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月光与远方
肖战在王家住了五天,伤口好得比医生预想的快些。
也许是每天被王一博盯着喝了两碗粥、一碗鸡汤、半碗樱桃的缘故,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颜色。
但他没有说要走,王一博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谁都不提“回去”这两个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王一博端着粥进来,中午端着饭进来,晚上端着汤进来。
碗筷的碰撞声、勺子碰碗沿的脆响、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填满了这间不大不小的客房。肖战靠在床头看书,王一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樱桃很甜。”“嗯。”“先生,你昨天说的那个语法规则,我再给你讲一遍吧。”“你讲。”“你听好了。”“在听。”
肖战发现王一博最近有了一个毛病——喜欢碰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预谋的碰,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碰。
递粥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一下,多停半秒。收拾碗筷的时候,胳膊蹭过他的肩膀,蹭过去,又蹭回来。他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手会扶一下他的膝盖,借力,但力已经借完了,手还放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肖战不得不低头看一眼,他才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肖战看着他把手缩回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没有说话,也没有躲。他不知道自己是纵容还是默许,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他也在等。等那个少年下一次伸手的时候,多停一秒,再多停一秒,停到他终于敢开口说那句话。
第四天晚上,肖战睡得很早。喝完汤,洗漱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王一博帮他把灯吹灭了,站在门口,看着黑暗里那团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王一博站在走廊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扶肖战躺下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后颈。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温热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他把那只手握起来,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真实。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客房门口。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月光照在床上,照在肖战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稳,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了的扇子。
王一博在床边蹲下来,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肖战嘴唇下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能闻见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肖战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暖的。
这几天被他喂得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怎么暖都暖不热的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肖战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摸过去,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从无名指到小指。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肖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不叫“先生”了。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醒着的、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他叫他的名字。
“肖战,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肖战的手背上,贴了很久。嘴唇贴着皮肤,感受着那一片温热,感受着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他把那片温热印在嘴唇上,然后抬起头,把肖战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张安静的脸,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即使只是说给自己听,他紧张的心都要疯掉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月光还是那样,银白色的,凉凉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王一博靠在墙上,把那只刚才握过肖战的手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门里面,肖战睁开了眼睛。
自从伤口好了后,肖战的睡眠又变浅了。从王一博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的,带着一点犹豫的、走走停停的节奏。他听见了那个人在床边蹲下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小心。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只手是热的,比他的热,热到像是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拇指在自己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肖战,我喜欢你。”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那句话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洇出千丝万缕的纹路。
然后他感觉到嘴唇贴上了他的手背,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那片温热停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停了。然后它离开了,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
肖战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凉凉的,像铺了一层霜。他把那只被吻过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着手背。月光下手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一个吻,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摸了摸那个地方,摸到了那片不存在的水渍,摸到了那个已经散在空气里的、只剩下一点点余温的吻。
“一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自己听见的秘密,“我也喜欢你。”
他说完之后,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在黑暗里,那个笑没有人看见,但它在那里,像那颗涂成竹青色的星星,很小,很亮,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许是今晚的月光太温柔,温柔到让人卸下了所有防备。那些盘旋在心间的话,就这样顺着夜色,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出了口。
第五天早上,肖战醒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写字,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坐起来,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他抽出来一看,是航空学校的报名表。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每一张都填了一半,有的填了姓名、年龄、籍贯,有的填了学历、身体状况、家庭住址,有的填了一半就停了,有的填完了又被涂掉了。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翻一本薄薄的、写满了心事的日记。
第一张,姓名“王一博”三个字写得很工整,但年龄那一栏写了“16”又涂掉了,改成“17”,又涂掉了,改成“虚17”。涂改的痕迹很重,像是犹豫了很久。
第二张,学历那一栏写着“私塾五年”,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英文一年”,箭头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迷了路的小蛇。
第三张,家庭住址写得很详细——“北平南锣鼓巷”,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架小飞机,飞机画得很仔细,机翼的弧度、机身的比例都很好。飞机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从这里起飞”。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张是完整的。姓名、年龄、籍贯、学历、身体状况、家庭住址——都填了,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是在刻字。没有涂改,没有箭头,没有歪歪扭扭的小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用笔尖把那些字母和汉字刻进纸里,刻进自己的命里。推荐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江阳初。推荐人职务那一栏写着: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推荐意见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此子志向高远,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肖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江阳初写的,去年冬天,他让先生写的那封推荐信里的原话。王一博把它抄在了报名表上,一笔一画,一个字都没有漏。他抄得很认真,连江阳初那个习惯性的、把“器”字的四个口写得一样大的笔迹都模仿了。
肖战把报名表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枣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他第一次给王一博看那本航空杂志的时候,那个少年伸出手指,沿着图片上飞机的轮廓轻轻地描了一遍,从螺旋桨的尖端一路划到尾翼的弧线,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少年像一架还没有起飞的飞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发动了,螺旋桨在转,机身微微震颤,只等一个信号,就要冲上云霄。
现在那个信号来了。报名表填好了,推荐信写好了,信封封好了,只差贴上邮票,投进邮筒,寄出去。
寄到广州,寄到大沙头,寄到那所他做梦都想进去的航空学校。
原来离他去学飞机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有五个浅浅的指印,是昨晚王一博握着他的时候留下的。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些指印,摸到了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温度。
门被推开了。王一博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浅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亮的。
“先生,你醒了?吃早饭。”
他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见了那个信封,没有去拿,也没有问肖战有没有看过。他只是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肖战嘴边。
“张嘴。”
肖战张嘴,喝了那口粥。粥是甜的,里面有红枣、百合和山药,跟昨天一样。但今天他吃出了另一种味道,不是红枣的甜,不是山药的糯,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王一博。
“报名表填好了。”
“嗯。”王一博又舀了一勺,送过来。
“什么时候寄?”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送到肖战嘴边。“等你好了。”他说,“等你好了,我就寄。”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他没有说“我已经好了”,没有说“你今天就寄吧”。他只是张开嘴,喝了那口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枣山药粥上,照在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里装着那个少年的未来,装着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籍贯、他的学历、他的住址,装着那句“此子志向高远,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装着他的一整片天空。
肖战把粥喝完,王一博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碗底残留的粥渍。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广州那边,住的地方有没有窗户?”
肖战愣了一下。“应该有吧。”
“窗户朝哪边?”
“不知道。”
“我想朝东。”王一博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朝东的话,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脸上,照在眼睛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光。”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还没有到过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空。
“会有的。”他说,“朝东的窗户。”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梨涡浅浅地露出来。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但肖战看见了。他看见了,觉得这个笑比什么都好。
“一博,春末把信寄出去吧。”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听先生的。”
“抽空跟你父亲说一下,有什么困难告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