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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龙虾

张哲瀚到画室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正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厂房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采光真好,好得他想画画。他已经有阵子没正儿八经地画画了,上次动笔还是龚俊住院之前,画了一半的静物搁在画架上,颜料干得裂了纹,调色盘上的油彩结成硬邦邦的一层,像一块五彩斑斓的脆饼干。

他把包放下,系上围裙,开始收拾。调色盘用刮刀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画笔一支一支地泡进洗笔筒,画架调整到合适的高度,画布绷紧,底色调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进入画室之前的、从“张哲瀚”切换到“画画的张哲瀚”的仪式。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南边,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张哲瀚站在画架前,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幅未完成的静物上勾了几笔——一束花,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束花,他画了大半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光影的关系,也许是色彩的关系,也许是构图的关系,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走近,用画笔蘸了一点松节油,把其中一朵花的轮廓擦掉了,重新勾。这次他勾得快了一些,线条比之前流畅,花的姿态也更自然,像是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把花瓣吹得微微倾斜。

他开始上色。颜料在调色盘上被一点一点地调开,钛白、镉红、永固玫瑰红、一点点群青——他要调出一种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的、温柔的、不张扬的颜色,是那束花里最中间那朵大花的花瓣的颜色。他调了很久,加一点白,加一点红,加一点蓝,反复调整,直到调色刀上的那团颜色让他满意了,才用画笔蘸了,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画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张哲瀚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想任何跟这幅画无关的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束花上,在那些花瓣的明暗交界线上,在那些叶子的正反转折面上,在那些光影的交叠与渐变里。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画室之外的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不再是张哲瀚,不再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不再是龚俊的老婆,他只是一个画画的人,一个用颜料和画笔在白色画布上创造另一个世界的人。

手机响了。

铃声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拉了出来。他放下画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黎黎。

“瀚瀚,我到楼下了,你下来接我一下,我腾不出手。”黎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兴冲冲的、藏不住的笑意。

张哲瀚挂了电话,走出画室,下楼。M50的楼道里有一股旧厂房特有的味道,是木头、油漆和灰尘混合的气息,不刺鼻,但很特别,像是一种独属于这个空间的味道。他走到楼下,看到黎黎正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袋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袋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你买的什么?这么多?”张哲瀚赶紧走过去,接过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袋子,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好吃的。”黎黎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拎着两个大袋子快步上了楼,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张哲瀚跟在他后面,心里有些好奇。黎黎这个人,平时点外卖都是精致得要命的那种——日料、法餐、轻食沙拉,摆盘要好看,颜色要搭配,连外卖盒子都要是不锈钢的。他很少见黎黎这么兴冲冲的样子,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进了画室,黎黎把两个大袋子往桌上一放,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透明塑料盒,盖子蒙着一层水汽,里面红彤彤的,油亮亮的,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

张哲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龙虾!”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惊喜和雀跃,“你从哪儿买的?”

“新开的那家,叫‘虾闹’,据说上海最好吃的小龙虾,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黎黎把盖子一个一个地揭开,麻辣的、蒜蓉的、十三香的、冰镇的、油焖的,五种口味,每一种都冒着热气,香气在画室里弥漫开来,把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都盖了过去。

张哲瀚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小龙虾,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小龙虾了。不是不爱吃,是没机会吃——在家里,王阿姨不会做这种东西,说“太太您肠胃不好,吃这个容易闹肚子”;在外面,跟龚俊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点一些精致清淡的菜,小龙虾这种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张哲瀚也不好意思主动说想吃,因为他知道龚俊会觉得不卫生、不健康、不适合他。

但今天,龚俊不在。今天,他只有黎黎。黎黎不会管他肠胃好不好、健不健康、适不适合,黎黎只会问他好不好吃、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加一份。

“还愣着干嘛?洗手开吃啊!”黎黎已经挽起了袖子,打开了一瓶可乐,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张哲瀚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张哲瀚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黎黎已经戴上了手套,正在跟一只麻辣小龙虾搏斗。他也在黎黎对面坐下来,戴上手套,拿起一只蒜蓉的,开始剥。

小龙虾的壳很硬,他剥得有些费劲,手指被蒜蓉酱沾得黏糊糊的,但他不在乎。他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肉质紧实弹牙,蒜蓉的香气和虾肉的鲜甜在口腔里融合,麻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黎黎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吃。”张哲瀚含混不清地说,又拿起了一只,这次是麻辣的,“真的好吃。”

黎黎笑了,笑得很得意,好像那四十分钟的队没有白排一样。他一边剥虾一边说话,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跟他平时那个精致讲究的黎家小少爷判若两人。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在路边摊吃东西的人。”黎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童年时光的、遥远的怀念,“我爸不让我吃,说路边摊不干净,吃了会生病。我每次都看着别人吃,馋得要命,但我不敢吃,怕我爸知道。”

张哲瀚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又剥好了一只,放进嘴里。他想,他跟黎黎在这方面很像——都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吃的都是精挑细选的食物,喝的都是温度刚好的水,穿的都是质地最好的衣服,住的都是最舒服的房子。他们被养在温室里,像两株被精心照料的兰花,没见过风雨,不知道疾苦,连吃个小龙虾都要偷偷摸摸的,像两个做贼的小孩。

“我也是。”张哲瀚说,“我妈也不让我吃,说太辣了,对胃不好。”

“那你现在吃了,回去会不会不舒服?”黎黎忽然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不管了,先吃再说。”张哲瀚又拿起一只十三香的,剥得满手都是酱汁,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管不顾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任性。

黎黎看着他,笑了,笑得很真心,伸手跟他碰了一下可乐杯:“就是,管他呢!”

两个人在画室里大吃特吃,桌上一片狼藉——虾壳堆成了小山,可乐杯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着,空气中弥漫着小龙虾特有的麻辣鲜香。张哲瀚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跟黎黎聊天,说画室的事,说孩子的事,说龚俊受伤的事。他说龚俊恢复得不错,已经回去上班了,虽然还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活动已经没问题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黎黎注意到他说“龚俊”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你们家龚行长,”黎黎剥着一只冰镇小龙虾,头都没抬,“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张哲瀚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一直都挺好的。”

“我不是说那种好。”黎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我是说,他有没有让你觉得……被在乎?被放在心上的那种感觉?”

张哲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堆虾壳,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油亮亮的、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壳,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龚俊从公司回来,看到他窝在沙发上翻画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脚。他的脚是凉的,因为秋天了,他还没穿袜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龚俊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没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张哲瀚的脚背上,捂了一会儿。张哲瀚的脚很快就暖和了,但龚俊没有松手,就那么捂着,一边看手机一边捂,捂了整整二十多分钟,直到王阿姨叫吃饭了才松开。

“有。”张哲瀚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黎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忽然变得很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弯弯的弧度,忽然笑了,笑得很欣慰,像是一个看着自己终于开窍了的好朋友。

“那就好。”黎黎说,端起可乐杯,又跟他碰了一下,“瀚瀚,你值得被在乎。”

张哲瀚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拿起一只油焖小龙虾,开始剥。虾壳很硬,他剥得很用力,手指被酱汁染成了棕红色,指甲缝里全是蒜蓉和辣椒的碎屑。他不在乎,他觉得这样很好——跟黎黎一起,在画室里,偷偷地吃小龙虾,偷偷地喝可乐,偷偷地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窗外的阳光从南边移到了西边,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斜斜的光带。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剥虾壳的声音、喝可乐的声音、偶尔交谈几句的声音。张哲瀚觉得这一刻很自由,不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而是那种“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的自由——不用想孩子吃没吃饭作业写了没有琴练了没有,不用想龚俊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用想王阿姨今天买了什么菜明天要炖什么汤。他什么都不用想,他只需要剥虾、吃虾、喝可乐、跟黎黎说话。

就这么简单。

“对了,”黎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虾,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上次说的那个画展的事,我联系了主办方,他们说档期排到明年三月了,你看行不行?”

张哲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三月就三月,不着急。”

“那我跟他们定了?”黎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嗯,定吧。”

黎黎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剥虾。他剥虾的动作很快,一只接一只的,剥好了一小堆,推到张哲瀚面前:“给你,你剥得太慢了,我帮你剥了点。”

张哲瀚看着那堆剥好的、白嫩嫩的虾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怎么跟王阿姨似的?”

“谁是王阿姨?我是你发小!”黎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从小帮你剥虾剥到大,你还好意思说。”

张哲瀚笑着把那堆虾肉吃了,一只接一只的,每只都弹牙鲜甜,每只都带着黎黎的“嫌弃”和关心。他想,他跟黎黎认识快二十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画画,一起被家里人管着护着,一起偷偷摸摸地做一些大人不让做的事。后来他结婚了,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黎黎还是老样子,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干嘛干嘛。他们的生活轨迹不一样了,但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不需要解释的、一个眼神就能懂的默契——从来没有变过。

“瀚瀚,”黎黎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家龚行长知道你来画室吗?”

“知道。”张哲瀚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麻麻的,“他让我来的,说我一个人在家闷着也不好。”

“那你吃小龙虾的事,他知不知道?”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有些心虚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黎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坏:“行,我不告诉他。但你要给我封口费。”

“什么封口费?”

“下次再做饼干,多给我寄一罐。”

张哲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跟黎黎击了个掌:“成交。”

两个人继续吃。桌上的虾壳堆得越来越高,可乐瓶空了一个又一个,小龙虾的香气在画室里久久不散。张哲瀚吃得很饱,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撑了。”他说。

“我也是。”黎黎也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狼藉,忽然笑了,“瀚瀚,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有病?放着好好的餐厅不去,在画室里偷偷摸摸地吃小龙虾,吃得满手满嘴都是,跟两个小孩似的。”

张哲瀚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当大人的时候太累了,偶尔当一下小孩,挺好的。”

黎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对时光流逝的无奈。他伸出手,在张哲瀚肩膀上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瀚瀚,你这个人,就是太懂事了。懂事事的人,活得累。”

张哲瀚没有说话。他知道黎黎说得对——他确实太懂事了。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最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不哭不闹不闯祸,什么都听大人的,什么都按照规矩来。结婚以后也是这样,不吵不闹不任性,什么都听龚俊的,什么都以家庭为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答案,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意外。

但今天,他不想当标准答案了。他想当那个在画室里偷偷吃小龙虾的小孩,满手满嘴都是酱汁,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跟发小一起说一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话。

“黎黎,”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今天的小龙虾。”

黎黎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温暖,很真心:“谢什么?下次带你去店里吃,他家的十三香比外卖好吃十倍。”

“好。”张哲瀚也笑了,“下次我们去店里吃。”

两个人坐在画室里,对着满桌的狼藉,又笑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慢慢沉下去,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画室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朦胧的光线里。

张哲瀚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老婆,今天画得怎么样?几点回来?我晚上没应酬,早点回去。”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过去:“画得挺好的。黎黎来画室了,我们聊了一会儿。我现在回去,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好。路上慢点开。”

“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虾壳倒进垃圾袋,塑料盒摞起来,可乐瓶压扁,桌子擦干净。黎黎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起收拾,很快就把画室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干净的,整洁的,除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小龙虾的香气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先走了。”张哲瀚拿起包,在门口换鞋。

“嗯,路上慢点。”黎黎靠在画架上,冲他挥了挥手。

张哲瀚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黎黎在身后喊了一句:“瀚瀚,下次来画室,我带另一种口味的!”

他回过头,冲黎黎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下了楼。

车子开在高架路上,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张哲瀚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霓虹灯,心里很安静。他想,今天真好啊——画了画,吃了小龙虾,跟黎黎说了话,接到了龚俊的消息。每一件事都是小事,每一件小事都让他觉得开心。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开心,而是那种淡淡的、暖暖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捧在手心里的开心。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弯着的,眼睛亮着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想起龚俊早上出门的时候说的话——“你今天好好画,别老想着我”——耳朵又红了一下。

他停好车,上了楼,输入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龚俊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回来了?”龚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张哲瀚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自然而然地靠进了龚俊怀里——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怀里,后背贴着他的手臂,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龚俊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你身上怎么有股味道?”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今天在画室里吃了小龙虾,虽然换了衣服洗了手,但那种味道大概还是留在身上了,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留下的罪证。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龚俊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明亮的、专注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吃了小龙虾。”张哲瀚老实交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黎黎买的。”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心虚的、闪躲的、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不安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无奈,有宠溺,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好吃吗?”龚俊问。

张哲瀚愣了一下,没想到龚俊会问这个。他以为龚俊会说“你肠胃不好不能吃辣的”,会说“小龙虾不卫生你以后别吃了”,会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但龚俊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好吃吗”。

“好吃。”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被理解后的、暖暖的、软绵绵的安心。

龚俊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声音很低很低:“下次带我去。我也想吃。”

张哲瀚看着龚俊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弯弯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伸出手,勾住了龚俊的手指,握了一下。

“好,”他说,“下次带你去。”

龚俊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你不用偷偷摸摸的,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张哲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想,龚俊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以前他觉得龚俊不关心他,因为龚俊从来不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开心吗”“今天有没有想我”。后来他才知道,龚俊不是不关心,而是他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藏在每天早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里,藏在他每次说“你定就好”时选的菜里,藏在他看到张哲瀚脚凉了就把手覆上去捂着的动作里,藏在他听到张哲瀚吃了小龙虾时问的那句“好吃吗”里。

这些,都是龚俊的“我爱你”。

只是用的不是嘴,是心。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客厅里很温暖,不是因为暖气开得足,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有另一个人在这里,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冷了。

张哲瀚握着龚俊的手,在这片温暖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等龚俊好了,他们要去吃小龙虾。去黎黎说的那家店,点一桌子的,五种口味的,吃到撑为止。他要坐在龚俊对面,看着他剥虾壳的样子——龚俊大概会剥得很慢,很仔细,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不急不慢的,从容不迫的。他会把剥好的虾肉放在张哲瀚碗里,说一句“多吃点”,然后继续剥下一只。

张哲瀚在这个画面里,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弧度。

他听到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老婆,你今天开心吗?”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把脸往龚俊的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开心。”

“那就好。”龚俊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

张哲瀚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他在龚俊的体温里、心跳里、呼吸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夜晚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龚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婆,晚安。”

张哲瀚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

那个弧度,和多年前在花房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