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让我想想
王一博是在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去找父亲的。
不是他选的时机,是王守德先开的口。晚饭的时候,王守德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吃完饭来书房一趟”,然后就起身走了。
王一博坐在饭桌前,手里还端着碗,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放进了嘴里。
肖战在客房里看书,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他放下书,走到门口,正好看见王一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先生。”王一博在他面前站定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父亲让我去书房。”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努力维持平静的、但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的眼睛。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不吵架。”
“不吵架。”肖战伸出手,把他领口那粒歪了的扣子扣好,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好好说。”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肖战的手指把那粒扣子扣好,又整了整他的领口。那只手是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的眼睛。“我去了。”
“去吧。”
王一博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先生,你别睡。等我回来。”
肖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好。”
王守德的书房在前厅旁边,比王一博的书房大得多,也暗得多。
窗子朝北,白天都不怎么见阳光,晚上更是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桌面前三尺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昏沉。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沉沉的,闷闷的。
王守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毛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王一博走进来,在书案前面站定,没有坐下。
“把门关上。”王守德说。
王一博转过身,把门关上了。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一声很长的叹息。书房里更安静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王守德没有急着说话。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王一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要去学开飞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王一博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个很深的、看不见底的井。
“是。”他说。
王守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怀疑、但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王守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很硬的糖,“快一年了。”
“是。”王一博说。
王守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你学英文,学那些——那些航空的东西——我以为你只是感兴趣。我以为你玩玩就会放下的。”
王一博看着他。
“我没有在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父亲,我没有在玩。”
王守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在犹豫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想开口又觉得还不是时候。
“信已经寄了。”王一博说。
王守德的手指停了。
“寄到广州,寄到大沙头,寄到广东航空学校。”王一博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报名表填好了,推荐信也写了,江先生写的。”
王守德看着他,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连推荐信都找人写好了?”
“是。”
“你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王一博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我不是一时兴起。我准备了快一年了。”
王守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笃笃笃,笃笃笃,像一只啄木鸟在啄一棵空心的树。他敲了很久,久到王一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王一博。
“你为什么想去学开飞机?”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肖战给他看的第一本航空杂志,想起那架银白色的双翼飞机停在草地上的图片,想起他伸出手指,沿着飞机的轮廓描了一遍,从螺旋桨的尖端一路划到尾翼的弧线。
“因为我想看看上面的世界。”他说,“不是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看,是坐在上面,从上面往下看。我想看看云层上面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太阳从云层上面升起来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这个国家从上面看是什么样的。”
王守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大哥——”
“我知道。”王一博打断了他,不是不礼貌,是一种“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不想再听了”的平静,“大哥念书比我好,做事比我周全,待人接物样样都比我强。这些我都知道。但大哥是大哥,我是我。”
书房里安静了。
王守德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的那种疼。
“父亲,”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书案更近了一些,“我不是在跟您赌气。我不是因为您让我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才要去学开飞机的。我是真的想。我想了一年,想得很清楚。”
“你知道学开飞机要多少钱吗?”王守德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航空学校的学费、食宿费、服装费,一年大概要几百块。加上路费、零用,总共不会超过一千块。”
王守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他一直以为还是孩子的儿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成人了。
“你连钱都算过了。”
“算过了。”王一博说,“我想过所有的,我都算过了。如果您不给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王守德的声音高了一些,“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你——”
“我可以去当学徒,可以去工厂做工,可以去——”王一博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他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他闭上了嘴。
王守德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按住,压住不让它抖。
“一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让我想想。”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青筋暴起的手背、疲惫的、苍老的、不知所措的脸。
“好。”他说,“我等您。”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他说,“我不是在跟您对着干。我只是想做一件我想做的事。从小到大,这是第一件。”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要炸开了。
肖战还醒着。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本英文诗集,但没有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王一博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完了?”肖战问。
“嗯。”
“吵了吗?”
“没有。”王一博抬起头,看着肖战,“没有吵。我说了我想说的。他说让他想想。”
肖战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忍住没有哭而微微发颤的嘴唇,看着他搭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的手。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王一博攥成拳头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是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肖战没有用力,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王一博的手指慢慢地展开了,一根,又一根,像一朵花在春天里慢慢地绽开。他的手指穿过肖战的指缝,扣住了,握紧了,握得很紧,紧到肖战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很用力。
“先生,”他说,“我说了。”
“嗯。”
“他说让他想想。他没有说不行。”
“嗯。”
王一博低下头,把脸埋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肖战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肖战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让那片温热从手背传到心里。
过了很久,王一博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看着肖战。
“先生,你的手湿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背,笑了。“没事。明天就干了。”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被泪水打湿的手背,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他忽然觉得真好,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能。
第二天下午,沈佩瑜来了。
她来的时候,肖战正坐在枣树下看书。王一博在书房里写英文作文,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推开窗户一看,就看见一个穿浅绿色旗袍的女人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腰肢微微摆动,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摇摇晃晃的。王一博愣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走出了书房。
沈佩瑜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王一博,嘴角翘起来。
“一博。”
“沈小姐。”
“叫姐姐。”沈佩瑜嗔了他一眼,语气亲昵但不失分寸,跟上次在沈家寿宴上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王一博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我在扮演未婚妻”的刻意,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松弛的、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朋友一样的随意。
“沈姐姐。”他叫了一声。
沈佩瑜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从客房走出来的肖战。她看着肖战,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青蓝色的长衫上停了一瞬。
“肖先生,伤好了?”
“好了。”肖战走过来,站在王一博旁边,微微欠了欠身,“沈小姐。”
“上次的事,我听一博说了。”沈佩瑜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肖先生,谢谢你。谢谢你——”她顿了一下,“谢谢你护着他。”
肖战看了王一博一眼,然后看着沈佩瑜。“应该的。”
沈佩瑜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张戏票,递到王一博面前。
“汇宾楼,今晚。霸王别姬。”她的眼睛亮亮的,“闵月唱虞姬。”
王一博接过戏票,看着上面印着的字,又抬起头看着沈佩瑜。
她站在枣树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面具一样的笑,而是一种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闵月是谁?”王一博问。
沈佩瑜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见了就知道了。”
汇宾楼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一楼大堂摆着几十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瓜子壳花生壳落了一地。台上锣鼓点打得密,胡琴拉得响,一个武生在翻跟头,翻得又快又稳,台下叫好声一片。
沈佩瑜没有在一楼停留,她带着王一博和肖战穿过大堂,上了二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沈佩瑜走在前面,王一博走在中间,肖战走在最后。楼梯拐角处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沈佩瑜推开二楼雅间的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和一碟瓜子。窗户正对着戏台,角度刚好,不远不近,台上的角儿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坐。”沈佩瑜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王一博面前,一杯推到肖战面前,“这间房是我常年包的,没人会来打扰。”
王一博看着她倒茶的动作,看着她熟练地拿起茶壶、用盖子拨开浮沫、把第一泡倒掉、再倒第二泡——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常来?”他问。
沈佩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常来。”
她看着台上,目光穿过那些嘈杂的人群,落在戏台侧面的帘子上。帘子是深红色的,垂到地面,帘子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后台。她看着那条帘子,看了很久,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台上的武生翻完了跟头,下去了。锣鼓点停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锣鼓又响起来,比刚才密,比刚才急,胡琴拉了一个高亢的过门,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一个旦角从后台走出来。
她穿着戏服,头上戴着点翠头面,亮闪闪的,在灯光下像一顶缀满了宝石的冠冕。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水袖一甩,开口唱了。
《霸王别姬》。
虞姬站在帐前,项羽被困垓下,四面楚歌。她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她的嗓子不是那种尖细的好,而是一种圆润的、饱满的、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珠子的好。高的时候不炸,低的时候不虚,像一条河,在你面前缓缓地流过去,你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你舍不得它去。
王一博看着台上,看着那个旦角,看着她的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看着她的眉眼里全是虞姬的悲与痴。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后台门缝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她坐在梳妆台前,摘了头面,转过身来,拉着沈佩瑜的手,笑得很开心。台上这个人,和台下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台上的她是虞姬,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唱过的、悲情的、为爱而死的虞姬。台下的她是会笑、会拉着沈佩瑜的手、会因为她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闵月。
王一博偏过头,看了沈佩瑜一眼。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台上,落在那个旦角身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些冲,但喝起来还好,不苦。
戏唱完了。虞姬倒下去了,项羽抱着她,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那个旦角从地上站起来,水袖一收,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了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