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吻
入了冬,肖战便不大去茶棚了。天太冷,手指冻得僵,弹出来的曲子也涩,不如在家里待着。王一博来的那日,肖战正在灶房里和面。面粉扑了满案,他袖口挽到肘弯,手上沾着白白的一层,正使劲揉着一团面。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把整间灶房烘得暖洋洋的。院门没关。王一博走进来的时候,先听见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循着声音过去,便看见肖战站在案板前,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做什么?”王一博靠在门框上问。肖战抬起头,脸上沾了一撮面粉,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包子,”他说,“猪肉白菜的。”王一博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伸手把他脸上的面粉擦掉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觉得不对。“你会做包子?”王一博问。“不会,”肖战低头继续揉面,“试试。”王一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肖战揉面的手法不太对,力气使大了,面团被按得扁扁的,卷起来又按扁,反反复复,面团越来越硬。“不是这么揉的。”王一博说。“你会?”“看过。”王一博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接过肖战手里的面团。他的手比肖战大,力道也匀,面团在他手里很快变得光滑柔软。肖战站在一旁,看着那双握惯了剑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揉着面团,觉得有些恍惚。“你一个魔尊,揉什么面。”他说。“你一个琴师,不也揉面?”肖战被他噎了一下,笑了。两人一个揉面,一个拌馅。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包子出锅的时候,模样不太好看。有的咧了嘴,有的塌了腰,还有的馅漏了出来,把包子皮染成了酱色。肖战夹了一个放在碗里,递给王一博。“尝尝。”王一博咬了一口。烫,他嚼了两下,咽了。“如何?”肖战问。“咸了。”肖战自己也尝了一个,嚼了嚼,皱了皱眉。“确实咸了。”两人对坐吃着咸了的包子,谁也没有嫌弃。猫蹲在桌角,仰着头看着他们,肖战掰了一小块包子皮给它,它闻了闻,走了。“猫都不吃。”肖战说。“猫不吃咸的。”王一博说。“你怎么知道?”“它有分寸。”肖战看了看猫,又看了看王一博,笑了。“你也有分寸?”王一博没有回答,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包子吃完了。姑苏城外的河边有一片草地,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入了冬便枯黄了,但阳光好的日子,坐在上面暖洋洋的。这日出了太阳,难得的好天气。肖战收了琴,对王一博说:“出去走走。”两人出了城,沿着河岸往南走。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那片草地。肖战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枯草上。“凉。”他说。“那你还脱。”“就想踩踩。”王一博没有脱鞋,在他旁边坐下来。阳光照在河面上,碎金一般,晃得人眼晕。远处有几个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像几棵栽在岸边的树。肖战坐下来,把鞋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晒太阳。“小时候在蜀中,冬天也出太阳,”他说,“师父不让赤脚,说会着凉。我就趁他午睡的时候,偷偷跑到后山,把鞋脱了踩泥巴。”“踩泥巴?”“嗯,泥巴是软的,踩上去凉丝丝的,舒服。”王一博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睫毛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金粉。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后来被师父发现了,”肖战睁开眼睛,笑了笑,“罚抄经书,抄了三天。”“值吗?”“值。”肖战说。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涟漪。那几个人还在钓鱼,一动不动。肖战忽然伸出手,在王一博面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没发呆。”“那你眼睛都不眨。”王一博没有解释。他不能说,他在看他的睫毛,看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看他笑的时候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走吧,”王一博站起来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冻得有些红了。他穿上鞋,站起来,跺了跺脚。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肖战走在前面,王一博走在后面。走着走着,肖战忽然回过头来。“你小时候踩过泥巴吗?”“没有。”“那踩过什么?”王一博想了想。“雪。”“北境的雪?”“嗯。”“踩上去什么感觉?”“软,”王一博说,“但比泥巴冷。”肖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站在茫茫雪地里,脚下是厚厚的雪,四周没有人。“一个人?”他问。“嗯。”肖战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次下雪的时候,我陪你去踩。”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好。”他说。——韩章从魔界带了一坛酒来。那日他跟着王一博到了姑苏,手里提着一个黑陶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大摇大摆地走进茶棚。“肖战!”他把坛子往桌上一顿,“尝尝,这是魔界最好的酒,我偷的。”“偷的?”肖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一博一眼。“别听他胡说,”王一博坐下,“他自己的。”韩章嘿嘿一笑,揭开红布,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散了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像梅花开在雪地里,冷幽幽地往鼻子里钻。肖战闻了一下,眼睛亮了。“好香。”“那当然,”韩章得意洋洋,“这酒窖藏了二十年,我爹埋的,我前几天才挖出来。”“你爹埋的酒,你拿来这儿喝?”王一博问。“酒不就是给人喝的?再说了,”韩章看了肖战一眼,“给肖战喝,不算糟蹋。”肖战笑了,去灶房拿了三只碗。白瓷的,粗碗,边沿还有缺口。韩章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酒坛,叹了口气。“这么好的酒,用这种碗喝。”“将就一下,”肖战说,“寒舍简陋。”“不简陋,”韩章接过碗,“就是碗破了点。”三人各倒了一碗。酒液呈琥珀色,在粗碗里晃荡着,映出天上的云。韩章举起碗:“来,敬——”他顿了一下,看了看王一博,又看了看肖战。“敬什么呢?”肖战想了想:“敬今日天气好。”“好,”韩章笑了,“敬今日天气好。”三只粗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不辣,但后劲大。肖战平日不怎么喝酒,在清音阁的时候,师父不让喝,说是乱性。下山以后,一个人喝没意思,便也戒了。今日不知怎的,一碗下去,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便又倒了一碗。韩章话多,喝了酒话更多。他坐在肖战对面,一碗接一碗地喝,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肖战,你知道王一博小时候什么样吗?”肖战摇了摇头。“闷葫芦,”韩章说,“从小就闷。别人家的小孩在外面疯跑,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肖战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王一博端着碗,面无表情。“后来呢?”肖战问。“后来他爹没了,”韩章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更闷了。不说话,不笑,一个人练剑,从早练到晚,练到手指出血也不停。”肖战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再后来他当了魔尊,”韩章笑了笑,“还是闷。批公文,见客,议事,打完了仗回来,一个人坐在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在吗?”肖战问。“我在啊,但他不跟我说。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韩章说着,又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大半碗。“不过现在好了,”他放下碗,看着肖战,眼睛亮亮的,“他现在有人说话了。”肖战低下头,耳朵尖红了。王一博端着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三碗下去,肖战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红,是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他本来就白,一红起来格外显眼,像雪地里点了一盏灯笼。韩章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脸怎么这么红?”“有吗?”肖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有,”韩章笑得前仰后合,“像猴屁股。”肖战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喝了酒,水汪汪的,瞪人也不像瞪人,倒像是在撒娇。韩章笑得更厉害了。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看着肖战的脸,看了很久。肖战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了泪花。他用手背擦了擦,抬起头,对上王一博的目光。“你看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王一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肖战泛红的脸颊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肖战的嘴唇上也沾了酒,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王一博端起自己的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韩章又喝了两碗,开始犯困。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不行了,我得回去了。”“你这样子回得去?”肖战问。“回得去,”韩章摆了摆手,“我又没醉。”他说着,往巷口走了几步,走的是斜线。肖战看着他的背影,想笑又忍住了。“你送送他?”肖战对王一博说。“不用送,”韩章头也没回,又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聊。”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茶棚里只剩下两个人。风从河面上来,吹得布幌子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衣裳,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吹散了。肖战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腮,眼睛半睁半闭。酒意上来了,他的脑子晕乎乎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觉得很舒服。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上还沾着酒。风吹过来,他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拂过他的脸颊。王一博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劲了。这人怎么越看越好看?不光是好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儿——歪着头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只晒太阳的猫,又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狐狸。这个念头一出来,王一博自己都愣了一下。对,就是狐狸。不是那种妖媚的、刻意的狐狸,是那种不经意的、自己都不知道的狐狸。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你一眼,你的魂就没了。王一博端起碗,发现碗已经空了。他放下碗,又看了肖战一眼。肖战正用手托着腮,指尖在脸颊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一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王一博移开了目光。他看向河面,河面上有船娘在收桨。他看向天空,天边有鸟飞过。他看向巷口,巷口空无一人。他又看回了肖战。肖战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了。他把脸枕在胳膊上,只露出半边脸。那半边脸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喝醉了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的狐狸。王一博的喉结动了动。他站起来,走到肖战面前,弯下腰。肖战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他的脑子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嘴唇上便落下了一个吻。很轻,很柔,带着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