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星球有只猫
第十九章 快乐星球有只猫
这时老顽童爷爷来了。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经过,忽然停下来。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因为他的耳朵——那双经历了六十年风雨、听过无数笑声哭声争吵声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猫
冰柠檬正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笑软的。多面体在旁边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茶杯盖,两个人的嘴角都还挂着那种刚笑完、还没有完全收干净、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残余笑意。
“爷爷?”冰柠檬看到老顽童爷爷来,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老顽童爷爷站在走廊中央,端着茶杯,表情温和而慈祥,像一尊会微笑的佛。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那种“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的从容,加上一点点“但这件事好像还挺有意思”的兴趣。
“刚才,”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听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冰柠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猫。”
冰柠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多面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杯盖悬在杯口上方两厘米处,不动了。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植物培育区的水循环系统在“嗡嗡”地响,安静到能听到实验室里艾克翻数据板的沙沙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
“猫?”冰柠檬的声音有点发飘,“什么猫?”
“我也想知道。”老顽童爷爷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什么猫?谁养猫?快乐星球什么时候有猫了?我怎么不知道。”
冰柠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多面体。多面体的目光也飞快地瞟了一眼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同时看向走廊的天花板,同时开始研究天花板的材质——嗯,是纳米涂层铝合金,嗯,这个他们早就知道了,但今天看起来特别值得研究。
“没有猫。”冰柠檬说,声音干巴巴的,“爷爷您听错了。没有猫。快乐星球没有猫。一只猫都没有。”
“我听到了。”老顽童爷爷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像在聊家常一样的调子,“猫。有人说了‘猫’。不止一次。”
“那是——那是——那是我们在地球上养过猫!对!我们在地球上执行任务的时候养过一只猫!我们在回忆往事!怀念那只猫!”冰柠檬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缝纫机在拼命踩踏板。
老顽童爷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一个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女在编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话时,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给你留面子”的眼神。
冰柠檬被那一眼看得心虚了。她的目光开始四处乱飘,飘到左边,飘到右边,飘到地上,飘到天上,就是不敢看老顽童爷爷的眼睛。
多面体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又想笑了。那个“猫”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那个装满笑料的抽屉,所有的画面——艾雪叫“馋猫哥哥”、艾雪叫“馋猫老公”、艾克那张懵掉的脸、艾克耳朵尖那抹淡淡的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都发白了。
但没用。
“噗——”
多面体破了功。他把脸转向墙壁,额头抵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敲打一样的声音。他的拳头轻轻地捶了一下墙壁,又捶了一下,像是在跟墙分享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笑话。
冰柠檬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也绷不住了。她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老顽童爷爷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用额头抵着墙笑,一个用手捂着嘴笑,两个人都笑得说不出话,都笑得站不直,都笑得像是被人点了笑穴一样。他端着茶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笑完。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件事的可笑程度。因为冰柠檬不仅没有笑完,她甚至开始往下滑了。她的后背顺着墙慢慢往下溜,像一块融化的黄油,最后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绝望,“爷爷——您别问了——求您了——别问了——哈哈哈哈——”
多面体已经放弃了抵抗。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两条腿伸直了,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墙,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张着,笑得无声无息,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老顽童爷爷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冰柠檬和坐在地上的多面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催他们,没有说“别笑了”,没有说“快告诉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耐心地等着。
他是一个有耐心的老人。六十年的岁月给了他足够的耐心。他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终于,冰柠檬的笑声小了下去。她从膝盖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了。
“爷爷。”她的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和颤抖,“您真的想知道?”
老顽童爷爷点了点头。
“您确定?”
他又点了点头。
“您不会后悔?”
他微微笑了一下。他活了六十年,后悔的事情不多,听一个八卦还不至于让他后悔。
冰柠檬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情。她转头看了一眼多面体,多面体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拍裤子上的灰。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说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猫,”冰柠檬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是艾克。”
老顽童爷爷的茶杯停在嘴边。
“艾克?”他问。
“嗯。艾克。”冰柠檬点了点头,“馋猫。艾雪叫他馋猫。馋猫哥哥。馋猫老公。”
老顽童爷爷的眉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挑了起来,像一个正在被拉起的幕布,露出了幕布后面那片广阔的、明亮的、充满惊喜的天空。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是那种“天啊这太有意思了”的惊喜。
“艾克?”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只猫是艾克?”
“是。”冰柠檬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像一朵重新绽放的花,“艾克就是那只猫。快乐星球唯一的一只猫。会咬人、会馋嘴、会把手伸到别人衣服里暖手的那种猫。”
老顽童爷爷端着茶杯,站在那里,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慈祥的、长辈式的微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小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烟花一样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茶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茶汤在杯壁上荡来荡去,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哈哈哈哈——”老顽童爷爷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低沉而洪亮,像远处传来的钟声,又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用力拉动,“艾克——艾克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冰柠檬从没见过老顽童爷爷笑成这样。她见过老顽童爷爷笑,很多次,温和的笑、欣慰的笑、慈祥的笑、看到孩子们长大时的笑。但她从没见过老顽童爷爷笑得这么——这么痛快。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松开了口,所有的气“呼”地一下冲出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一物治一物。”老顽童爷爷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世事的、幸灾乐祸的畅快,“糯米团子治馋猫。哈哈哈哈——艾克你也有今天——让你小时候欺负人家——让你拽人家辫子——让你说人家的熊猫玩偶没有科学价值——报应来了吧——哈哈哈哈——”
多面体靠在墙上,看着老顽童爷爷笑得这么开心,自己也忍不住了。他本来已经笑得差不多了,眼泪都擦干了,呼吸都平稳了,结果老顽童爷爷这一笑,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里,“轰”地一下,他又笑起来了。
冰柠檬更不用说了。她已经蹲回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笑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个快乐的小蘑菇。
走廊里充斥着三种笑声——老顽童爷爷低沉的、钟声般的笑声,多面体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冰柠檬尖尖的、脆脆的、像银铃一样的笑声。三种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走廊里回荡、碰撞、叠加,变成了一首快乐的、混乱的、让人听了就想跟着笑的交响乐。
实验室的门开了。
艾克站在门口。
他看着走廊里的景象——老顽童爷爷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端着茶杯,茶杯里的茶洒了一半,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琥珀色的水渍。多面体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冰柠檬干脆坐在了地上,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艾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顽童爷爷抬起头,看着艾克。他看着这个从小就冷冰冰的、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说软话的天才少年,这个被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快乐星球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这个曾经把“情感是效率的障碍”挂在嘴边的、不可一世的小男孩。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艾克。”他叫了一声。
“爷爷。”
“听说快乐星球最近养了一只猫。”
艾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还是那张平静的、冷淡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红,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草莓。
老顽童爷爷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他的眼睛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老到看不见艾克耳朵红的地步。
“馋猫。”老顽童爷爷笑眯眯地说,“小雪团子养的馋猫。”
艾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馋猫”这两个字,从老顽童爷爷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可辩驳的、盖了章一样的权威感。就像老顽童爷爷在说“防御系统的核心代码是你写的”一样,这是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论证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是馋猫。
他是艾雪的馋猫。
“爷爷。”艾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您今天不用开会吗?”
“推了。”老顽童爷爷笑着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比开会重要。”
“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猫。”
艾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冰柠檬坐在地上,听到“看猫”两个字,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地板上。她用手肘撑住身体,笑得浑身发抖,马尾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把快乐的扫帚。
“爷爷——您别说了——哈哈哈哈——求您了——我肚子疼——哈哈哈哈——”冰柠檬捂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了一只虾米,“艾克的脸——您看艾克的脸——哈哈哈哈——首席科学家变成猫了——哈哈哈哈——”
多面体已经笑不出声了。他张着嘴,无声地笑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他的眼镜彻底歪了,挂在左耳上,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秋千,但他没有去扶,因为他腾不出手——他的两只手都撑在膝盖上,支撑着他快要散架的身体。
老顽童爷爷端着那杯只剩一半的茶,笑眯眯地看着艾克。他的目光里有慈爱,有欣慰,有一点点“你终于也栽了”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着孩子长大的、温暖的、柔软的骄傲。
“艾克。”他说。
“爷爷。”
“小雪是个好孩子。”
“……嗯。”
“对她好一点。”
“……嗯。”
“别光‘嗯’。”老顽童爷爷喝了一口茶,眼睛弯弯的,“要说到做到。”
艾克看着老顽童爷爷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那个平时很少弯起来的、冷冰冰的、像冰雕一样的嘴角——慢慢地、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
“……嗯。”他说,第三次。
这一次的“嗯”不一样。这一次的“嗯”里,有承诺,有认真,有一种只有老顽童爷爷才能听出来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坚实的东西。
老顽童爷爷听到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茶杯,转身慢悠悠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但他走的时候,肩膀在微微抖动。
他在笑。
他一直在笑。
冰柠檬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擦了擦眼泪,拍了拍裙子。她走到艾克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艾克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艾克。”她说。
艾克低头看着她。
“爷爷说了,要对小雪好一点。”冰柠檬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起来,“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艾克打断了她。
冰柠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只有在提到艾雪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柔软的、像融化了的巧克力一样的东西。
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放心的、安心的、像姐姐看到弟弟终于长大了的笑。
“我知道你不会。”她说,“但我不说不行。我是她姐姐。”
艾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像大人摸小孩的头一样地,在冰柠檬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嫂子。”他说。
冰柠檬愣住了。
嫂子。
艾克叫她嫂子。
这是艾克第一次叫她嫂子。以前他都是叫她“冰柠檬”,偶尔叫“冰柠檬姐姐”也是被艾雪逼的。但“嫂子”——这个称呼是他自己选的,是他主动叫的,是从他嘴里自然而然地、没有经过任何人强迫地说出来的。
冰柠檬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到鼻子酸。
“你——你少来这套!”她用力地拍了一下艾克的胳膊,声音有点抖,“叫嫂子也没用!该说的时候我还是会说!”
艾克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实验室。
门关上了。
冰柠檬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多面体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他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茶水的。”
冰柠檬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看着多面体。
“多面体。”
“嗯。”
“你有没有觉得,艾克变了?”
多面体想了想。
“变了。”他说,“变得像个人了。”
冰柠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挽住多面体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她说,“回去工作。”
“你还笑得动吗?”
“笑不动了。肚子疼。腿软。眼睛肿。”冰柠檬掰着手指头数,“但是——值得。”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实验室。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植物培育区的水循环系统在“嗡嗡”地响,和地板上那一小摊洒了的茶水,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老顽童爷爷的脚步声早已远去,但他的笑声似乎还在走廊的墙壁里回荡着,像一颗被投进湖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久久不散。
快乐星球有只猫。
这只猫,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现在他知道了。
他需要他的小雪团子。
比需要空气还要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