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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年老冰山

韩章是王一博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魔界的刀山火海里滚过,在尸山血海里爬过。王一博登位之后,韩章没有要任何官职,仍旧是那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魔界上下都知道,魔尊的话,韩章敢不听;韩章的话,魔尊多半会听。这日韩章来找王一博喝酒。他提了一坛陈酿,大摇大摆地闯进寝殿,把酒坛往桌上一顿,自己先坐下了。“你这阵子怎么回事?十天里有八天不在,北境的边防你不看了?南疆的贡表你不批了?你干什么去了?”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碗酒。“有事。”“什么事?”“私事。”韩章端着酒碗,眯起眼睛看他。他认识王一博二十多年,从没听他说过“私事”这两个字。王一博这个人,没有私事。他只有魔界的事、别人的事、不得不做的事。“什么私事?”韩章追问。王一博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韩章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玄色外袍,素色夹衫——那件夹衫没见过。料子是凡间的棉布,灰不灰、白不白的,做工倒是不错,领口针脚细密。但这不是王一博会穿的东西。王一博只穿玄色,只穿锦缎,他从不在意穿着,但他身边的人在意——他是魔尊,他穿什么,魔界便跟什么。“衣裳新的?”韩章问。“嗯。”“谁做的?”王一博端着酒碗,没有看他。“一个朋友。”韩章差点被酒呛着。朋友?王一博?他认识王一博二十多年,从未听他说过“朋友”这两个字。王一博不需要朋友。他身边只有部下、下属、不得不打交道的人。韩章自己算半个朋友,那也是从小打出来的,是硬生生磨出来的。“什么朋友?”韩章放下酒碗,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男的女的?”“男的。”“做什么的?”“弹琴的。”韩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我说呢,”他晃了晃酒碗,“整天往姑苏跑,跑得比传令兵还勤,原来是为了一个弹琴的。”“不是为了他,”王一博说,“是为了听琴。”“有区别吗?”王一博没有回答。韩章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放下,站起来。“行,我倒要看看,什么琴这么金贵,值得你三天两头往凡间跑。”“你做什么?”“去姑苏。”“不行。”“为什么不行?”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韩章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韩章先笑了。“你怕什么?怕我把人吓跑?还是怕人家看不上你这个兄弟?”“都不是。”“那你带我去。”王一博沉默了一息。“后日。”韩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行,后日。”后日,韩章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三身衣裳才满意。第一身太素,像奔丧;第二身太花,像纨绔;第三身是件竹青色的长袍,腰间系一条鸦青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他还在脖子上熏了香。不是魔界的香,是凡间买的,桂花味的,清甜不腻。王一博在魔界入口等他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打扮,皱了皱眉。“你做什么?”“去见你那位朋友,总得收拾收拾。”“不必。”“怎么不必?这是礼数。再说了,”韩章拍了拍衣袍,挺了挺腰板,“我不能给你丢人。”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转身御风而去。韩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姑苏。姑苏这日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韩章跟在王一博身后,穿过几条巷子,走上石桥。王一博在桥头停了一下,韩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桥那头,河边,有一间茶棚。布幌子在风里飘着,茶棚下坐着几桌人,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有打盹的。最里面靠河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白衣,素衫,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束着。他低着头,正在调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手。那手落在琴弦上,不急不躁,指尖轻轻拨过,琴弦颤了一颤,发出一声清响。韩章站在桥上,看了一息。“就是他?”他小声问。“嗯。”“叫什么?”“肖战。”韩章没有再问。他下了桥,跟着王一博往茶棚走。走了一半,王一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着。”“为什么?”“你吓着他。”“我哪里吓人?”王一博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韩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茶棚下,在那人对面坐下。那人抬起头。韩章看清了他的脸。他后来跟很多人描述过这一幕,但没有一次描述得准确。他说:“那人抬起头来,我就愣住了。”别人问他长什么样,他说:“好看。”别人问怎么个好看法,他说:“就是好看。”别人再问,他就急了:“我说不上来,就是好看,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的那种好看。”他说的是实话。那人抬起头来,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淡红。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你看了就不想移开目光的好看。他笑了一下,左边有个酒窝,很浅,不仔细看便看不见。韩章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笑了一下,看着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看着两人说了几句话,看着那人手指落上琴弦,琴声响了起来。隔得太远,听不太清。但韩章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琴声。不是因为琴,是因为弹琴的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来覆去,久到王一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走了。韩章在姑苏城里逛了一圈。他在河边买了一串糖葫芦,站在桥头吃完了。又去城隍庙前看了一会儿杂耍,往铜盆里扔了两文钱。他在姑苏城里磨蹭了一个多时辰,才往回走。回到茶棚的时候,琴声已经停了。那人正在收琴,王一博坐在对面看着他。韩章远远站着,等那人走了,才走过去。“走了?”他问。“嗯”韩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小。“可以啊,万年老冰山终于笑了”“你捡到宝了。”王一博看着他。“那人不光是好看,”韩章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韩章想了想,“就是不一样。”两人并肩走过石桥。韩章走在前面,王一博走在后面。走到桥中央时,韩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一博。“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说什么?”“说你喜欢他。”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回答。韩章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紧。你天天往姑苏跑,跑了这么多趟,连个心意都没表过?你是去听琴的还是去坐禅的?”“听琴的。”“听你个头。”韩章骂了一句,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