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以密成
杨粟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面前的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脑子里很乱。
今日在宣政殿的事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他试图理清楚,但每一次伸手去抽,都只会让结更紧。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看见曹熠的眼睛。
滚烫的、贪婪的……毫不遮掩妄图把自己吞没。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全然的占有欲,蛮横至极。
杨粟猛地睁开眼不愿再想,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发涩带着苦味黏腻的附着物在舌根,恍惚间想起当初隐约察觉的目光,冰冷,晦涩但朝堂之上公卿众多现在想来又何等可怖,从一开始……他就不像自己所想那般单纯。
站起身仰头在书房里转着圈的踱步,越发坐立难安。
不行!他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了件外袍披上,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杨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去哪?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去找郭遗。
郭遗今天刚回来。
他应该去问问他会稽的事,问问粮船的事是怎么解决的,问问那些他还没来的及问的事。
对,就是这样。
杨粟沿着巷子往东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躲避什么暗地里的目光。
黑暗处几个不同府上的家丁匆匆跑过更远处还有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在屋檐几个起落消失在皇城附近。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摊贩收工回家,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他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明亮的月光被遮挡了大半,彻底走过来之后却是一大片空阔的驰道,淡蓝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
郭遗住的院子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晕不大,照亮门以及前面的半截街道是绰绰有余。
杨粟走上去推门而入,门内守门的门房惊醒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那般大摇大摆的也就那一个,这么想着就重新靠着墙根打瞌睡。
杨粟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里走。
郭遗的院子他不止来过一次,路很熟。
回廊两侧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杨粟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竹林不由得走的更快几分。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在看见的一刹那终于觉得得救了,步子快到几乎跑了上去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才感觉活了过来。
郭遗正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难得的仪态有些散漫不羁,抬起眼皮看了眼早已了然,气定神闲的低头继续翻阅。
一盏油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灯芯剪过了,火苗不大但很稳,不伤眼睛。
郭遗抬眼漫不经心的睨他:“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这做什么?”
杨粟在他对面坐下来,没骨头似的趴在他手边的桌子上,手往他正看的书上一按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时才道:
“……没什么事。”
闻言郭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索性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这是……受委屈了?
他没说话坐直了身体:
“那陪我出去走走?”
郭遗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两件外袍披上:“刚从会稽那穷乡僻壤回来,还没去常去的茶楼喝那家的茶。”
茶馆在接近宫外一二里地的位置,上下两层,搂外有摊贩支着摊卖前两天七夕时没卖完的灯笼,灯谜,小玩意,楼下有人说书大多散座,楼上是一排排雅间。
这个时辰,楼下还有几桌客人,都是些贩夫走卒,聚在一起说着一天的见闻,声音嘈杂,混着茶香和烟火气。
郭遗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扇半开,能看见底下街道零零星星的行人天上的星子也是零零散散。
伙计上了茶,又端了两碟果子,退出去,把门带上。
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的喧哗被门板隔了一层,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杨粟捧着茶盏,茶汤的热气从盏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郭遗自顾自的击拂茶粉看着成品绵密的碧青沫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他还是更喜欢这么喝,瞥了眼杨粟茶盏里舒展的茶叶:简直是异端!
品了一会儿,郭遗把茶盏放下,看着杨粟。
杨粟还是没说话,内心微颦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瓷器的边缘很薄,他的指腹压在上面,被热水烫的微微泛红。
“你今日不对劲。”郭遗斟酌着问他,声音不大并非质问。
杨粟的手指停了一下欲言又止的看他,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越人歌》?”
另一边一直注意他神色变化的郭遗眉毛动了一下。
“《越人歌》?”
“嗯。”杨粟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热气扭曲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犹豫片刻还是打算说了:
“他让我写一张字帖,他照着临。我问他写什么内容,他拿出一本……”
“最开始,我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在我身后一字一句跟着念……总之……”杨粟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君臣,没有师徒,没有他以为的那些该有的濡慕,憧憬,尊重……
杨粟想起那一瞬间的感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郭遗沉默了一会儿了然于心却也神色沉了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有些忧心更多却是气愤,不过更重要的是看杨粟怎么想。
听见他问自己杨粟只能摇了摇头:
“不知道……”
曹熠是皇帝。
他是臣子。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会真的感到触动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曹熠,或许他只是年纪小经历的少什么都不懂但自己不该这样。
不知道以后再进宫,或者上朝时该用什么表情。
不知道下次他再凑近的时候,自己该不该退。
郭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杨粟很迷茫但并不确信: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
郭遗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壶,又给杨粟倒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冒着热气,在盏底溅起一小圈涟漪。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郭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粟抬起头看他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郭遗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铁石心肠的无视:
“茶凉了,再去叫一壶。”
杨粟愣了一下,整个人处于迷茫怔愣之下起身出去,整个人比之前轻松了一点。
雕花木窗外面。
曹熠就趴在瓦片上神色很不好典忘好奇的视线时不时就偏向他身上,从好奇变成震惊,再道惊疑不定。
他就知道这个郭遗一回来杨粟就不理他!
他可是从杨粟出郭遗府的那一刻就一直跟着了。
许赤牵马,典忘拎人——他空有个子力气却不够,扒不上二楼的,是典忘托着他,把他举上去的,为了不被发现还只能趴在窗台下面。
许赤在巷口望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紧张得额头冒汗,身上衣裳都被溻湿燥热难忍,焦虑的扣着墙上的白灰。
曹熠没有看他们。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半开的窗里抬起头扒着窗缝,他听不清见杨粟和郭遗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见。
看得见杨粟低头时的侧脸,看得见他捧着茶盏的手指,看得见他嘴唇翕动的弧度。
看得见郭遗坐在他对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看得见郭遗给他倒茶。
看得见杨粟笑了。
曹熠的指甲嵌进窗台里。
他想起杨粟教他调香的那天。
也是两个人对坐。
也是隔着一张案几。
但那时候杨粟的对面,坐的是他。
现在坐的是郭遗。
典忘在下面托着他,稳得像块石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就跟只能断尾求生的守宫一般那样扒在窗外,死死盯着窗里的两个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发丝糊到了他脸上也顾不上拢,手指从窗棂上滑下来,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指尖磨红了,有点疼。
但他没松手反而网上爬了一点。
他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雅间里,郭遗又叫了一壶茶。
两个人在雅间里坐了很久。
茶喝了两壶,果子没怎么动。
窗外的街道彻底安静了,连打更的锣声都听不见了。
“走吧,”郭遗站起来,把袍子上的褶皱抚了抚:“快宵禁了送你回去。”
杨粟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走。”
郭遗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窗外。
曹熠看着杨粟站起来,看着他和郭遗说了几句话,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他要走了。
曹熠的手指终于从窗棂上松开。
“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典忘听得见。
典忘把他从窗沿上放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许赤从巷口小跑过来,用口型问:走?
曹熠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很轻,像三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