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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对了将军,”楚绣说道,“送你回来的那个明公子是何身份?”

阮清摇摇头:“他说他自春禾城来,回金阙的路上刚巧遇见我而已。”

“虽是救命之恩,可将军,若此事牵扯东黎,万不可对任何人掉以轻心。”

“放心,我自有分寸。” 入夜时分,周遭一切都静悄悄的,阮清独自来到客栈的后院,那里停放着秦固的棺椁。

她面对着棺椁席地而坐,一壶温酒,两盏酒杯,月光将她的身影拉的很长。

“师父,这是我的朋友姝娘酿的酒,我曾跟你说过的,只可惜没机会带您亲口尝一尝了。”

“师父,还没告诉您,我要回金阙任职了,楚绣那个傻子,原本他能留在边关代替我做主将的,可是偏偏要跟我回来,他说他过够了苦寒的日子,要回来吃香喝辣,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阮清缓缓说着,眼里是柔柔的一汪水,“师父,此次回金阙我不知是好是坏,可那么多人跟着我,我不愿丢下他们。”

“以前我总跟您抱怨边关难熬,可如今真的要回金阙了,居然还有些舍不得。”

金阙的月亮会更圆吗?金阙的天会更远吗?金阙的酒会更好喝吗?阮清伸手覆在棺椁上,那不再是师父那双苍老的手,而是冷冰冰的木头。

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只能一杯又一杯烈酒咽下喉咙,苦涩的感觉,分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难过。

“重伤未愈,切莫贪杯。”

“恩公?你怎么会在这?”

明晏答道:“今日有只小猫溜到后院来玩,晚上便一直呕吐,不知是吃了什么东西,我出来找找,也好对症下药。”

阮清点点头,没再说话,明晏四处转了转,最后居然在秦固棺椁的一角发现了几处小猫的抓痕和啃咬的痕迹。

明晏叹了口气,对阮清说:“抱歉,是猫把棺椁抓出痕迹了。”

阮清也凑过去看,摸了摸,发现那抓痕处还有一些细小的但是有明显地啃咬痕迹的不知名植物的草叶,她说道:“无妨,这棺椁本身就是临时的,等回去之后,圣上会命人做一副新棺椁的。再说师父生前也很喜欢小猫,我想他不会生气的。”

她捻了捻手里的草叶又说道:“倒是你的猫,是吃了这种草才会生病的吗?”

明晏从阮清的手心接过草叶仔细瞧了瞧,推测道:“大抵就是这种植物了,我得尽快回去给猫做些草药了。”

起身欲走,明晏又颇为不放心地说道:“姑娘,斯人已逝,生人当振翮而行,切不可过渡溺于悲伤,你师父在天有灵,若瞧见你为了他如此消沉,也会心疼的。”

他的声音像一汪甘泉,缓缓流淌着,阮清摇晃着身子站起,却发现那人已经翩然而去了。

她将最后半壶酒放在棺椁的旁边,轻轻说道:“既如此,师父,最后半壶酒,便请您替我喝了吧!”

回到房间时,楚绣正在屋里等着,他神色凝重,一见到阮清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将军,你瞧这黑衣人的兵器,实则另有玄机。”

阮清赶忙上前去看,只见桌案上放着一把残破的兵器,看着像是被人用了什么方法拆卸了。

阮清倒是忘了,楚绣对兵器是最有研究的,无论什么兵器他打眼一过就能瞧出门道。

“可是发现了什么?”

楚绣将拆卸下来的刀柄指给阮清看,借着烛火,阮清看到那刀柄内侧印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瞧着,像是火焰。

北晟有六将,东南西北四位再加上帝都的两位禁军统领,为了区分和管理,制造兵器时都有六种图案相对应,比如雪甲卫的兵器上都印刻着狼首图腾。但是火焰图案,阮清从未见过。

不过至少不是一头雾水了,日后只要好生留意,不愁抓不住蛛丝马迹。

“此事不要声张,待回到金阙之后再从长计议。”

“是。”

一夜好眠,阮清难得无梦,路上耽误了不少时日,纵使疑点再多也不能留下来追查了,清晨,楚绣几人早早便出门整队,阮清走到一处房间前叩了叩屋门。

“恩公,”阮清郑重地行礼,“人常道大恩不言谢,可救命之恩总要报答。原本该陪恩公在此修整好再护送恩公一道回金阙,只是皇命在身,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我必得尽快回金阙述职。”

说罢,阮清将一块蓝白渐染的双鱼玉佩双手递出:“这是我的贴身玉佩,回金阙之后若恩公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云阶巷的阮府寻我,金阙城里的事,阮清不敢说全部,但十之八九总能帮上恩公。”

明晏听了阮清的话,虽表面古水无波,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惊讶,金阙城的事,十之八九,难不成自己当真救了一个高官贵族?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玉佩。可阮清刚要走,明晏又把她叫住,不多时便写下了一张纸条递出来,说道:“姑娘,你身上的伤太重,怕是要养上一段时间,这是昨日我与童先生一道推敲出的药方,你可按此抓药服药。”

“多谢恩公。”

“阮清,”明晏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印象中除了那次他赶过来救自己似乎从没叫过自己的全名,所以阮清有些意外,抬眼只瞧见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双鱼玉佩,“日后你若再喊我恩公的话,这玉佩你不如还是拿回去吧。”

反应过来之后,阮清歪着头一笑:“好,明公子。”

今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一行军队整装齐发,阮清骑马打头阵,左右是桑落和新丰随行,身后是楚绣紧跟。 “无了呢?”阮清忽然问。

新丰答道:“今早出发时就没瞧见他,不知去哪里了。”

阮清摆摆手:“也罢,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随他去吧。”

路过一处官驿,军队停下来暂歇,以备在进城之前调整好最佳的状态。

阮清刚喝下一盏茶,楚绣凑过来说道:“将军,如果我说我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会骂我吗?”

“当然不会,”阮清不假思索,但还没等楚绣松口气就又听见阮清说,“我会直接打死你。”

“咳咳,”楚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前几日金阙来信,此次回城,是太子殿下亲自迎接。”

“宋琛?”阮清忽然就不高兴起来,“他还有脸来见我?”

“嘘——”楚绣恨不得上前捂住阮清的嘴,“将军,此处已经快到金阙了,人多眼杂,您还是得谨言慎行啊!” 阮清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桑落倒是接过话茬:“太子殿下莫不是心虚?谁让他——唔!”

这下连新丰也急了,赶忙上前捂住桑落的嘴。将军多言几句没人敢说什么,可桑落的话要是传出去,就算是杀头也无人能拦。

自此,一直到目光所及已经能看见金阙城的城门,阮清再也没说过一句话,阴沉着脸,冷的楚绣和新丰只得再落后一步并排而行,只有桑落紧紧跟在阮清身边。

新丰与楚绣凑在一起悄悄说小话:“老楚,你说将军不会和太子殿下打起来吧。”

楚绣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不会的,他们两个一个高官,一个皇子,众目睽睽之下,最起码的体面和台阶总是要给对方的。”

新丰没完全同意:“以我对将军的了解,体面可能会有,但台阶一定不会有。”

百兵驻边三十载,不知帝都繁华事。边关的大漠总是多风沙,长烟落日,孤雁不停,那里人烟稀少,酒是最烈喉的,衣衫是最粗糙的,他们的口音带着边境特有的沙哑,那里的小调总是荒凉。不如金阙,还没进城就已经能隐约体会到无尽的奢华。

今日城门大开,但来往都已禁行,为的就是今日迎接雪甲卫回城。宋琛一身鹅黄的长衫立在城门口,他只安静地站着,不显焦躁,不显烦闷,直到阮清走近还能看见他嘴角带着的浅浅笑意。

众人下马的下马,放兵器的放兵器,齐声高呼殿下千岁,除了——阮清。

楚绣的冷汗频频,他纵使是知道阮清性子倔强不服软,可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连当朝太子的面子也不给,然而自家将军只是说:“回来的路上臣不幸遭受刺杀,身上重伤未愈,不能下马行礼,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或许也是自知理亏,所以即使是听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是笑:“阿清劳苦,理当如此。”

阮清轻笑:“上阵杀敌,征战沙场乃是武将本分,若说劳苦,殿下才是一心为国为民。一边筹办大婚,一边还有时间来迎接雪甲卫,此等功绩,当是后世楷模。” 身前是太子以及一行亲卫,身后是几百名雪甲卫,四周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阮清的话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她的话。

宋琛笑意浅了很多,但依旧保持着最起码的风度和得体:“阿清……”

“阿清是谁?”但阮清显然不想留任何余地,“圣上召我回来是任命我为禁军统领,此处只有君臣,没有阿清。”

楚绣觉得自己脖颈凉嗖嗖的,有一种跪在刑场马上就要掉脑袋的错觉。

宋琛沉默,空气似乎在此刻凝结,所有人心里都悬了一根弦,生怕宋琛的下一句话出来他们的人头都难保。

终于,宋琛说话了:“好,阮将军,圣上已在宫中等候多时,我们即刻启程回宫吧。”

“殿下请。”

太子的马车缓缓起步,阮清带兵缓缓跟着,众人起身时只觉得腿脚发软,大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楚绣快马赶上阮清,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之关的武将此刻脸色发白,冷汗还未落,他瞪大眼睛:“姐!亲姐!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太子殿下!”

谁知刚刚用言语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击溃的阮清此刻似乎心情大好,甚至忍不住在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认认真真地照着自己虽然虚弱但是依旧姣好而貌美的面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楚绣,最后也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那又如何?”

楚绣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只好叹了口气又默默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