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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喝酒

苏喆握着酒杯的手指一顿,抬眸深深看了少年一眼。

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散漫得很:“小孩子家家,打听介些做什么?”

“江湖人飘泊半生,几分真几分假,听听便罢了。”

他抬眼扫了眼堂间歌舞,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带开:“喝酒还堵不上里介小子的嘴?专心喝里的。”

六十三号闻言,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二郎腿翘得更自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头,仿佛方才那一问真只是随口一提。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已悄悄记下一笔。

两人再无多言,只伴着丝竹声继续饮酒。

少年小口抿着酒,耳尖那抹淡红迟迟未褪,乖戾的眉眼间难得存了几分松弛。

苏喆则倚着椅背,烟杆明灭,目光落向灯火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了酒楼时,夜色已更深,街上行人稀疏。

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

苏喆将烟杆在指尖转了一圈,淡淡开口:

“夜路不好走,今晚先在镇上歇下。”

六十三号没多问,只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沿街走了片刻,就近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

苏喆上前同掌柜交代了两句,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拿了钥匙,便带着少年往楼上走去。

廊间灯火昏黄,脚步声轻浅。

到了房门口,苏喆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早些歇息,明日早些动身。”

六十三号颔首,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夜色与江湖喧嚣,一同隔在了门外。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素色粗布床褥;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旧椅,桌上一盏未点燃的油灯,旁边还放着个火折子。

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木柜,边缘磨得光滑。

六十三号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光亮起,将油灯点燃。

昏黄的火苗摇曳着铺开,将小小的屋子映得暖黄,人影被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没有立刻卸去寸指剑。只静静立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酒楼上的对话、喆叔那一瞬的失神、刻意打哈哈的敷衍……细节在他心底一遍遍复盘。

喆叔有软肋。

在暗河,软肋便是把柄。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将一切都默默记在心底。

另一间房内,陈设一模一样。

苏喆走到桌前,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

微光漫开,他在椅上坐下,将烟杆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点燃。

老鸨那句无心的打趣,仍在心头打转。

夫人的眉眼、女儿幼时小小的身影……早已模糊多年的画面,在此刻偏偏清晰得刺目。

他这一生刀里来血里去,早把情绪封得严严实实。

暗河的人,只许内部婚配,绝不可与外人通婚。

更何况他是傀,是暗河养的傀儡,命都不属于自己,又怎配贪恋世俗里的家。

窗外夜风轻拂,灯焰轻轻一跳。

一墙之隔,两间客房,两盏孤灯。

一间藏着少年深沉的算计,一间埋着中年身为苏家嫡系的宿命与旧伤。

一夜无话,天光微亮时,客栈外已泛起淡白晨雾。

两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下楼退房,沿着小镇清晨的街道往城外走。

街边已有摊贩支起摊子,烟火气混着晨露,在微凉的风里散开。

路过一家小首饰摊时,六十三号脚步忽然顿了顿。

摊面上摆着一枚银质束发饰,款式冷利简洁,银光干净,正好用来束紧长发。

他现在尤其偏爱银饰,目光落在上面,便定住挪不开眼。

苏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少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语气理直气壮:“喆叔,我没钱。借我一些,我要买首饰。”

苏喆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打趣:

“里倒系直白,也不懂得绕个弯。”

他没再多言,径直向摊主付了银钱,拿起那枚六十三号盯着挪不开眼的银质束发饰,随手递到他面前。

“拿着。”

六十三号指尖一拢,握紧那枚冷白的银饰,却并没有就此作罢。

他抬眼指向摊位上另一枚款式相近的银束发饰,语气依旧直白,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理所当然:

“喆叔,给十七号也来一件呗。”

苏喆再度付了银钱,将第二枚银饰拿起,递了过去。

六十三号眉眼稍稍一松,难得露出点少年气的轻快,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谢喆叔!”

苏喆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点不耐又没真恼:“少来这套。”

“走了。该回去了。”知道六十三号有分寸倒也没提醒小心扎眼的话

“好咧” 六十三号学着苏喆的大舌头口音轻快应道。

六十三号快步跟上苏喆的脚步,掌间揣着两枚银饰,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表面。

银光在晨雾一闪一闪的,苗疆血脉里对银器的偏爱压不住,此刻得了心头好,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一路无话,晨雾渐渐散去,日光穿过林间枝叶,落在两人肩头。越往靠近暗河,周遭的人气便越淡,草木气息里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肃,那是暗河地界独有的气息。

六十三号把玩银饰的动作微微收敛,眼底那点少年气的轻快淡去,重新覆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里是杀手的巢穴,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显得刺眼。

两人一路穿过密道与暗廊,最终回到炼炉区域。

石壁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汗味、铁锈味与甜腻的毒香,弟子们各自沉默训练,眼神冷硬。

十七号并不在此处。

六十三号脚步微顿,转向隔壁低龄弟子的训练场。

二十几个稚嫩的孩子在石地上挥剑、扎马,动作参差不齐,大多吃力勉强。

一看就知道还没开始参加毒训。

跟一旁早期的低龄组气场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一眼便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的弟弟。

跟他五官有五分像,只是他的五官精致到显得锐利,配上眉眼絮绕的桀骜让人不敢直视长相。

弟弟五官更显着柔和。显得很傻很天真,一看就是“软骨头”

招式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额头上渗着薄汗,只是咬着唇勉强坚持。

经过厮杀场眼神里还没染上那般刺骨的冷,只剩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紧绷与对后续未知的茫然。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在暗河,任何注目与亲近,都可能给这尚且脆弱的弟弟招来祸端。

只远远静静看了两息,确认人安然无事,六十三号便收回目光,转身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