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寒声
天启四十六年,冬至。
京城上空黑云压城,洁白的雪花随着北风还在肆意纷飞,街道上也被皑皑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街道两旁的店铺府衙处处张灯结彩,百姓们依照习俗阖家团聚,煮饺子、饮屠苏,街巷弥漫着烟火气息,欢声笑语不断。
承天门街边某个茶馆里,炉火正旺,桌上的茶散发着清香气味,冒着丝丝白烟。人们围坐一处,边暖着手,边闲聊家常。
“都说冬至大如年,可今年这年,过得心里不踏实呐。”
一位老翁看着窗外的大雪低声叹道,身旁几人纷纷附和,眼神中满是忧虑。
“是啊是啊。”一个穿着较他人略微单薄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头。
“今年不知怎的,刚入冬就开始下雪,接连不断,下一次就很长时间……哎,而且今年灾害频出,街里领居收成都不怎么好,现在陛下迟迟不开粮库,像我们这种普通点的百姓很快就要揭不开锅了啊。”
听到有人说没粮吃了,周围的人感同身受,都纷纷围了过来。
“对啊,我家也揭不开锅了。”
“我也是。”
此类话语层出不穷。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依我看呐,这些皇权富贵,除了那祁府可以每月月初在府门前施粥,做点好事,其他的只顾自己享受,哪能顾得上我们这些贫苦百姓呀!”
有一位妇女很快接上。
“对对对,就我们那条街呀,有一家裁缝铺,缝的衣服可好了,夫妻俩挺恩爱,还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女儿,”妇人说着脸上闪过几分惋惜:“可惜了,前几天让抄家了,听说是他们孩儿踢球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哪家的公子哥,唉一条狗都没漏掉,更别说……”
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叹息,但桌上人都心知肚明。
“我就说,现在这帮子皇权富贵个个草菅人命,杀人放火的,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说不定那皇…”
其余的话还没说完就让匆匆赶来的小二打断了。
“各位爷,切勿在本小店谈论不该谈的事儿啊,慎言慎言呐!”
说着还心有余悸地往斜后方那一桌看去。
众人随着小二的视线看去,好嘛,一桌官兵,正齐刷刷地向他们看来,甚至有一部分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看到这情景,众人霎时都闭了嘴。
隔壁雅间里估摸着总角的少年听完后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苦意带着茶香在唇齿间肆意蔓延,盯着茶水若有所思。
皇宫之中,本该是庄重肃穆的祭天大典刚结束,祭祀乐曲还在黑云下回荡着泛音,皇帝却一脸不耐,匆匆返回内殿换下了厚重繁琐的礼服,一头扎进祈年殿内与宠臣们饮酒作乐。
龙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无人理会,边关的粮草加的急文书更是被深埋其中,无人问津,只能独自为戍守边关的战士们忧伤……
#……………#
是夜,祁府檐角垂落千盏朱纱,将游廊缀成绯色星河。灯穗随风轻颤,金纹流转,映得积雪也泛起胭脂色,暖阁内烛火摇曳。
正厅内,桌上的铜锅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白菜在沸汤里上下沉浮,满厅飘着花椒与辣椒的香气。
祁祐用银匙搅着碗里的甜羹,还有点婴儿肥的脸蛋被热气蒸得发粉,忽然放下碗看向身旁的女人。
“母亲,里头闷得慌,祐儿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母亲刚要开口,祖父已笑着放下酒杯。
“去吧,莫要走远。”
眉眼间带着肆意洒脱的女人并未被岁月侵蚀半分容颜,笑着补充道:
“去把你父亲送的那玄狐裘斗篷披上,莫要着了风寒。”
祁祐点点头,披好斗篷,捏着半块糖糕,出了正厅。
祁祐踏着满地积雪,在挂着红灯笼的游廊漫无目的地走,低头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想起白日里在茶馆听到的事情,皱起眉头,似有不解。
皇帝……不应该是像史书上写的勤于政务、心怀仁爱、明辨是非,爱民如子的吗?有钱有权的人不应该都像父亲那般心底善良,刚正不阿的吗?怎么会……
这件事有点超出自己的认知范围。
想着想着,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靠近后门的柴房。再回看来时路,已经离正厅很远了。
祖父说不能走远,祁祐想着,便准备转身回去。
抬脚那刹那间,祁祐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属于孩童的啜泣声,不同的是,这哭声带着压抑、隐忍…以及恨意。
鲜少有孩子会这样哭,于是祁祐为这个哭声停住了脚。
祁祐想要出去查看,却发现后门是锁着的,没办法,他只好足尖轻点青砖,身影如燕儿般轻盈跃起。衣袂扫过檐角红灯,惊起一阵烛火摇曳,却未扰得檐下蛛网半分颤动。落地时双膝微曲卸力,雪地上只浅浅凹下不过两寸的脚印,转瞬便被转小的白雪洇淡。
冬夜的小雪簌簌落在青瓦上,后门的铜钉凝着冰碴。
茳嬷嬷的貂皮斗篷扫过稚童冻得发紫的脸颊,一把揪住他颈间半露的平安扣红绳。
“好个偷鸡摸狗的东西!这平安扣也是你能偷的?”
红绳将凝霜的藕节般,单薄得仿佛能看见跳动的血脉的脖颈磨得通红。
“这……是我母亲留…留给我的。”稚童喉间如卡锈刀,字句艰涩挤。
茳嬷嬷一听此言,想到这贱小子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确实身受家主宠爱,便松开平安扣,不料面前的稚童因为惯性,后脑磕在了后门上,门环脆响的响声混在风雪中。他死死咬住冻僵的嘴唇,睫毛上凝着雪粒,任由泪水和融雪顺着下颌线坠入单薄衣领。压抑的抽噎像卡在喉咙里的碎冰,颤抖的脊背在粗布短衫下绷成脆弱的弧线。
茳嬷嬷眼珠一转,又猛的扯断红绳,平安扣“啪”地摔在积雪里。
“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下贱胚子也配戴玉?别以为你那狐狸精娘之前深得家主宠爱你就可以肆意妄为,那也只是以前,现在她已经死了,死了四年了,是被你害死的。”说最后一句她忽的凑近,压低声线,瞪大眼睛,表情浮夸犹如索命鬼。
茳嬷嬷丢下这句便转身离去,关上了余府后门,似乎就算这稚童死了,也如掉入大海的沙砾,掀不起一点波澜。
雪粒子扑簌簌落满少年颤抖的肩头,他颤抖的将掉进雪里的平安扣捡出来,擦了擦攥回手心 ,茳嬷嬷最后那句话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随后稚童抱着双臂将脸埋进膝间,连哭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躲在暗处的祈祐看完了这场单方面的凌虐,心里升起几分怜悯之情。
虽说妻妾、嫡庶之间的明里暗斗在这种家财万贯的深府中常有,但眼前的小孩看起来不过垂髫,听起来还是丧了母,那嬷嬷尽然可以下这么狠的手,并且最后抛下不管…那定然是这府里当家主母的婢子了。
看着眼前的情景,祁祐不由得想起自己府上如果敢有下人这么待自己,早就遭重罚了……回过神,祁祐心里属实不忍,于是向稚童的方向走去。
稚童察觉到有人来,猛的抬起头,那双哭红了的双眸里满含警惕。
祁祐解下自己的肩上的玄狐裘斗篷,蹲下身盖到了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稚童的身上。
半幅玄狐裘几乎将人裹成毛团,稚童感到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掌心贴上去只觉绵软温热,仿佛揣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炉火。
双方都盯着彼此,周围静得落雪声都异常震耳。
良久,一声微弱的声音自毛团响起。
“……谢谢。”
祁祐轻轻点头。
“敢问…尊姓表字?”祁祐本想称对方为“阁下”但一看…好像不是很合适,索性跳过了称谓。
毛团瞪着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祁祐的脸半晌沉默。
就在祁祐想着问点别的的时候,毛团开口了。
“余烬殃,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