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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唇瓣残留的余温黏在皮肤上,烫得魏婴浑身发颤。他猛地后退半步,踉跄着撞在江边老柳枯干上,粗糙树皮硌得脊背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慌乱与窒息。

他抬手死死捂住嘴,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恼,是惊,是懵,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半分排斥也无的悸动。

蓝湛望着他惊惶无措的模样,扣在他后颈的手缓缓松开,指尖都在克制地发颤。他从不是孟浪之人,这一吻,藏了无数日夜的念想,是压到极致、终于溃堤的情深。

素来寡言的人,此刻字字铿锵,每一句都是剖心掏肺的认真,无半分玩笑,更无一丝轻薄。“魏婴,我心悦你,从不是挚友兄弟之情。自少年相识,到北境同行,你笑,我便安;你闹,我便喜。白日你那点无意醋意,我欢喜不已。方才吻你,是情难自禁,更是真心使然。我不在乎世俗,不在乎身份,我只要你。”

魏婴震惊得发不出一声。

蓝湛自知突兀,也本不想如此急迫,可情感一旦迸发,便再也收不住,也不愿再克制。可瞧着魏婴这般模样,他又微微悔了,悔自己太过冲动。

他缓声开口:“你不必现在给我答复。慢慢想,三日后,我等你的答案,绝不逼你。”

他眸底盛着滚烫情意,却又裹着极致忐忑,说完便转身。白衣在寒风里飘得孤寂,一步一步,走得沉重,连背影都透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魏婴僵在原地,冷风卷着雪沫往衣领里钻,冻得他浑身冰凉,可心口被吻过的那一处,却热得发烫。他蹲在原地,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眼泪无声砸在积雪上,融出小小的湿痕。

他怎么会不懂。

从小到大,朝夕相伴的日子里,蓝湛的温柔从来只独他一份。寒夜替他掖好的被角,练兵后递来的温茶,他受伤时那人紧绷的眉眼,他全都记在心底。

那一吻落下来,他没有恶心,没有抗拒,反倒满心都是慌乱的欢喜。他清楚,自己对蓝湛,早已越了挚友界线,动了不该动的心。

可这份心,动了便是死罪。

男子相恋,悖伦常,逆世俗,走到哪里都是千夫所指。蓝湛是蓝太傅独子,蓝家世代清贵,满门荣光系于他一身。蓝太傅严苛端方,一心盼他入仕辅政、娶妻生子、光耀门楣,若知晓他倾心男子,定会将他逐出家门,毁他前程,令蓝家沦为朝野笑柄。

而他,一个连身份都不敢见光的二皇子,连能否恢复身份都未可知,又如何配得上风光霁月的蓝湛。如何忍心让他不顾世俗、不顾家族,与自己一同承受万世骂名。

他不能,也不敢。

这份欢喜,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注定是孽缘,是枷锁,是会害了彼此的毒药。越想,心越凉,北境的寒,彻骨入髓,将那点仅存的悸动,冻得支离破碎。

接下来三日,他避蓝湛如避蛇蝎,不敢见,不敢想。可一闭上眼,全是蓝湛温柔眉眼,那句“我只要你”反复在耳边回响,磨得他心力交瘁,夜夜无眠。

他望着远处空无一人的床榻。那人怕扰他心绪,独自宿去了别处。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暗下去。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北境又落了碎雪,帐内炭火微弱,映得两人身影晦暗。蓝湛准时而来,玄衣沾雪,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憔悴,眼底却依旧燃着期待,紧紧盯着魏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碎这仅存的希望。

魏婴坐在案前,面具牢牢覆在脸上,只露出紧抿的唇与泛红的眼尾,指尖死死抠着桌沿,将木桌掐出深深印痕。

他垂着眼,不敢看那双盛满深情的眸子,每一个字,都是剜心割肉的决绝,裹着身份带来的无尽悲凉。“蓝湛,你是蓝太傅嫡子,世家贵胄,前程似锦,而我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上的面具,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宿命般的苦涩。“我只是太子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书童,一个无名小兵,你我身份云泥之别,本就殊途。”

“你我皆是男子,本就不容于世,再加身份悬殊,就算我有心,也绝无可能。那日江边,不过是你一时糊涂。我不与你计较。”

他抬眼,眸色透过面具缝隙,漫着冰冷的绝望,字字诛心。“往后,你我只是好友,再无其他。”

话音落,他猛地别过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面具边缘滑落,砸在衣襟上,冰凉刺骨。他不敢说自己是二皇子,不敢说双生子不祥的宿命,不敢说恢复身份遥遥无期,只能用最伤人的话,将蓝湛推远,用身份的枷锁,锁死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意,断了这不该有的妄念。

蓝湛立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望着魏婴冰冷的面具,听着他决绝的语气,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与隐忍,忽然便懂了。他的拒绝,从不是无心,而是身不由己。

可这份视若珍宝的情意,他绝不甘心就此放手。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锁住魏婴,眸中情意滚烫,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字字掷地有声。“我知道你有顾虑,身份、世俗、礼教,这些我都不在乎。”

“魏婴,我只问你一句。除非你亲口说,你不喜欢我。”

风卷着雪,帐内静得吓人。

魏婴僵着,面具遮住所有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下颌,泄露出一丝濒临崩溃的痕迹。

他怎么会不喜欢。

可他还是缓缓抬眼,目光自缝隙间静静透出,平平静静,无半分波澜,声音干涩发哑,又冷又淡,不带一丝温度,直直开口。“我不……”

蓝湛望着他,眼神沉定,没有半分犹疑,未等他说完,径直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只吐出两个字。“骗子。”

魏婴猛地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拆穿,连一丝迂回余地都不肯留。心头瞬间堵得发慌,却又掺着被戳破心事的窃喜,想哭又想笑,幸好有面具遮掩,不然这番失态,定要被他笑话。

五味杂陈堵在喉头,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带着几分委屈的涩意。“你说不逼我的。”

蓝湛心头郁积的沉郁,竟因这一句,倏然散了大半。他上前一步,无奈轻叹,指尖极轻地拂过他脸颊,拭去那悄然滑落的泪珠,声音放得柔缓,满是纵容。“好,不逼你。都听你的。”

顿了顿,他目光牢牢锁在面具下的双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低声续道。“但你能不能认真想一想,抛开这些身外牵绊……”

“抛不开。”魏婴立刻打断,声音藏不住发颤,却透着无力的坚决。“蓝湛,我抛不开。”

“好,不抛开。”蓝湛应声极快,没有半分勉强,语气坚定又温柔。“我来想办法。”

看着魏婴的泪水汩汩而下,擦了又流,怎么都止不住,蓝湛心尖发紧,终是没忍住,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以这温柔触碰,止住了那不停滑落的泪,满腔深情,尽数藏在这克制而珍重的动作里。

魏婴身子微僵,既没有伸手推拒,也没有半分迎合,就这般静静立着。而那汹涌的泪水,竟真的慢慢停了。

良久,蓝湛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魏婴的唇,低声问道:“我不问你答应,若这是你要的退路。只是,多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越久越好,可好?”

不必求一生,不必许一世,只求今生今世,能多一刻,便多一刻。

魏婴又是一怔。蓝湛既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连这点念想都不能给,也实在太过残忍。他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有了决堤的势头。

蓝湛轻轻笑了笑,安静地望着魏婴,缓缓伸出手,手心向上,一如从前魏婴对他伸手时那般,静静等着他来握住。

风雪在帐外肆意呼啸,帐内却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宽大的掌心,终于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蓝湛当即稳稳将他扣住,十指相扣,严丝合缝,再不肯松开。

魏婴此前觉得,妄念便是不该念想的痴念。如今觉得,妄念是心之所向,念之所往,念念不忘,终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