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的天色沉得压抑,灰蓝色的暮霭漫过街巷,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冗长。江玉白孤身沿着熟悉的老路缓步归家,脚步拖沓而沉重,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裹住,连晚风都吹不散那份沉郁。
走着走着,后颈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一种被人悄然注视的直觉清晰地爬上脊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绷紧了脊背,指尖微微蜷缩。身后的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像一道黏腻的影子,一路沉默地跟随着,直到他停在家门口,那道影子才骤然定住。
江玉白推门而入,却并未立刻合上房门,而是贴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巷口望去。
昏黄的路灯晕开一圈暖光,光线下立着的人,正是林晚星。
他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衣摆被晚风轻轻拂动,气质却比从前柔和了太多,像是被温水浸润过一般,带着一种易碎又温暖的质感。走路时总会不自觉地顿上几步,犹豫、忐忑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眉眼间的怯懦与柔软,几乎与记忆里的李青青重叠。
江玉白的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涩意瞬间蔓延开来,堵得他呼吸一滞。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怕一触碰,就碎成泡影。
而巷口路灯下的林晚星,在江玉白转身进门的刹那,眼底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填满,沉甸甸地坠着,几乎要溢出来。他多想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地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袖,脆生生地喊一声哥哥,然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现在,他只是林晚星,一个与江玉白毫无交集的男生。
他该以什么立场靠近?
若是说出真相,江玉白只会觉得他是疯子,是怪人,是拿逝去的人肆意开玩笑的卑劣者。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地站着,沉默地跟着,把满腔的思念与委屈,都咽进心底。
次日放学,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红,林晚星依旧悄无声息地跟在江玉白身后,像一道忠诚又卑微的影子。两人途经一片静谧的小树林时,江玉白忽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过身。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听似平静,却裹着刺骨的冷意,眼神淡漠地落在林晚星身上,“我们并不熟。你想要什么?谋财害命,以你的年纪不至于,我家也并非大富大贵。”
林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下一秒便下意识转身,想要仓皇逃离。
一向内敛沉静的江玉白,此刻却被一股莫名的冲动裹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掌心下的肌肤冰凉而单薄,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想跑?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林晚星被攥得动弹不得,浑身都在细微地战栗。他猛地抬眼,望进江玉白熟悉的眼眸里,那些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委屈与勇气,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发颤却无比清晰地脱口而出:
“哥哥……我是李青青!我重生在了隔壁病床的林晚星身上……我真的是青青,没有骗你……”
话音落下,他死死闭上双眼,睫毛剧烈颤抖,做好了被甩开、被辱骂、被厌恶的所有准备。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吸凌乱得不成样子。
可预想中的排斥、愤怒与鄙夷,都没有到来。
江玉白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没有斥责,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怀疑、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颤抖。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半信半疑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口:
“……好,我暂时相信你。”
“只是今天太晚了,我高三,时间紧迫。”
“周末,你出来。
陪我好好聊聊,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清楚。”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习题与倒计时填得满满当当,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日复一日,埋头刷题的间隙抬头,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周末便悄然而至。
周五放学铃响,同学们如释重负地涌出校门,喧闹的人声渐渐消散在街巷。江玉白却没有离开,安静地立在路边,身形挺拔,白衣胜雪,目光在人群中淡淡扫过,耐心等待着林晚星。
课间操时,他们约好,去学校附近小红楼二楼、书店旁的奶茶店见面。
他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容貌清俊,气质冷冽,整个高中部几乎无人不识。因着沉默疏离的性格,旁人对他大多是敬重与疏远,从无人敢与他太过亲近随意。
远远望见林晚星的身影,江玉白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走吧。”
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江玉白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林晚星身上。他走路轻缓,时不时顿一下,身形清瘦,眉眼间的怯懦与柔软,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刻在他心底的李青青。
压抑的气氛让林晚星心头紧绷,他攥着衣角,小声开口,带着一丝忐忑与哀求:“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骗你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江玉白淡淡应了一声“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从小到大,只有李青青会这样怯生生又亲昵地喊他哥哥,旁人,从不会有这般自然的亲昵。
抵达小红楼二楼的奶茶店,暖黄的灯光裹着甜腻的奶香,江玉白顺手点了两杯奶茶。店员将饮品端上桌时,林晚星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半分客气与推辞,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个微小的举动,让江玉白的心脏骤然狠狠一震,如遭雷击。
他在学校风光霁月,又是学生会主席,平日里即便主动给旁人带东西,对方也总会再三推辞,客气疏离。
从来没有任何人,会像这样坦然接过他的好意。
唯独李青青。
从前的她,每次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都是这般大大方方,理所当然,眉眼间满是依赖与亲近,半点拘谨都没有。
眼前的林晚星,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与记忆里的李青青,分毫不差。
江玉白怔怔地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的怀疑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压抑许久的思念与心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藏在灵魂里的、他思念了无数日夜的小姑娘。
世间最奇妙的事,莫过于生死别离后,以另一种身份,再次重逢。
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与亲昵,从来都不会因为皮囊的改变,而有半分消散。
江玉白的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目光紧紧锁在林晚星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
“青青……真的是你。”
奶茶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却盖不住两人之间汹涌又微妙的情绪。
林晚星被江玉白滚烫又复杂的目光看得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不是故意要跟着他,不是故意要惊扰他的生活,他只是太想他了,太想再靠近他一点,太怕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重生,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哥哥……”他哽咽着,声音细碎又委屈,“我真的好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玉白看着他掉眼泪,心瞬间揪成一团,慌乱又无措。从前的李青青受了委屈,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喊他哥哥,每次都能让他冷硬的心瞬间软化。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替他擦去眼泪,指尖悬在半空,又猛然顿住。
眼前的人,是林晚星,是少年的模样。
可灵魂里,是他疼了十几年的小姑娘。
这份奇妙又诡异的重逢,让他既欣喜又无措,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对命运的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别样的悸动。
“我知道,”江玉白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平日里的冷冽判若两人,“我信你,以后,不用再偷偷跟着我了。”
林晚星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底满是依赖:“真的吗?你真的不觉得我是疯子吗?”
江玉白看着他,心里明明还有疑惑,可情绪已经先一步失控。他往前伸手,紧紧握住林晚星的手,指节都在发颤,声音又哑又激动:“你没有必要骗我,而且我觉得,你确实和青青很像。我愿意相信你。”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压抑太久的难过,声音微微发涩:“青青,你知道你走后我有多难过吗?这一次再遇见你,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你。”
林晚星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差点掉下来,急忙用力点头:“哥哥!你可以问我,我们小时候一起去过的那条街,你走丢了,我就在那里哭,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们知道。”
他喘了口气,又急着补充:“而且哥哥,我知道你其实是左撇子,却一直用右手写字,这件事,你只跟我说过。”
江逾白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他说,真的是你,太好了,青青,不对,林晚星现在该叫你,这一次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护你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