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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洛

被扶绥牵着手走出孤儿院那一瞬间,小孩仍旧不敢抬头。

他的手很小,被完完全全裹在对方掌心,暖得有些发烫。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渗进骨头里,烫得他鼻尖发酸。

院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保育员惊讶,其他孩子羡慕,连之前偶尔会关照他几句的阿姨,都站在门口怔怔望着。

谁也没想到,最不起眼、最沉默、最没有存在感的他,会被这样一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人带走。

他低着头,只敢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一步一步,踏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泥地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虚浮,不真切。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孤儿院的一切隔绝在外,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清香,空调风温柔舒适,和之前闷热拥挤、永远带着一股霉味的宿舍天差地别。

他拘谨地缩在副驾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扶绥看了他一眼,把安全拉到他身前,扣好。动作很轻,没有半点不耐烦。

“害怕?”

小孩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怕,是太不真实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地对待。

扶绥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小孩悄悄转过头,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的孤儿院。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那里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被迫待着的地方。

从今往后,他要去别的地方了。

一个有眼前这个人的地方。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尴尬,只有让人安心的平和。

扶绥不主动说话,似乎知道他不习惯热闹。

开了一段路,扶绥才缓缓开口:

“以后,不用再没有名字了。”

小孩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怔怔看着他。

“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扶绥目视前方,语气却格外认真,“以后你就有名字了。别人叫你,你知道是在叫你;你写下来,知道那是你自己。”

他嘴唇轻轻颤抖,用力点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名字……

那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

“我姓扶。”扶绥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柔,“你跟我姓,好不好?”

“扶……”小孩小声重复,发音有些生涩。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姓。

“嗯。”扶绥应道,“扶。以后你也是有姓的人了。”

他攥着自己的衣角,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原来有姓,是这样一件让人想哭的事情。

“名字叫……扶洛。”

扶绥慢慢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扶洛。”

小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扶——洛。

比他听过的所有名字都好听。

“喜欢吗?”扶绥侧过头看他。

他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手背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乱,肩膀轻轻发抖。

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扶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哭。以后你叫扶洛。这是你的名字,只属于你。”

扶洛。

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缩在墙角、无名无姓的小孩。

只有扶洛。

车子开进一个干净安静的小区,停在一栋楼下。

扶绥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打开门,朝他伸出手。

扶洛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扶绥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扶绥牵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

扶洛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

门一开,眼前是一个明亮整洁的家。

不大,却处处透着温暖。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

扶绥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床,你的衣柜,你的书桌。没有人跟你抢,没有人骂你,没有人欺负你。”

扶洛环顾四周,眼睛都看呆了。

柔软的小床,整齐的书桌,干净的衣柜,连窗帘都是他喜欢的浅蓝。

这一切,都像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我……”扶洛张了张嘴,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又轻又哑,却异常清晰,“我有家了吗?”

扶绥的心猛地一揪。

他伸手,轻轻将扶洛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却格外安稳。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有家了。”

有我在,你就有家。

扶洛靠在他怀里,紧绷了这么多年的肩膀,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轻抱住扶绥的腰,把脸埋在对方肩头,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落下。

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哭。

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孤单、害怕、不安,全都哭出来。

扶绥就那样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却给了他全部的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扶洛的哭声渐渐停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低着头,耳朵通红。

扶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小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系着细红绳,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干净的声响。

“给你的。”扶绥说,“以后你戴着。”

他小心接过,铃铛微凉,却让他心里发烫。

“想找我,害怕了,不开心了,就摇一摇。”

扶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许诺,“只要你摇,我就会来。”

扶洛握紧铃铛,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扶洛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

房间安静,灯光柔和,窗外有晚风轻轻吹过。

他微微一动,手腕上的铃铛便轻轻一响。

叮——

清脆,干净,安稳。

像有人在告诉他:

你不是一个人。

你有名字。

你有家。

你有哥。

扶洛抱着被子,嘴角轻轻往上弯起。

这是他记事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夜。

从今往后,他叫扶洛。

他有哥,有名字,有家。

再也不是那个被丢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