继续帮他揉胳膊。
小葡萄的猛长期持续了一周。那一周里,张哲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喂奶机器——每小时喂一次,每次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沙发和床,连上厕所都是跑着去的,因为小葡萄随时都可能醒,随时都可能饿,随时都可能用那种“妈妈你在哪儿”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乳头被吮破了。不是小葡萄咬的——他没有牙齿——是吮的。那种持续的、有力的、不知疲倦的吮吸,让他的皮肤受不了了。破了,结了痂,又破了,又结了痂。每次小葡萄含上去的那一刻,他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忍了,因为他知道,小葡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饿了。
龚俊看见了那些伤口。那天晚上张哲瀚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领口敞着,龚俊瞥见了那些红红的、结了痂的痕迹。他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张哲瀚“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抹药了吗?”
“抹了。羊脂膏。”
“有用吗?”
“有一点。但一喂就又破了。”
龚俊看着他,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愤怒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转身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拿了一管药膏回来,蹲在张哲瀚面前,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伤口上。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人的手指在发抖。
“龚俊,你别看了。没事的,就是破了皮。”
“你有事。”龚俊的声音很低,很沉,“你有事,就是有事。”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了,不疼了。涂了药就不疼了。”
龚俊涂完药,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把张哲瀚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张哲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
“瀚瀚。”
“嗯?”
“你受苦了。”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不苦。小葡萄吃得饱,我就高兴。”
龚俊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猛长期过去之后,小葡萄又变回了那个天使宝宝——不饿的时候乖得要命,见人就笑,谁抱都行,躺在婴儿床里自己玩,啃啃拳头,踢踢腿,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但张哲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小葡萄的下一个猛长期在三个月,再下一个在四个月,然后是六个月、九个月、一岁。他的小吃货属性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明显。
果然,三个月的时候,小葡萄又开始了。这次比两个月的时候更夸张——每四十五分钟就要吃一次,每次吃一小时。张哲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榨干的橙子,所有的汁水都被小葡萄吸走了。他的体重掉到了六十公斤,比怀孕前还轻。两个妈妈急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了,但吃进去的全变成了奶,被小葡萄吸走了。
“他是不是把我当奶牛了?”张哲瀚有一天对龚俊说。
龚俊看着他——瘦了,脸小了,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那撮薄荷绿已经完全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穿着龚俊的T恤,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锁骨下面还有淡淡的红痕——是小葡萄吮出来的。
“你不是奶牛。”龚俊说,“你是小葡萄的妈妈。”
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婴儿床里传来了哼唧声。
“又饿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把小葡萄抱起来。
小葡萄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目标,含住了,开始吃。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脸圆圆的,白白嫩嫩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小手攥着张哲瀚的衣服,攥得很紧,像在说“妈妈你别走”。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想:算了,不拍戏了。不接本子了。不当顶流了。就当小葡萄的妈妈。这个角色,比任何一个剧本里的角色都重要。这个角色,没有台词,没有剧本,没有导演喊“卡”。它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演出,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挑战,但每一天都值得。
因为小葡萄会在喂饱之后抬头看他一眼,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是在说“妈妈,谢谢你”。
因为小葡萄会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他离开。
因为小葡萄会在他抱他的时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一蹭,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一口气。
这些瞬间,比任何掌声、任何奖杯、任何热搜都珍贵。
张哲瀚低头,在小葡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葡萄,你慢慢吃。妈妈不走了。”
小葡萄在睡梦中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