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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威武

城外发生的事城中的百姓尚且还不知晓,此刻他们聚在街道的两边,正激动万分地期待着这位传说中北晟第一女将军的真容。

他们一早就等在了这里,阮清的军队一进城,这些百姓就忍不住欢呼起来。

“将军威武!”

“将军!将军!”

路边酒楼的二楼上有一位姑娘瞧入了迷,手上的帕子不小心掉了下去,正巧落在阮清的怀里,阮清抬头,却看见那姑娘居然还愣愣地看着自己,她淡淡一笑,从耳朵上摘下一对耳饰,用帕子包好,再用力气甩出去,那手帕就借着耳饰的重量又飞回了楼上姑娘的怀中。

姑娘被阮清盯着眼睛,未出阁的姑娘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撩拨,低头一看,瞧见手帕里包着一副耳饰,竟是顿时就羞红了脸。

人群又是一阵轰动。

“天呐!这位阮将军当真是才貌无双!”

“听说就是这位女将军守了多年边境,此次一举击退了南启,当真是英雄!”

可人多口杂,总有些爱唱反调的人。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冷笑一声:“英雄又如何,不还是被退婚了?”

这话可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说来也怪,太子殿下与这位女将军可是青梅竹马,在她去边关之前这婚事就定下来了,怎会被退婚?”

面对周围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那胖男人顿时来了更高的兴致,讳莫如深地说道:“太子殿下那可是人中龙凤,自小的情谊又如何,怎会娶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女人回家?”

这时有一女子忍不住为阮清打抱不平:“你这个整日只知道流连烟花酒巷的酒囊饭袋,阮将军不顾生死为国为民,岂是你这种人能妄自揣测的?”

被女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自然不好受,他接着说:“一个女人不知相夫教子,再有建树又有何用?再说了,她年纪轻轻就做了禁军统领,不过是靠着祖辈父辈的庇护罢了,你真以为她有何才干?”

好巧不巧,话音刚落,阮清也刚好骑马路过,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阮清和桑落的耳朵里。

阮清倒是无所谓,桑落倒是气极,右手紧握着刀柄,好似下一秒就会把那刀插进那男人的心口。

可下一瞬,阮清就拍了拍她的肩:“这嘴呢,长在别人的身上,你堵住了一张嘴,还有十张嘴等着你,何必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呢?”

“可是将军,退婚之事本就是圣上出尔反尔,他们怎能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您的身上!”

阮清没忍住,轻轻拍了一下桑落的后脑,佯装生气道:“你这小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意气用事?别人都道我阮清是因被太子嫌恶才被退婚,可这终究只是言语罢了,这并不影响我加官进爵,也不影响我阮氏一门的荣耀。别人说的再多,与我何干?”

桑落脸红红的:“我就是听不得他们诋毁你。”

“流言而已,只要我们站得高些,走得快些,再污秽的话也沾不上我们的耳朵。”

桑落还欲再言,只听那刚刚出言维护阮清的女子又出言讥讽道:“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自家累世积攒的功绩,不用于给自家后人开疆拓土难道要拱手相送吗?况且你有何证据证明阮将军今日所得都是凭空而来?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一无才学登科及第,二无家世封侯拜相,三无钱财济世救民。人说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如今你左右都瞧不上的女子都在为家国百姓冲锋陷阵,而令尊令堂白白给了你一副健壮身体,大好年华不去建功立业,却只知用污言秽语诽谤伤人,你如今有何面目立于世间,日后又有何脸面教养子孙后世!”

一番言语,振聋发聩,惊得众人沉默后欢呼喝彩,羞得那胖男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直到最后也说不出什么,只得拂袖愤愤离去。

“你瞧,”阮清对桑落说,“流言不过是一团烟雾,只要遇到更强劲的风,自然便散了。”

阮清忍不住回头瞧瞧那女子,只见她头戴一顶斗笠,身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的粗布短衣,而她此刻正双手叉腰,气势勃勃地站在那里,坦然接受着身边众人的夸赞,她面色红润,像是打了胜仗,阮清不禁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句:“好女子!”

街道两旁的人随着军队逐渐接近皇宫变得越来越少,直到巍峨华贵的殿宇出现在眼前,一行人马才停住了脚步。

宋琛刚下马车就看见阮清十分利落地翻身下马,不见有一丝病弱之感。

周明策笑眯眯地等在宫门口,见到来人便小跑着迎上来:“哎呦,太子殿下,将军,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

宋琛点点头,对阮清说:“阿——阮将军,走吧。”

可哪知阮清竟是一改之前的态度,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道:“殿下,臣不过是一名小小士兵,衣食俸禄皆得皇家垂爱,君臣有别,怎能大逆不道与殿下同坐一乘?还请殿下先行,臣与属下交代些事情之后再去面圣。”

“嗯——也好,”宋琛能说什么呢?宋琛只得与周明策说话了,“周公公,我先去面见父皇,你在此等候,陪同将军一道去朝晖殿。”

“是。”

于是所有人都弯腰行礼恭送太子殿下,阮清尤其恭敬,仿佛刚刚在城门口大放厥词的是另有其人。

弯腰弯腰接着弯腰,周明策觉得自己的腰都僵了,可他不敢起身,因为身边这位大佛实在是忠义不二,太子殿下的马车都不知走了多远了她还弯着腰行着礼安静地等待着。

站在阮清身后的楚绣悄悄用脚踹了踹她的脚后跟小声说:“将军别演了,再等一会儿圣上估计要传晚膳了!”

阮清微微侧头,十分器重自己这位副将:“老娘知道!”

终于,阮清觉得自己把这场戏的精髓演到了极致,这才雷厉风行地安排道:“桑落新丰,你们二人先代我回阮府报个平安,桑落在阮家住下为我收拾好汀兰榭,新丰安顿好弟兄们之后便回家陪陪妻女。”

“是!”

“楚绣,与我一道面圣述职。”

“是!”

“周公公,我们走吧。”

皇宫内不可带兵器入内,不可骑马疾驰,只能坐圣上亲赐的马车或轿子行至朝晖殿。

周明策浮尘一挥:“还不快将马磴拿下来请二位将军上去?”

紧接着,一个瞧着年纪轻轻的小内侍应了声弓着身子走出来,可不多时,那小内侍颤颤巍巍地跪在周明策身前:“师……师父,那马蹬,不见了。”

“什么!”周明策气得一脚将那小内侍踹翻在地,“你这狗奴才,做事如此毛躁,难不成还想回到那污糟地儿伺候?”

约莫是忌讳阮清在一旁,他也不好骂的太难听,只好说道:“还不快滚过去让将军踩着!”

那小内侍被吓得不知所措,听了这话赶忙爬到马车旁跪好,双手伏地,后背放平,等待着阮清踩着他的后背登上马车。

阮清常年生活在军营,那里军纪严明,做错事也会有军法处置,可却从不会出现这般侮辱人的惩罚,纵然瞧不惯,可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她也不好多管闲事。

“周公公当真是,管教有方!”

“将军说笑了。”

阮清刚要踩上去,就看见那小内侍两条胳膊都在打颤,这孩子瞧着不过十几岁,自己和楚绣的个头比他高出不少,此时又穿着一副铠甲,这一脚踩上去他哪能挺得住?若是一会摔了跤,周明策那个人不知道又要怎么罚他。

想到这,阮清皱着眉,一脚便将那小内侍踢向一边,装作不耐烦地样子说道:“走开,别碍眼!”

马车上,阮清阖着眼睛闭目养神,楚绣掀开帘子的一角观察着这一路的红瓦青墙,原本还觉得这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果然奢华高贵,可瞧多了倒也觉得压抑烦闷,索性不看了。

但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皇宫不能乱说话,但对着自家将军可以。

“将军,你刚才干嘛踹那小内侍一脚?”

阮清眼睛都没睁:“人行于世,不过是我帮帮你,你帮帮我。”

楚绣没懂,他不知道禁军统领和皇宫太监能有什么牵扯,只好忍不住回忆当年:“话说上一次来这皇宫还是我入武举殿试的时候,仔细想想,这宫里当真是荆棘丛生,哪句话说错了都可能会有掉脑袋的风险。”

“楚绣,一会儿面圣时,多余的话不要说,一切跟着我就好。”

当今圣上宋梧,可谓是北晟国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北晟皇帝之位,向来是立嫡立长,唯有宋梧,他的母妃是先帝所有的妃子中最平平无奇的一个,普通到先帝或许早已忘了她的存在,连带着也记不得自己的儿女里还有宋梧这么一号人。于是为了引起先帝注意,十六岁的宋梧自告奋勇前往边关驻守,这一守就是六年。

他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六年里军功无数,逐渐成为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这位在刀光剑影中成长起来的皇帝便格外看重这一群年轻的武将,而阮清,作为文武百官尤其是武将一列唯一的女儿家,显然也是宋梧眼中最特别的一个。

“小昭言长大了,曾经那个调皮捣蛋的小丫头,如今也是能为北晟驻守国门的一国名将了!倒是不枉费你祖父一生积累下的家业。”

宋梧笑得慈爱,只因阮家对于宋家来说的确是极为特殊的存在,阮清的祖父阮凌岳曾与先帝策马同游,一道平定内忧外患,而阮清的叔叔阮伯明与宋梧也是至交好友,当年攻打东黎,阮家亦是功不可没。

原本阮家如日中天,能保几代荣华,只可惜后来阮伯明离世,阮凌岳也不慎跌落下马,自此落下了腿疾,再也上不了战场。后来阮凌岳自请致仕还乡,可宋梧不忍,便给阮凌岳封了个武烈侯的爵位,依旧叫阮家留居金阙。

阮凌岳育有三子一女,最有出息的老大阮伯明在剿灭东黎的战斗中不幸殒命,老二阮文谦入了北晟学宫做教书先生,老三阮修平也不过任个闲职,平日里也只知在家做木工,若不是小女儿阮桐入了宫如今已是贵妃之位,阮家或许早就没落在历史长河中了。

直到孙辈逐渐长大,阮伯明的嫡子阮衡川和阮文谦的庶女阮清前后入了兵营,近几年又是功勋不断军功累累,阮家才又重新出现在文武百官的视野当中。

然而此刻的阮清并无半点笑意,甚至声泪俱下,跪倒在地:“陛下,是臣无能,是臣来迟,到最后也没能保住秦将军,让他劳苦一生,却死在平沙海音那个小人的手上!”

宋梧叹了口气,走下龙骑来到阮清身边,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又亲手将她扶起来:“好孩子,你已经尽力了。”

阮清擦擦泪水,半是悲痛半是试探道:“陛下,师父离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师娘和小璟,以后孤儿寡母,不知要靠什么生活下去……”

楚绣自述职之后就一直退在一边,将军说过不许多言,他便一言不发只看着地面,此刻他不禁感叹在这皇宫里穿行可比上战场刺激多了,先有城门口损骂当朝太子,后有朝晖殿求恩秦家孤子,在战场上起码知道自己受了什么伤,在这里若是行差踏错可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楚绣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擦了擦汗,心里暗暗发誓:上得了战场进得了朝堂,将军我要追随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