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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逐玉番外:山河岁月长

楔子

建安十七年,秋。

战事已平,天下初定。

武安侯府的门匾换了新的,是谢征亲手题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府门前两棵银杏树黄了大半,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樊长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娃娃,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姑娘,正仰头看那门匾。

“娘,爹爹写的字好丑。”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

樊长玉低头看她,笑了:“你爹听了要打你屁股。”

“他才舍不得。”小姑娘理直气壮。

谢征正好从里面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女儿一眼。

小姑娘立刻缩到樊长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爹爹早上好。”

谢征没理她,从樊长玉怀里接过那个胖乎乎的娃娃,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揽住樊长玉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进去吧,风大。”

樊长玉被他揽着往里走,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第一章 养猪

说起来,谢征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大概不是十五岁单枪匹马杀回京城报仇,不是重伤之下还撑着写了几千字的密报让海东青送去给公孙鄞,也不是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摔了茶杯说“臣不干了”——虽然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吓死一票人。

谢征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是在武安侯府的后院,亲手盖了一座猪圈。

“你确定?”公孙鄞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堂堂武安侯,在后院盖猪圈?”

谢征坐在案前批文书,头都没抬:“长玉说要养猪。”

“她要养猪你就养猪?你堂堂侯爷的脸面呢?”

“脸面能当饭吃?”

公孙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谢征还是个冷面阎王,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太子的账都不买。那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能让整个朝堂都抖三抖的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在自家后院砌猪圈?

“你变了。”公孙鄞感慨道,“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谢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公孙鄞从中读出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公孙鄞识趣地闭嘴了。

猪圈盖好的那天,樊长玉亲自去集市上挑了两头小猪崽,一只白的,一只花的,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这只白的叫团团,这只花的叫圆圆。”她蹲在猪圈边,把两只小猪崽放进去,笑盈盈地看着它们在稻草上打滚。

谢征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头猪。

他实在看不出这两坨粉色的肉团子哪里可爱,但长玉说可爱,那就是可爱。

“谢征,你过来看,团团在拱圆圆的屁股!”樊长玉笑得前仰后合。

谢征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敷衍地看了一眼。

“嗯,拱了。”

樊长玉转头看他,见他一脸“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看的”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就不能装得感兴趣一点?”

谢征想了想,说:“我很感兴趣。”

“你说话的语气能不能有点起伏?”

“我说话的语气一向有起伏。”

樊长玉:“……”

她放弃了。

两只小猪崽在侯府后院里茁壮成长,每天吃的是上好的糠麸,喝的是干净的井水,日子过得比京城一半的百姓都好。公孙鄞每次来侯府,都要去后院看一眼那两头猪,然后感叹一句:“活得不如猪。”

锦州那边的战事彻底平定之后,谢征的旧部陆续进京述职,不少人听说侯爷在后院养了猪,都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战略部署,纷纷跑来观摩学习,结果发现就是两头普通的猪,当场就懵了。

“侯爷,您养这猪……是有什么深意吗?”有个年轻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谢征看了他一眼:“没有深意。”

“那您为什么——”

“我夫人想养。”

副将:“……”

从此,武安侯怕老婆的名声,在军中不胫而走。

第二章 茯苓

樊长玉和谢征的大女儿,取名谢茯苓。

这个名字是樊长玉取的。她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害喜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唯独喝得进茯苓粥。谢征便每天亲手给她熬,熬了整整九个月,把茯苓粥熬成了京城一绝。

“所以这孩子就叫茯苓。”樊长玉躺在产床上,虚弱但坚定地说,“纪念你这九个月的粥。”

谢征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谢茯苓从一出生就显露出了非同一般的性格——她不哭。

别的婴儿出生时都要哭上几声,证明自己会喘气。谢茯苓倒好,生出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接生的稳婆,把稳婆吓得差点以为自己接了个死胎。

后来稳婆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她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两声,声音小得像猫叫。

樊长玉看到女儿的第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

“谢征,”她虚弱地拉了拉谢征的袖子,“她是不是长得像你?”

谢征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樊长玉,认真地说:“像你,比你好看。”

“你放屁,她明明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旁边的稳婆看着这对刚当上爹娘就开始拌嘴的夫妻,默默退了出去。

事实证明,樊长玉的判断是对的。

谢茯苓完美地继承了谢征的冷脸。三岁的时候,府里的丫鬟逗她笑,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人家一眼,丫鬟当场就打了个寒颤。五岁的时候,公孙鄞来访,带了一盒京城最有名的点心,笑眯眯地递给她,她接过盒子,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就走,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公孙鄞转头看谢征:“她是不是随你?”

谢征面无表情:“嗯。”

“你能不能有点表情?”

“我脸上有表情。”

公孙鄞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放弃了。

但谢茯苓虽然面冷,心却一点也不冷。她六岁的时候,府里有个老仆生病了,她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部拿出来,让人去给老仆请大夫。她八岁的时候,京城闹饥荒,她把侯府的存粮拿出来施粥,自己饿了一整天肚子,被樊长玉发现的时候,正蹲在厨房门口啃硬馒头。

“你不吃饭?”樊长玉心疼坏了。

谢茯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百姓没饭吃,我吃不下。”

樊长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你跟你爹一个样。”

“哪里一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谢茯苓靠在母亲怀里,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悄悄地抓紧了樊长玉的衣角。

那天晚上,樊长玉跟谢征说起这件事,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应该想着怎么玩,她倒好,想着怎么赈灾。”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像我。”

“我知道她像你!就是因为她像你,我才心疼!”樊长玉抹着眼泪,“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受的那些苦,你以为瞒得住我?”

谢征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一样。”他说,“她有我们。”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你说得对,她有我们。她不用一个人扛。”

谢征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谢茯苓蹲在墙根底下,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

第三章 念安

谢茯苓七岁那年,樊长玉又怀了第二胎。

这次谢征比第一次紧张得多——不是因为没经验,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樊长玉生茯苓时受的罪,那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你坐好。”樊长玉挺着大肚子,看着在屋里转来转去的谢征,无奈地说,“你再转下去,地板都要被你转出一个坑了。”

谢征停下来,站在她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议事。

“你确定这次没有不舒服?”

“没有。”

“昨天你说腰疼。”

“那是正常的。”

“正常的也不正常。”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男人讲道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谢征,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我生茯苓的时候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谢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脆弱。

“上次你生了整整一天一夜。”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是好好的吗?”

“万一不好呢?”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没有万一。”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的。我说到做到。”

谢征握住她的手,指节收紧。

“你说的。”他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谢征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樊长玉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一下眉头,却因为她怀孕,害怕成这样。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别怕。”她说,“我在这里。”

第二胎生得很顺利,比第一胎快得多。接生婆抱着婴儿出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恭喜侯爷,是个小公子!”

谢征接过儿子,低头看了一眼。

这孩子和谢茯苓不一样,他一出生就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他长得不像谢征,也不像樊长玉,倒像是两人的混合体——眉毛像谢征,鼻子像樊长玉,嘴巴说不清像谁,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樊长玉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他好吵。”

谢征抱着儿子,面无表情地说:“像你。”

“哪里像我了?我哪里吵了?”

“你说话的时候吵。”

樊长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这个儿子,取名谢念安。

念安,念安,念念不忘,一世平安。

这是谢征取的名字。樊长玉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说:“因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和孩子们平安。”

樊长玉的眼眶红了,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谢念安从小就是个热闹性子。他刚学会走路就开始满府跑,追猫逗狗,爬树掏鸟窝,什么调皮捣蛋的事都干得出来。府里的丫鬟婆子被他折腾得叫苦不迭,但谁也舍不得真的骂他,因为他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就像盛了蜜,甜得人心都化了。

谢茯苓对这个弟弟的态度很微妙——她不讨厌他,但也不怎么搭理他。谢念安却不管,姐姐不理他,他就跟在姐姐后面,姐姐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

“姐姐,你看我抓的蚂蚱!”

谢茯苓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绿色的蚂蚱,说:“放了。”

“为什么?”

“它也有爹娘。”

谢念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蚂蚱,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草丛里。

“姐姐说得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它有爹娘,我不能让它见不到爹娘。”

谢茯苓看着弟弟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她说,“走吧,回去了。”

谢念安蹦蹦跳跳地跟在姐姐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谢茯苓虽然很少回应,但她的脚步放得很慢,慢到刚好能让弟弟跟得上。

远处的凉亭里,樊长玉靠在谢征肩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看他们,像不像你小时候?”

谢征想了想,说:“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他吵。”

樊长玉笑了,笑出了声。

“你小时候要是有他一半吵,也不至于把自己憋成那样。”

谢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将樊长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秋风拂过,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像金色的雪。

第四章 养猪风波

团团和圆圆在侯府后院里茁壮成长,长成了一百多斤的大肥猪。

这两头猪的待遇好得令人发指——冬天有棉被盖,夏天有冰块降温,吃的比禁军还精细。公孙鄞每次来都要感叹一番,然后被谢征一个眼神瞪走。

但养猪这件事,最终还是惹出了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朝中有人弹劾谢征,说他“沉溺闺阁之乐,不顾朝廷体面”,还说他“在府中豢养牲畜,有辱朝廷命官的身份”。弹劾的折子送到皇帝面前,皇帝看了看,把折子往旁边一丢,说了一句:“武安侯在自家后院养猪,关你们什么事?”

弹劾的人不死心,又上了一道折子,这次说的是“武安侯夫人出身屠户,有损侯府清誉”。

这道折子送到谢征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给团团刷毛。他看完折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折子收进袖中,继续刷毛。

第二天早朝,谢征当着一众文武百官的面,把折子拿了出来。

“这道折子,是谁上的?”

朝堂上鸦雀无声。

谢征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言官身上。

“是你。”

那言官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侯、侯爷,下官、下官——”

“你说长玉出身屠户,有损侯府清誉。”谢征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来问你,没有屠户,你吃的肉从哪里来?没有农夫,你吃的粮食从哪里来?你站在朝堂上,穿的这身官服,是从桑树上长出来的?”

那言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征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夫人是屠户之女,这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是荣耀。她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比你这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人强一万倍。”

朝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谢征转过身,面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的妻子是什么出身,与朝政无关。若有人再以臣的家事弹劾臣,臣请陛下直接将折子驳回,不必送到臣手里。臣不想浪费时间去处理这些无聊的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说:“准。”

从此,再也没人敢拿樊长玉的出身说事。

樊长玉听说了这件事,晚上躺在谢征怀里,小声说:“你今天在朝堂上,为了我怼了那些言官?”

“嗯。”

“你不怕得罪人?”

谢征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怕什么?”

樊长玉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不怕得罪人,就怕我生气。”

谢征想了想,说:“对。”

“你倒是实诚。”

“对你,不需要撒谎。”

樊长玉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背负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能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有朝一日会站在朝堂上,为了她的出身,和整个文官集团对抗。

“谢征。”

“嗯。”

“谢谢你。”

谢征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不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五章 茯苓的烦恼

谢茯苓十岁那年,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烦恼。

不是学业,不是家事,而是一个人。

随元青,长信王世子,谢征在国子监时期的同窗,谢茯苓的“世叔”。此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一张脸白净俊秀,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但骨子里蔫儿坏,谢征评价他“看着像个人,其实是个狐狸”。

随元青第一次见到谢茯苓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刀。

那把刀是樊长玉亲手打的,比寻常的刀轻一些,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沉得过分。谢茯苓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劈砍,动作生涩但认真,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随元青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就是你家闺女?”

谢征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嗯。”

“长得像你。”

“嗯。”

“脾气也像你。”

“嗯。”

随元青转头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闺女这么冷,将来谁娶她?”

谢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能把人冻成冰雕。

随元青立刻举起双手:“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谢征收回目光,淡淡地说:“谁娶她,先过我这关。”

随元青在心里默默为未来的妹夫点了一根蜡烛。

谢茯苓不知道父亲和随元青的对话,她只知道,那个叫随元青的男人,每次来侯府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支毛笔,有时是一本她没看过的书。东西都不贵重,但都刚好是她需要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需要什么的,但她没有问。

她不是那种会问问题的人。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收下,说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随元青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每次来都笑眯眯的,该说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因为她不说话就尴尬。

有一次,谢茯苓在院子里练刀,一刀劈下去,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面无表情地把刀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血,准备继续练。

随元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

“流血了还练?”

谢茯苓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不疼。”

“不疼也要包扎。”

随元青拉着她坐到廊下,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替她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茯苓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了一句她从来没想过会问的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随元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因为你爹是我兄弟。”

“他有很多兄弟。”

“但他只有我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兄弟。”

谢茯苓沉默了片刻,说:“你确实不靠谱。”

随元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所以啊,我不靠谱的兄弟的女儿,我得照顾着点。”

谢茯苓没有再说话,但她记住了那双手帕的温度。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个男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这丫头,将来是我的人。”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六章 念安闯祸

谢念安五岁那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把公孙鄞的胡子剪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公孙鄞来侯府做客,在花园里喝茶,谢念安拿着一把剪刀跑过来,说:“公孙叔叔,你的胡子好长啊。”

公孙鄞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是啊,留了好几年了。”

“我能摸摸吗?”

“摸吧。”

谢念安伸手摸了摸,然后趁公孙鄞不注意,“咔嚓”一刀,把左边那一半胡子齐根剪了。

公孙鄞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整条街都听见了。

谢征闻声赶来,看到公孙鄞半边脸光溜溜的,半边脸胡子拉碴,沉默了片刻,然后——

笑了。

公孙鄞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谢征笑,但他一点也不感动,因为那笑容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

“你还笑!你儿子把我胡子剪了!”公孙鄞捂着脸,声音里满是悲愤。

谢征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向儿子。

谢念安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爹爹,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谢茯苓面无表情地说。

谢念安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樊长玉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公孙鄞的惨状,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公孙,你这造型……挺别致的。”

公孙鄞欲哭无泪:“嫂子,你能不能管管你儿子?”

樊长玉笑着把儿子从谢茯苓身后拎出来,蹲下身,板着脸说:“念安,给公孙叔叔道歉。”

谢念安瘪着嘴,走到公孙鄞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公孙叔叔,对不起,我不该剪你的胡子。”

公孙鄞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小脸,心一下子就软了。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胡子还能长,你别哭就行。”

谢念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公孙叔叔,你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了。”

“那我能再摸摸你的胡子吗?”

公孙鄞:“……”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征走过来,一把将儿子扛到肩上,转身就走。

“回家,面壁。”

“爹爹,什么是面壁?”

“对着墙站着,不许动。”

“站多久?”

“站到我满意为止。”

谢念安趴在父亲肩上,朝公孙鄞挥了挥手:“公孙叔叔再见!我下次不剪你的胡子了,我剪你头发!”

公孙鄞捂着脸,发出一声长叹。

“你儿子,比你小时候还难搞。”

谢征头也没回:“他像他娘。”

樊长玉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哪里像我了?我什么时候剪过别人胡子?”

谢征想了想,说:“你没剪过胡子,但你砍过猪腿。”

樊长玉:“……”

这天没法聊了。

第七章 茯苓初长成

谢茯苓十四岁那年,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继承了谢征的容貌——眉眼如画,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淡墨山水画。但她的气质比谢征更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世家公子想攀武安侯府这门亲事,但见了谢茯苓本人之后,没有一个不退缩的。

不是因为她不好看,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自惭形秽,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

再加上她那个据说“生人勿近”的父亲,和那个据说“一刀能劈开一头猪”的母亲,京城公子哥们的热情,在侯府门口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爹,娘,我出去一趟。”谢茯苓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樊长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去哪?”

“城外,练刀。”

“一个人?”

“嗯。”

“要不要让你爹陪你去?”

谢茯苓看了父亲一眼。谢征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头都没抬,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不用。”谢茯苓说,“我自己可以。”

樊长玉没有阻拦,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谢茯苓出了门,翻身上马,朝城外奔去。

她喜欢城外的那片空地,安静,没有人打扰。在那里练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离母亲更近一些——母亲当年就是这样,一把刀,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

她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坐在石头上喝水。

“一个人练刀,不无聊吗?”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谢茯苓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随元青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谢茯苓问。

“路过。”

“你从京城路过到城外?”

随元青在她身边坐下,把酒壶放在一边,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你爹让我来的。”

谢茯苓转头看他:“我爹?”

“他说你一个人出城不放心,让我跟着。”

谢茯苓沉默了片刻,说:“你不用跟着我。”

“你爹说了,我不跟着,他就不让我进侯府的门。”

谢茯苓看着他,随元青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谢茯苓先移开了目光。

“随便你。”

随元青笑了,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

“你练你的,我看着就行。”

谢茯苓站起来,重新拿起刀,继续练。

随元青就那样靠在树上,看着她练刀。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茯苓练完最后一刀,收刀入鞘,转身要走。

“等一下。”随元青叫住她。

谢茯苓停下来。

随元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汗。”

谢茯苓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和她十岁那年他给她包扎伤口的那块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连边角的花纹都一样。

“你一直留着?”她问。

随元青笑了笑:“我让人做了很多块。”

谢茯苓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然后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

“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随元青说,“送给你的。”

谢茯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转身走了。

随元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表情。

“谢茯苓。”他低声说,“等你长大。”

远处的树梢上,一只海东青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当天晚上,谢征收到了海东青传回来的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他看完纸条,面无表情地把它丢进火盆里。

樊长玉端着茶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你派随元青去跟着茯苓了?”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随元青对茯苓有意思,你还让他去跟着,你是不是在撮合他们?”

谢征放下茶杯,看着樊长玉,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议事。

“不是撮合。”他说,“是考察。”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考察?你考察随元青?”

“嗯。”

“考察什么?”

“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女儿。”

樊长玉笑得直不起腰,走到他身边,在他腿上坐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谢征,你女儿才十四岁,你现在就开始考察女婿了?”

谢征揽住她的腰,面无表情地说:“不早了。”

“那随元青合格了吗?”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在考察。”

樊长玉笑着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觉得他会合格的。”

“为什么?”

“因为他看茯苓的眼神,和你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样。”

谢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樊长玉看到了。

“是吗?”他说。

“是。”樊长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像你。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银霜。

武安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岁月漫长,但好在有你。

第八章 围炉夜话

建安十七年的冬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武安侯府的偏厅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谢征坐在案前批文书,樊长玉窝在旁边的软榻上剥橘子,谢茯苓坐在窗边看书,谢念安在地上追猫。

一家四口,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爹爹,”谢念安追猫追累了,跑过来趴在谢征腿上,“你给我讲故事。”

谢征放下笔,低头看着儿子:“讲什么?”

“讲你和我娘怎么认识的!”

谢茯苓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樊长玉剥橘子的手也停了,嘴角微微弯起。

谢征沉默了片刻,说:“在一个风雪夜,你娘救了我。”

“然后呢?”

“然后她逼我入赘。”

谢念安瞪大了眼睛:“我娘逼你入赘?你这么厉害,还能被人逼?”

谢征看了樊长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娘比我厉害。”

樊长玉笑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吃橘子,别瞎说。”

谢征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

“甜。”他说。

“当然甜,我亲手剥的。”

谢念安又凑过来:“爹爹,那你和我娘是谁先喜欢谁的?”

谢征和樊长玉同时沉默了。

“我先。”谢征说。

“我先!”樊长玉不服气,“明明是我先的!”

“你先什么?你先让我入赘?”

“你先喜欢我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国子监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谢征看着她,目光平静:“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从你救我的那天晚上。”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骗人,那天晚上你都快死了,哪有空喜欢人?”

“快死了也喜欢。”

樊长玉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谢念安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但他觉得爹爹和娘亲好奇怪——说着说着就脸红了,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

谢茯苓坐在窗边,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爹,娘,你们能不能别在孩子们面前打情骂俏?”

樊长玉从枕头里抬起头,瞪了女儿一眼:“谁打情骂俏了?我们是在讨论历史!”

谢茯苓面无表情:“讨论历史需要脸红吗?”

樊长玉:“……”

谢念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谢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但谢茯苓看到了。

她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看书。

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银杏树的枝头挂满了雪,像是开了满树的白花。

偏厅里,炉火烧得正旺,橘子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孩子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这是樊长玉这辈子最想要的画面。

不是金銮殿上的风光,不是沙场上的荣耀,而是这样的——冬天有雪,屋里有火,身边有爱人,膝下有孩子。

简简单单,安安稳稳。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

第九章 长宁

樊长玉的妹妹长宁,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

长宁比谢茯苓大几岁,性子随了樊长玉,爽利泼辣,敢说敢做。她在京城开了一家绣坊,生意好得不得了,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姐,你看我这新进的布料,好看不?”长宁抱着一匹绸缎,兴冲冲地跑进侯府。

樊长玉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好看,做什么用?”

“给你做衣裳啊!你这天天穿得跟个村妇似的,也不怕姐夫嫌弃你。”

“他敢?”

长宁笑了,笑出了声。

“也是,姐夫在你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哪敢嫌弃你。”

两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姐,”长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说我以后能遇到像姐夫那样的人吗?”

樊长玉看着她,笑了。

“你想找什么样的?”

“像姐夫那样的。”长宁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长得好看,有本事,疼老婆,还能帮我姐打天下的那种。”

樊长玉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姐夫那样的,天底下只有一个。”

“我知道,但我可以找个差不多的嘛。”

“差不多的也没有。”

长宁瘪着嘴,一脸委屈。

樊长玉看着妹妹那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们还住在小镇上的时候。那时候长宁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那时候日子虽苦,但姐妹俩相依为命,谁也不觉得苦。

后来她遇到了谢征,有了自己的家,长宁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

她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

“长宁。”

“嗯?”

“你会遇到那个人的。”樊长玉认真地说,“不用急,该来的总会来。”

长宁看着姐姐,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姐,你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娘。”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们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甚至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但长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真的在天上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过得很好,看着她们都有了归宿。

“姐,”长宁握住她的手,“你别哭啊,我逗你玩的。”

“我没哭。”樊长玉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

长宁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姐妹俩就这样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们的头发。

第十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建安十八年春,谢征辞去了所有朝中职务。

这件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他是功高震主,急流勇退;有人说他是厌倦了朝堂争斗,想要归隐;也有人说他是被夫人管的,不得不辞官。

最后一种说法,谢征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辞官?”樊长玉问他。

谢征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银杏树,闻言头都没抬。

“累了。”

“骗人。”

谢征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她。

“长玉,”他说,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的。在朝堂上,一天都不得安宁,我没办法好好陪你。”

樊长玉的眼眶红了。

“你可以不用辞官的,我可以等——”

“我不想让你等。”谢征打断她,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

樊长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那个风雪夜,她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能死。

后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分离,重逢,误会,和解,生死相托,并肩作战。

他们用尽全力,才走到今天。

而现在,他说,他不想再让她等了。

“谢征。”

“嗯。”

“你辞了官,我们去哪?”

谢征想了想,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想回小镇,回我爹娘的那个家。”

“好。”

“我想在院子里种菜,养猪,过普通人的日子。”

“好。”

“我还想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你。”

谢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个不用回小镇。”他说,“现在也可以。”

樊长玉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谢征,你这个人,怎么越老越会说话?”

“不是老。”谢征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是跟你待久了,被你传染了。”

“被我传染了什么?”

“会说好听的话。”

樊长玉笑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远处,谢茯苓站在廊下,看着父母抱在一起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姐姐,你在笑什么?”谢念安从旁边冒出来,仰着头看她。

谢茯苓立刻收起笑容:“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笑了!姐姐笑了!”

谢茯苓捂住弟弟的嘴,把他拖走了。

院子里,樊长玉靠在谢征肩上,看着女儿拖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征。”

“嗯。”

“你说,这辈子,我们值不值?”

谢征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值。”他说,“很值。”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美得像一幅画。

侯府的门匾上,谢征亲笔题的“武安侯府”四个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门前的银杏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

而住在里面的人,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也许以后还会更多。

但无论多少人,无论多少年,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那颗心,比如那份情。

比如那句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尾声

很多年以后,谢茯苓嫁给了随元青。

婚礼那天,谢征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新人拜堂,全程没说一句话。但樊长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不舍。

“舍不得?”她小声问。

谢征沉默了片刻,说:“没有。”

“你手在抖。”

“天冷。”

樊长玉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发抖的手。

谢征反握住她的手,指节收紧,握得很紧。

拜完堂,随元青端着酒走到谢征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

“岳父大人,我会好好待茯苓的。”

谢征接过酒杯,一仰头饮尽,然后把酒杯放下,看着随元青的眼睛。

“你说到做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随元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到做到。”

谢征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那天晚上,樊长玉和谢征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征。”

“嗯。”

“孩子们都长大了。”

“嗯。”

“我们也老了。”

谢征转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了鬓角的白发。

“不老。”他说,“你还是很好看。”

樊长玉笑了,笑得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二十年前一样亮。

“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说的。”谢征认真地说,“是真的。”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谢念安的笑声,谢茯苓冷冷的声音,随元青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还有长宁爽朗的笑声。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吵吵闹闹的。

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滔天。

而是这样的——

有人在身边,有家在身后。

岁月漫长,但好在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