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慕恩
张哲瀚怀孕三十二周的时候,彻底变成了一滩只会喘气的肉。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那天早上他想从床上坐起来,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肚子太大,腹肌早就离家出走了,腰使不上劲,手臂也没力气。他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龚俊——”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龚俊从衣帽间走出来,衬衫还没系扣子,敞着怀,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张哲瀚——那人陷在被子里,肚子高高隆起,像一个塞在衣服里的小山丘。那撮薄荷绿早就褪色了,变成了淡淡的青灰色,蔫蔫地搭在额前。脸圆圆的,下巴和脖子之间那道优美的弧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柔软的、胖乎乎的小肉。
“怎么了?”
“起不来。”
龚俊弯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肚子,像搬一件珍贵的易碎品一样,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张哲瀚坐起来的时候,肚子搁在大腿上,圆滚滚的,把睡衣撑得紧绷绷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你看它,”他指着肚子,“像不像一个球?”
“像。”龚俊帮他把睡衣拉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一个可爱的球。”
张哲瀚瞪他一眼,但没什么力气,瞪起来像在撒娇。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慢慢走进浴室。现在的他走路已经不是“像企鹅”了,而是像一只怀了孕的、行动迟缓的、随时可能翻倒的乌龟。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很慢,身体微微后仰,肚子往前挺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撑着腰,像在托着那个沉甸甸的球。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没什么感慨了。三十三周的肚子,圆得不像话,肚脐眼都凸出来了,像一个小按钮。肚皮上多了几条淡红色的妊娠纹,弯弯曲曲的,像小河流淌的轨迹。他一开始很介意这些纹路,每天晚上抹妊娠霜的时候都要对着镜子看半天,越看越难过。后来龚俊跟他说“那是小葡萄给你画的画”,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浪漫的,就没那么难过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一件加大码的孕夫装,浅灰色的,棉质的,穿在身上像一个大袋子。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自己的衣服了,那些好看的卫衣、牛仔裤、衬衫,全都整整齐齐地挂在衣帽间里,像展览品一样,只能看不能穿。
走出卧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酱菜、煎蛋、一杯热牛奶。张哲瀚坐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口酱菜,又喝了一口粥。他的胃口很好——自从孕吐结束之后,他的胃口就像脱缰的野马,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体重从六十三公斤涨到了七十八公斤,涨了十五公斤。医生说他涨得有点多,让他控制一下,但他控制不住。不是他馋,是饿。那种饿不是“我想吃好吃的”的饿,是“我不吃就要死了”的饿。胃像一个无底洞,填什么都填不满。
他吃了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吃了两个煎蛋,喝了一杯牛奶,又吃了半碟酱菜。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龚俊坐在对面,已经吃完了,正端着咖啡慢慢喝。
“嗯。”
“那走吧,散步。”
张哲瀚的表情瞬间垮了。他看着龚俊,眼睛里写满了“你饶了我吧”四个字。龚俊不为所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出手。
“医生说了,宝宝是臀位,要多走动,争取在预产期前让他倒过来。”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走吧!”
张哲瀚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龚俊握紧,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张哲瀚站起来的时候,肚子顶了一下桌沿,他“哎哟”了一声,扶着肚子,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吧?”龚俊的手立刻扶上了他的腰。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小葡萄没事吧?”
“它没事。它皮实着呢!每天在我肚子里翻跟头,比我还活跃。”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牵着他走向玄关。张哲瀚换了一双宽大的运动鞋——他现在只能穿这种鞋,脚肿了,以前的鞋全都穿不进去了。他蹲不下去,是龚俊蹲下来帮他系的鞋带。他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龚俊蹲在地上,认真地、仔细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一样,帮他系鞋带。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张哲瀚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龚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家门,走进电梯。张哲瀚靠着电梯壁,手撑着腰,肚子挺得老高。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宽松的孕妇装,水肿的脚踝,还有那张越来越圆的脸。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
“怎么了?”龚俊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像个球。”
“你本来就像个球。”
“龚俊!!!”
“一个可爱的球。”龚俊补了一句,嘴角翘着。
张哲瀚瞪他,但没忍住笑了。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大楼,沿着小区里的步道慢慢走。翠湖天地的绿化很好,步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和桂花树。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们走得很慢。张哲瀚现在的配速大概是每公里二十分钟——不是他不想走快,是走不快。肚子太大了,重心不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怕摔了。他的腿也肿了,走久了会酸,会胀,会像灌了铅一样沉。
“累了就说,我们歇一会儿。”龚俊说。
“不累。才走了五分钟。”
“你呼吸已经重了。”
张哲瀚没说话。他确实喘了。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喘,是那种“身上挂了一个二十斤的沙袋”的喘。他的肺被往上顶的子宫挤得没地方了,每次呼吸都只能吸到平时一半的量。他走十分钟就得歇一会儿,歇完了再走十分钟,再歇。一圈步道大概八百米,他以前跑十公里都不带喘的,现在走一圈要歇三次。
“龚俊。”
“嗯?”
“你跟我说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不然我觉得我在受刑。”
龚俊想了想,说:“你今天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
“四个菜。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我一个人能吃三盘。”
“那晚上给你做。”
“你做还是妈做?”
“我做。你妈和我妈今天都不来。”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有点期待。龚俊做饭的水平最近进步了不少——自从他怀孕之后,龚俊就开始学做菜了。一开始他做的菜很难吃,糖醋里脊的糖色炒过了,苦的;红烧排骨炖得太烂,筷子一夹就散了;清蒸鲈鱼蒸得太老,肉像橡皮筋。但他不气馁,失败了就重来,重来了再失败,失败了再重来。现在他做的糖醋里脊已经能吃了,虽然比不上张哲瀚做的,但至少不苦了。
“那你多做点。我想吃两碗饭。”
“好。”
两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哲瀚走完了一圈。他停下来,手撑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了。龚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
“歇一会儿?”
“嗯……”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张哲瀚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揉了揉肿胀的小腿。他的脚踝肿得像两个馒头,按下去会有一个坑,要过好几秒才能弹回来。龚俊蹲下来,帮他把鞋带松了松,然后轻轻按摩他的小腿。
“舒服吗?”龚俊问。
“嗯……”张哲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桂花的香味在空气里飘着,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块融化在嘴里的糖。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什么时候能倒过来?”
“不知道。医生说要多走动,争取在预产期前。”
“那要是倒不过来呢?”
“那就剖。”
“我不想剖。我想顺产。”
“那就多走走。”
张哲瀚睁开眼睛,看着龚俊。那人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地帮他按摩小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度刚好,不轻不重,按在酸胀的肌肉上,舒服得他想哼哼。
“龚俊。”
“嗯?”
“你每天陪我散步,累不累?”
“不累。”
“你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还要拉着我出来走。你上班已经够累了。”
“你怀孕更累。”
张哲瀚看着他,鼻子一酸。他伸出手,摸了摸龚俊的头发。那人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一只大型犬的毛。
“你辛苦了。”他说。
龚俊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
两个人歇了大概十分钟,张哲瀚站起来,继续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每走一步都觉得小腿在抗议。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龚俊牵着他的手,配合着他的速度,不急不躁,像在遛一只行动迟缓的小动物。
“还有多远?”张哲瀚问。
“半圈。”
“半圈是多少米?”
“四百米。”
“四百米……”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我能走完。”
“嗯。你能。”
他走完了。走回楼下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后背全湿了,脸涨得通红,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龚俊扶着他走进电梯,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明天还要走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要。医生说了,每天至少走三十分钟。”
“我今天走了四十分钟。”
“那明天走三十分钟。不能再少了。”
张哲瀚睁开眼睛,看着龚俊。那人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知道龚俊是为他好——医生说了,宝宝是臀位,多走动有助于胎位转正。如果到预产期还没转过来,就要剖腹产。剖腹产恢复慢,对身体的伤害也大。龚俊不想让他受那个罪。
“好吧!”他说,语气像一只被主人逼着洗澡的猫。
龚俊看着他委屈巴巴的表情,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张哲瀚的头发,那撮薄荷绿在他指缝间翘着,软软的。
“乖。”
“你当我小孩呢?”
“你不是小孩。你是小葡萄的妈妈。”
张哲瀚瞪他一眼,但嘴角翘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哲瀚开始了他的“被遛”生活。
每天早上,龚俊出门之前,会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喂他吃早饭,然后陪他在小区里走一圈。晚上吃完饭,再走一圈。一天两次,雷打不动。张哲瀚从最初的“走一圈歇三次”进步到了“走一圈歇两次”,但他还是觉得苦。不是身体苦,是心苦。他以前是个跑十公里都不带喘的人,现在走八百米就要死要活的。这种落差感,比孕吐还让他难受。
有一天,他走完一圈之后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跑道,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健身房撸铁,卧推八十公斤,深蹲一百公斤,硬拉一百二十公斤。他的体脂率只有百分之十二,腹肌像巧克力块一样一块一块的。现在他的体脂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五,腹肌早就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上面还有妊娠纹。
“在想什么?”龚俊在他旁边坐下来。
“在想我以前多瘦。”
“你现在也不胖。”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胖了。昨天称体重,八十公斤了。我怀孕前才六十八。”
“你肚子里有小葡萄。小葡萄三斤多了,加上羊水、胎盘,至少七八斤。你实际只胖了四五斤。”
张哲瀚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查了。孕夫体重增长的构成:胎儿、羊水、胎盘、子宫、血液、脂肪。你增长的体重里,只有一小部分是脂肪。”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查了?”
“嗯。你每次称完体重都不高兴,我就去查了。”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擦了擦脸,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查?”
“因为你在意。你在意的事,我都在意。”
张哲瀚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龚俊接住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肚子——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新习惯,拥抱的时候龚俊的手会自动托住他的肚子,像在托一个易碎的宝贝。
“别哭了。哭了对小葡萄不好。”
“我没哭。就是——激素紊乱。”
“嗯。都是激素的错。”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三十三周的时候,张哲瀚去做产检。王主任给他做了B超,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小人儿。头在上,屁股在下,两条小腿蜷在胸前,像一只抱着膝盖睡觉的小青蛙。
“还是臀位。”王主任说,“不过别担心,现在才三十三周,还有时间。多走动,做一些膝胸卧位的矫正操,每天做两次,每次十五分钟。争取在三十六周之前让他转过来。”
张哲瀚看着屏幕上那个小人儿,心里又急又没办法。他在心里说:小葡萄,你能不能听话一点?把头转下去。你这样妈妈很辛苦的。每天被你爸拉着走两圈,腿都要断了。
小葡萄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但头还是在上面。
回到家,张哲瀚开始做膝胸卧位的矫正操。他跪在床上,上半身趴在床上,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一个倒写的V。这个姿势很难受——肚子悬在半空,被重力往下坠,他的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酸得他想骂人。
“难受就下来。”龚俊站在床边,看着他。
“不难受。才刚开始。”
“你脸都红了。”
“那是热的。”
张哲瀚咬着牙,坚持了十分钟。最后五分钟的时候,他的手臂在发抖,膝盖跪得发红,腰像要断了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心里数数——三百秒,二百九十九秒,二百九十八秒——一秒一秒地熬。
“时间到了。”龚俊说。
张哲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瘫在床上。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龚俊帮他翻了个身,让他平躺着,然后帮他揉腰。
“疼吗?”
“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龚俊的手在他的腰上慢慢地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酸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张哲瀚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为什么是臀位?是不是我太懒了?”
“不是。臀位有很多原因,跟你懒不懒没关系。”
“那它为什么不肯转过来?”
“它可能觉得头朝上比较舒服。就像你睡觉喜欢侧躺,我喜欢平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张哲瀚想了想,笑了:“那它像我。我睡觉也喜欢头朝上。”
“那就别怪它。它是你的宝宝。”
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肚子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很快又消下去了,像水里冒了一个泡。
“它又踢我了。”
“踢哪儿了?”
“右边。大概是脚。”
龚俊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小葡萄又踢了一下。龚俊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脚好大。”
“你怎么知道?”
“踢的力度。以前像小鱼吐泡泡,现在像小锤子敲。”
张哲瀚笑了,把手覆在龚俊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肚子,隔着薄薄的肚皮,感受着那个小小的、不安分的生命。
三十四周的时候,张哲瀚的肚子更大了。
他走路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了。低头只能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丘,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他上厕所的时候要侧着身子才能坐下,穿裤子的时候要坐在床上才能穿上,洗澡的时候要坐在专门的浴凳上才能洗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废人——不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废人,是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的脚肿得更厉害了,按下去的那个坑要过好几秒才能弹回来。他的手指也肿了,戒指戴不进去了,被龚俊收进了保险柜。他的脸也肿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像被人打了两拳,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睁开。
但他每天都坚持散步。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三十分钟。龚俊牵着他的手,陪他慢慢地走。走累了就歇,歇完了再走。小区里的保安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都会打招呼:“张老师,又散步呢?”“龚总,您又陪夫人散步呢?”张哲瀚笑着回应,心里在流泪。
有一天晚上,他们走完一圈之后,张哲瀚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钻石。他靠在龚俊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小葡萄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像在翻跟头。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转过来没有?”
“不知道。下周产检就知道了。”
“要是还没转过来怎么办?”
“那就继续走。走到它转过来为止。”
“那要是到预产期还没转过来呢?”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剖。”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我不想剖。我想顺产。”
“我知道。所以我们继续走。还有时间。”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说:“嗯。继续走。”
三十五周的时候,张哲瀚去做产检。他躺在B超室的床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龚俊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王主任拿着探头在他的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变化——小葡萄的头,小葡萄的身体,小葡萄的腿,小葡萄的脚——
“头还是在上面。”王主任说。
张哲瀚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王主任把探头停在一个位置,“位置比上次好了一点。之前是正臀位,现在是单臀位。说明它在往下转。继续努力,还有希望。”
张哲瀚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单臀位比正臀位好一点,但还不是头位。他还要继续走,继续做矫正操,继续受罪。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很久。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它就是不想转过来。它觉得头朝上舒服。它像我,懒。”
龚俊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别逼它。它有自己的节奏。”
“可是我的腿要断了。我每天走两圈,腿肿得像萝卜。我跪着做矫正操,腰疼得像要断了。我受了这么多苦,它还不肯转过来——”
“它会的。”龚俊打断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受的苦,它都知道。等它出来了,你跟它算账。”
张哲瀚想了想,笑了:“那我得记着。等它长大了,我跟它说‘你当年在妈妈肚子里不肯转过来,害妈妈每天走两圈,腿都肿了’。”
“它会说‘妈妈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心软。你就会说‘没事没事,妈妈不怪你’。”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老公。”
张哲瀚擦了擦眼泪,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三十五周零五天。晚上,张哲瀚走完一圈之后,坐在沙发上,把腿搭在茶几上,揉着肿胀的脚踝。龚俊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突然觉得肚子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有东西在动,不是平时那种踢来踢去的动,是一种很大的、很缓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鼓起来,又扁下去,又鼓起来,又扁下去。像海浪,像潮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龚俊——”他喊了一声。
龚俊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怎么了?”
“肚子——刚才动了——很大的动作——”
龚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抬头看着张哲瀚,张哲瀚也看着他。
“可能……是我想多了?”张哲瀚说。
话音刚落,肚子里猛地动了一下。不是踢,是翻——一个完整的、从头到脚的翻转。张哲瀚能感觉到那个小人儿在他的肚子里转了半圈,头从上面滑到了下面,屁股从下面顶到了上面。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有一条鱼在他的肚子里游了一圈,像有一个小人在他的肚子里翻了个跟头。
他“啊”了一声,抓住了龚俊的手。
“怎么了?”
“它——它动了——很大的动作——好像在——在翻——”
龚俊的手贴在他的肚子上,眼睛盯着他的肚皮。肚皮鼓起来,又扁下去,又鼓起来,又扁下去。然后安静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张哲瀚的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次是轻轻的,像小葡萄在用头顶他的膀胱——不对,不是头顶,是头顶。头的位置,应该是头的位置,现在在下面。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在发抖,“它是不是——转过来了?”
龚俊的手贴在他的肚子上,眼睛里有光,但他不敢确定。
“不知道……明天去医院看看。”
那天晚上,张哲瀚一夜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小葡萄的动静。小葡萄动得比以前少了——以前它像个多动症儿童,一天到晚在肚子里翻跟头,踢来踢去,不消停。现在它安静了很多,偶尔动一下,轻轻的,像在试探什么新的姿势。
他想:小葡萄,你是不是转过来了?你是不是听妈妈的话了?你是不是终于把头转下去了?
小葡萄没回答。它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在说“妈妈,我在呢”。
第二天一早,龚俊就带他去了医院。王主任做了B超,探头在他肚子上滑了两下,然后笑了。
“转过来了。头位。很标准。”
张哲瀚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躺在B超床上,哭得浑身发抖。龚俊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眶也红了。王主任看着他们两个,笑了。
“恭喜你们。可以顺产了。”
张哲瀚从B超床上坐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他笑着笑着,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动作——他跳了起来,扑进了龚俊的怀里。
他的肚子顶在龚俊的腰上,圆滚滚的,像一个塞在两个人中间的大皮球。龚俊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他的手托着张哲瀚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肚子,整个人僵住了。
“张哲瀚,你干嘛?”龚俊的声音都在抖,“你跳什么?你肚子这么大你还跳?”
“我高兴!”张哲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又哭又笑,“小葡萄转过来了!我可以顺产了!我不要剖腹产了!”
“你高兴也不能跳!你万一摔了怎么办?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不会摔的!你接住我了!”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后怕。张哲瀚八十公斤的体重,加上一个三斤多的孩子,跳起来扑进他怀里,万一他没接住,万一他脚下一滑,万一——
“张哲瀚,你以后不许跳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张哲瀚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龚俊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凶狠的紧张。
“你生气了?”张哲瀚小声问。
“我没有。”
“你生气了。你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把张哲瀚从怀里放下来,让他稳稳地站在地上。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张哲瀚的肚子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哲瀚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龚俊——那人的脸贴在他的肚子上,肩膀在抖,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张哲瀚感觉到了。他伸手摸了摸龚俊的头发,那人的头发很软,在他指缝间滑过。
“龚俊,你哭了?”
“没有。”
“你肩膀在抖。”
“那是冷的。”
“医院里有暖气。”
龚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张哲瀚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他想起自己怀孕以来,龚俊一直很冷静,很稳重,很可靠。他吐的时候龚俊给他倒水,他哭的时候龚俊给他擦眼泪,他走不动的时候龚俊扶着他,他做矫正操做到腰疼的时候龚俊帮他揉。他从来没有慌过,从来没有乱过,从来没有让张哲瀚觉得“这个人也扛不住了”。
但今天,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发抖。
他也在扛。他一直在扛。他把所有的担心、害怕、焦虑,全都压在心里,一滴都没漏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慌了,张哲瀚会更慌。所以他必须稳,必须定,必须像一座山一样,站在张哲瀚身边。
但今天,张哲瀚跳起来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山裂了一道缝。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龚俊从他的肚子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
“你以后不许跳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好。不跳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龚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把他重新拉进怀里。张哲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的心跳好快。”张哲瀚说。
“被你吓的。”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就好。”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预产期是四月十五号。
从三十六周到四十周,张哲瀚每天都在数日子。他在日历上画圈,过一天画一个,画到第三十五个圈的时候,预产期到了。
四月十五号早上,张哲瀚是被一阵规律的宫缩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痛经的疼,不是拉肚子的疼,是一种从腰开始、像潮水一样蔓延到整个腹部的、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强的疼。他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种疼痛的节奏——每隔十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十秒。
他推了推旁边的龚俊。
“龚俊。”
“嗯?”龚俊还没醒,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要生了。”
龚俊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
“宫缩。十分钟一次。规律了。”
龚俊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大型犬。他看着张哲瀚——那人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表情很平静,但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你——你确定?”龚俊的声音在发抖。
“确定。王主任说了,规律宫缩十分钟一次就可以去医院了。”
龚俊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跳下来,冲进衣帽间。张哲瀚听见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大概是他在翻东西。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拖着行李箱从衣帽间里冲出来,行李箱的拉链都没拉好,衣服的角从缝隙里露出来。
“你慢点,”张哲瀚说,“我还没开始生呢!”
“我——我紧张——”龚俊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张哲瀚看着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扣子系错了位,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他笑了,笑着笑着,一阵宫缩袭来,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皱起来,手紧紧地抓着床单。
“疼吗?”龚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疼……”张哲瀚咬着牙,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还好。能忍。”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龚俊帮张哲瀚换好衣服,扶着他走出家门。张哲瀚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肚子大,是因为宫缩让他腰酸得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阵宫缩过去,再继续走。龚俊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两个人像两只行动迟缓的乌龟,一步一步地挪进电梯。
上了车,龚俊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打滑——全是汗。张哲瀚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宫缩的节奏。还是十分钟一次,每次三十秒。疼,但不是不能忍。
“龚俊,你开慢点。别闯红灯。”
“我没闯。”
“你刚才黄灯了。”
“黄灯可以过。”
“黄灯也要慢点。安全第一。”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速降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再慌,手上的活不会乱。
车子驶入医院的地库,龚俊停好车,扶着张哲瀚走进大楼。产科的护士已经在等了——龚俊提前打了电话。张哲瀚被推进了产房,换上了病号服,躺在了产床上。护士给他绑上了胎心监护仪,小葡萄的心跳声从仪器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
张哲瀚听着那个声音,笑了。
“它心跳好快。”他说。
“正常。胎儿的心跳比成人快。”护士说。
龚俊站在产床边,握着张哲瀚的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胎心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百四十,一百四十五,一百三十八——每一个数字他都看得仔仔细细,像在审一份重要的合同。
“你别看了,”张哲瀚说,“你越看越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没有。”
张哲瀚握紧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别怕。有我呢。”
龚俊看着他,眼眶红了。这句话通常是他说给张哲瀚听的,今天张哲瀚说给他听了。
“嗯。”他点了点头。
宫缩越来越强了。从十分钟一次变成八分钟一次,从八分钟变成五分钟,从五分钟变成三分钟。疼痛从“能忍”变成了“咬牙忍”,从“咬牙忍”变成了“攥着床单忍”,从“攥着床单忍”变成了“抓着龚俊的手忍”。
张哲瀚的指甲掐进了龚俊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龚俊一声没吭,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帮他擦汗。
“疼就喊出来。”龚俊说。
“不喊……喊了也没用……”张哲瀚咬着牙,等一阵宫缩过去,整个人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开几指了?”他问护士。
护士检查了一下:“四指。”
“才四指……”张哲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快生了,结果才开了四指。还有六指。六指意味着还要疼很久,很久。
“要不要打无痛?”护士问。
“打。”张哲瀚说。
“打。”龚俊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异口同声。护士笑了,去准备麻醉。
无痛针打进去的时候,张哲瀚觉得后背一阵凉意,然后疼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消退了。他从产床上坐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好点了吗?”龚俊问。
“好多了。不疼了。”
“那就好。”
张哲瀚看着他——那人的手背上全是月牙印,有的已经渗出了血丝。他拿起龚俊的手,看了看那些印子,心疼得要命。
“疼吗?”
“不疼。”
“骗人。都出血了。”
“你生孩子更疼。”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龚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辛苦了。”
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无痛针让张哲瀚舒服了几个小时。他从四指开到八指,几乎没感觉到疼。他靠在产床上,跟龚俊聊天,跟护士开玩笑,甚至吃了一碗粥、一块面包。龚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表情比刚才放松了很多。
但开到八指的时候,无痛针的效果开始减弱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波比一波强,一波比一波密。张哲瀚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开九指了。”护士说,“再坚持一下。”
张哲瀚咬着牙,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撮薄荷绿已经完全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苗。
龚俊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帮他擦汗。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一直在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分散张哲瀚的注意力。
“瀚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相亲的餐厅。你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染。你坐下来的时候,把菜单翻了两遍,然后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随便’,你说‘随便最难伺候’。”
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一阵宫缩袭来,他的笑容变成了痛苦的表情。
“然后呢?”他咬着牙问。
“然后你点了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你说‘这几道菜我最爱吃,你尝尝’。我吃了,觉得确实好吃。”
“那个表情很可爱。”
张哲瀚又笑了。这次宫缩没打断他的笑,他笑完了,宫缩也过去了。
“开十指了。”护士说,“可以生了。”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龚俊的手。
“龚俊,你陪着我。”
“我一直陪着你。”
王主任走进来,戴上手套,站在产床边。她看着张哲瀚,表情很平静,很专业。
“小张啊,听我指挥。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让你停你就停。好吗?”
“好。”
“来,深呼吸——用力——”
张哲瀚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龚俊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但他一声没吭。
“好——停——休息一下——”
张哲瀚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头发全湿了,病号服也湿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瀚瀚,你还好吗?”龚俊的声音在发抖。
“还好……”张哲瀚喘着气,“就是……好累……”
“再坚持一下。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
第二次用力。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用力,张哲瀚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挤出来了。那种疼痛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像要把整个人撕裂的疼。他的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模糊,眼前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晕,耳边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回响。但他咬着牙,一次一次地用力,因为他知道,小葡萄要出来了。
“看到头了!”王主任说,“再用力——这次用力久一点——”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嘶吼。他的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感觉到龚俊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紧,紧到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他的哭声,是小葡萄的哭声。嘹亮的,清脆的,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在向全世界宣告:我来了。
张哲瀚的眼泪喷了出来。
他躺在产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滴在枕头上。他听见王主任说“是个男孩”,听见护士说“六斤八两,五十厘米”,听见小葡萄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在说“妈妈,妈妈,我在这儿呢”。
“瀚瀚。”龚俊的声音在耳边,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你看,小葡萄。”
张哲瀚睁开眼,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放在他的胸口。小葡萄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张哲瀚看着那双眼睛,哭得浑身发抖。
“小葡萄……”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在碰一件易碎品一样,摸了摸小葡萄的脸。皮肤软软的,嫩嫩的,像豆腐,像丝绸,像刚出炉的面包。
小葡萄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他好丑。”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不丑。”龚俊说,声音也哑了,“好看。”
“哪里好看了?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像你。”
“我才不长这样!”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妈说的。”
张哲瀚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人儿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脸皱巴巴的,但五官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鼻子像龚俊,又高又挺;嘴巴像张哲瀚,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闭着,但眼皮的弧线像龚俊,那双狗狗眼。
“他长得像你。”张哲瀚说。
“像你。”
“像你。你看这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嘴巴像你。”
“眼睛像你。你看那眼线,长长的,弯弯的,跟你一样。”
龚俊低头看着小葡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人的手指。小葡萄的手很小,很小,像一颗花生,手指蜷着,握成一个小拳头。龚俊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那小人的手指张开,攥住了龚俊的手指。
龚俊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在产床边,握着小葡萄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床单上。张哲瀚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龚俊哭。不是眼眶红,不是鼻尖红,是真的掉眼泪了,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怎么哭了?”张哲瀚问。
“没哭。”
“你眼泪都掉下来了。”
“风大。”
“产房里哪来的风?”
龚俊没说话,只是握着小葡萄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张哲瀚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他也哭了。两个人在产房里,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正在睡觉的小葡萄,哭成了一团。
护士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产夫需要休息,宝宝也要休息。”护士把小葡萄从张哲瀚胸口抱起来,放进旁边的小床上。小葡萄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张哲瀚躺在产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的身体被掏空了,不是那种“累”的空,是那种“孕育了九个月的生命终于离开了身体”的空。他的肚子瘪下去了,软绵绵的,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平的,软的,小葡萄不在了。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龚俊紧张地问。
“没有……就是……它不在我肚子里了……我好不习惯……”
龚俊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他在你旁边。以后都在你旁边。”
张哲瀚转头看着小床上的小葡萄,那小人儿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
他笑了。
小葡萄的名字是龚俊起的。龚慕恩。羡慕的慕,恩情的恩。张哲瀚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说“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赐”。张哲瀚当时躺在病床上,刚生完孩子,浑身虚脱,听了这句话哭得稀里哗啦的。龚俊说“你别哭了,哭了对身体不好”,张哲瀚说“你别说这种话我就不哭了”,龚俊说“我说的是实话”,张哲瀚哭得更厉害了。
龚慕恩。小名小葡萄。六斤八两,五十厘米。四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出生。顺产。母子平安。
小葡萄出生后的第一天,全家人就都来了。
张爸爸张妈妈先到。张妈妈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看见小葡萄躺在小床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小葡萄抱起来,像抱一件无价的珍宝,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乖外孙,长得真好看,像瀚瀚小时候”。
张爸爸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小葡萄,嘴角翘着。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葡萄的脸,然后迅速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皮肤真嫩。”他说。
张妈妈笑了:“你抱抱。”
“不抱。太小了,怕抱坏了。”
“抱不坏。你抱抱。”
张爸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张妈妈怀里接过小葡萄。他的手很大,小葡萄躺在他的臂弯里,像一颗躺在碗里的小葡萄。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眶红了。
“像瀚瀚。”他说,声音有点哑。
“也像俊俊。”张妈妈说。
“更像瀚瀚。你看这嘴巴,跟瀚瀚小时候一模一样。”
“眼睛像俊俊。你看那眼线,长长的,弯弯的。”
两个人为了小葡萄像谁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张爸爸说“像谁都好,健康就好”,张妈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龚爸爸龚妈妈是傍晚到的。龚妈妈一进门就哭了,抱着小葡萄不撒手,说“我的乖孙,奶奶想死你了”。小葡萄被她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龚妈妈连忙松开一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葡萄不哼唧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龚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不知道该给谁。他看了看张哲瀚,又看了看龚俊,最后把红包塞进了小葡萄的包被里。
“这是爷爷给的红包。”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翘得很高。
龚奶奶是最后一个到的。老太太八十多了,身体硬朗,走路不用人扶。她走进病房,看见小葡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哎哟,我的重孙儿,长得真俊。像俊俊小时候。”她把小葡萄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六斤八两,不轻不重,刚好。”
张哲瀚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围着小葡萄,心里暖暖的。他想起自己怀孕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走不动路的时候,做矫正操做到腰疼的时候,宫缩疼得想骂人的时候——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小葡萄出生后的第三天,张哲瀚出院了。
他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小葡萄,龚俊推着他走出医院大楼。秋天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暖暖的,照在小葡萄的脸上。小葡萄被阳光晃了一下,皱了皱眉,把脸埋进了张哲瀚的胸口。
“它怕光。”张哲瀚说。
“刚出生的宝宝都怕光。眼睛还没发育好。”龚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帽子,戴在小葡萄头上。帽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颗绿色的小葡萄,是张妈妈亲手织的。小葡萄戴着帽子,把脸埋在张哲瀚的胸口,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上了车,张哲瀚坐在后座,小葡萄躺在安全座椅里。安全座椅是龚俊提前买好的,德国的牌子,据说安全性全世界第一。他花了一个小时才装好,装完之后还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卡扣都卡紧了,才放心。
车子驶上高架,往家的方向开去。张哲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上海的秋天,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停在枝头。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怀孕,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厨房里做糖醋里脊,还在健身房撸铁,还在滑雪场摔跤。一转眼,小葡萄已经在他身边了。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长大以后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张哲瀚笑了,转头看着安全座椅里的小葡萄。那小人儿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脸已经不皱巴巴了,皮肤变得光滑了,白里透红的,像一颗刚洗过的水蜜桃。五官越来越清晰了——鼻子像龚俊,又高又挺;嘴巴像张哲瀚,薄薄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闭着,但眼线的弧线像龚俊,那双狗狗眼,等睁开了一定很好看。
“它长得真好看。”张哲瀚说。
“嗯。像你。”
“说了像你。”
“像你。”
“像你。”
“像你。”
两个人争了一路,谁也没说服谁。
回到家,张哲瀚抱着小葡萄走进卧室。卧室的格局变了——大床旁边多了一张婴儿床,白色的,木质的,床围上挂着一圈小葡萄图案的床铃。是龚俊提前布置好的,张哲瀚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就买好了,组装好,放在卧室里,每天看着它,想象着小葡萄躺在里面的样子。
张哲瀚把小葡萄放进婴儿床里,小葡萄扭了扭身体,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看了很久。
“龚俊。”
“嗯?”
“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嗯。”
“不是梦。”
“不是梦。”
张哲瀚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他转身,搂住了龚俊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怀孕。谢谢你陪我散步。谢谢你在我生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谢谢你给小葡萄起名叫慕恩。”
龚俊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小葡萄。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在我身边。”
张哲瀚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笑了。
小葡萄出生后的第一个月,张哲瀚没睡过一个整觉。
小葡萄是个“高需求宝宝”——这是林姐说的。林姐带着小月亮来看他,两个新手妈妈交流了一下育儿经验。林姐说小月亮每天晚上醒三次,她已经觉得要死了。张哲瀚说小葡萄每天晚上醒五次,他已经死了。林姐笑了,说“那你比我惨”,张哲瀚说“你也不轻松”。
小葡萄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嘹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张哲瀚每次都被他哭得手忙脚乱——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一套流程走下来,四十分钟过去了。刚把他放下,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哭了。又一套流程,又四十分钟。一晚上循环五次,张哲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永无止境。
龚俊白天要上班,晚上不忍心让他起来,就说“你睡吧,我来看他”。张哲瀚说“你明天还要上班”,龚俊说“我在公司可以睡午觉”。张哲瀚说“你骗人,你中午从来不睡觉”,龚俊说“那我从今天开始睡”。张哲瀚看着他,笑了,说“你别逞强了,我白天可以补觉,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是我来吧”。
两个人为了谁起夜的事争了好几天,最后达成协议——前半夜龚俊负责,后半夜张哲瀚负责。前半夜是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后半夜是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这样每个人都能睡至少六个小时,虽然断断续续的,但比一整晚不睡好多了。
一个月下来,张哲瀚瘦了五公斤。不是刻意减肥,是累的。每天睡不好,吃不好,整个人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零件还在转,但已经吱呀作响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每次看见小葡萄,他的眼睛就亮了。那种亮不是化妆的光,不是打光板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这是我的孩子”的光。
小葡萄满月的那天,全家又聚在了一起。
张妈妈炖了鱼汤,龚妈妈炖了排骨汤,张爸爸做了一桌子菜,龚爸爸开了一瓶红酒。张哲瀚抱着小葡萄坐在沙发上,龚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被全家围在中间。小葡萄穿着张妈妈织的白色小毛衣,戴着龚妈妈买的小帽子,脚上套着张爸爸买的小鞋子,脖子上挂着龚爸爸送的金锁片,整个人像一个被包装得精美绝伦的礼物。
“来,给太奶奶笑一个。”龚奶奶逗他。
小葡萄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他困了。”张哲瀚笑了。
“那就让它睡。孩子嘛,吃了睡睡了吃,才长得快。”龚奶奶拍了拍张哲瀚的手,“瀚瀚,你辛苦了。带孩子不容易。”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不辛苦。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你生了它,养了它,就是辛苦。别不承认。”
张哲瀚笑了,把小葡萄抱得更紧了一点。
吃完饭,大家散了。张爸爸张妈妈先走,龚爸爸龚妈妈后走,龚奶奶最后走。老太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张哲瀚怀里的小葡萄,眼眶红了。
“我活了八十多年,看见重孙了,值了。”她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走了。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张哲瀚把小葡萄哄睡了之后,窝在沙发上,靠在龚俊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听着婴儿床里小葡萄均匀的呼吸声。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长大以后会记得我们现在对他的好吗?”
“不会。他太小了,记不住。”
“那等他长大了,我们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小时候每天晚上醒五次,妈妈累得瘦了五公斤。他满月的时候,太奶奶哭了。他出生的时候,爸爸也哭了。”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眼泪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那是风大。”
“产房里没风。”
龚俊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窗外的上海,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海浪。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床里小葡萄均匀的呼吸声,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张哲瀚闭上眼睛,手放在龚俊的掌心里。龚俊的手指收紧了,十指交扣。
他在心里说:小葡萄,晚安。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
小葡萄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张哲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