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灯会
越二日,姑苏城里有灯会。肖战本不欲去。他来姑苏数月,灯会年年有,不过是些花灯、杂耍、卖吃食的摊子,热闹归热闹,一个人去便觉得冷清。可这日王一博来了,他便提了一句。“今夜有灯会。”“嗯。”王一博应了一声,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肖战便没有再说。午后弹了两首曲子,申时收了琴,正要起身,王一博忽然开口。“几时开始?”“什么?”“灯会。”肖战愣了一下,随即道:“天黑以后,大约酉时。”“我来接你。”说罢,他转身走了。肖战站在茶棚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握着琴囊的带子。酉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天色暗得太慢了。肖战回到小院,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夹衫,是另一件——也是自己缝的,这件做得早些,针脚还算齐整。他把王一博送的那支玉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看了看。铜镜模糊,照不清他的脸,他便不照了。酉时,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躁。肖战去开门,门外站着王一博。他穿了那件素色棉布夹衫,外头罩了一件深青色的外袍,发冠换成了银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走吧。”他说。两人出了巷子,沿着河岸往城中心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街市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越往前走,人越多,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并肩而行的少年,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像他们一样两个男子同行的——只是那些人说说笑笑,他们两个沉默着。肖战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王一博一眼,怕他被行人挤散了。王一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人群到他面前便自动让开一条缝,不是他让的,是那些人自己让的。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在热闹的街市里格外分明。“你吓着他们了。”肖战说。“我没做什么。”“你站在那儿就是做了什么。”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灯会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大大小小的花灯挂了满场,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一盏一人高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八仙过海,烛火一转,八仙便活了过来,你追我赶。肖战在一盏兔子灯前停下来。那灯扎得精巧,兔子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用红纸糊的,亮晶晶的。“喜欢?”王一博问。“小时候喜欢,”肖战说,“山上没有灯会,每年元宵,师父便用竹篾扎一只兔子灯给我。扎得不像,倒像一只胖耗子。”“后来呢?”“后来师弟们多了,师父便不扎了。他说‘你是师兄了,让给师弟们’。”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伸手摸了摸那盏兔子灯的耳朵,竹篾扎的,糊了红纸,摸起来沙沙的。王一博没有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卖桂花糕的,摊子一个接一个。肖战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张狐狸面具,扣在脸上,转过头来看王一博。“像不像?”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弯弯的,像月牙。王一博看着他,看了两息。“不像。”“哪里不像?”“狐狸没你这么好看。”肖战的手指在面具上停了一停。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回摊子上,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你买不买?”摊主在一旁问。“不买。”肖战说,转身走了。王一博跟在他身后。摊主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人都没听清。走到城隍庙门前,肖战停下了。庙门前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在灯火的映照下,满树的金黄像是着了火。树下围了一圈人,在看一个变戏法的。那变戏法的穿一件大红袍子,手里拿着两只碗,翻来覆去地变铜钱,看得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肖战也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很认真,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你小时候也看这个?”王一博问。“没看过,”肖战说,“师父说戏法是骗人的,不让我看。”“现在呢?”“现在觉得,骗人也挺好的。至少让人高兴了。”王一博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个变戏法的红袍翻飞,铜钱在碗底叮当作响。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脆生生的,像风铃。“肖战。”他唤了一声。“你小时候,还有什么没做过?”肖战想了想。“很多。没逛过灯会,没放过河灯,没吃过糖人,没看过烟火。”“那今日都做了。”肖战转过头来看他。“都做了?”“嗯。”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孔染上了一层暖色。肖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热汤灌进了胸口,烫得很,却不舍得吐出来。他们去放了河灯。河灯是在一个老婆婆那里买的,两文钱一盏,莲花形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上面插着一截白蜡烛。肖战买了一盏,蹲在河边,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不放?”他问王一博。“不放。”肖战便只点了一盏。他双手捧着河灯,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他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推了一下。河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慢慢漂远了。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许了什么愿?”王一博问。“说了就不灵了。”“你信这个?”肖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不信。但总得有个由头。”两人站在河边,看着那盏河灯越漂越远,渐渐汇入河面上其他的灯里,分不清哪一盏是肖战的了。河面上的灯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蜿蜒着,流向城外的黑暗中去。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肖战打了个寒噤,不重,只是肩膀缩了一下。王一博看见了。他解下外袍,披在肖战肩上。“我不——”“穿着。”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灯会渐渐散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散去,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像潮水一样退去。河面上的灯也少了,稀稀拉拉的,像快要熄灭的星星。肖战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呢?有什么没做过?”王一博沉默了一息。“很多。”“比如?”“没有人在身边。没有灯会。没有河灯。没有糖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习惯说的事。肖战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人给扎过兔子灯。”王一博说。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最后一盏灯晃了晃,灭了。肖战转过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远处城隍庙门前还亮着几盏,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我给你扎一只。”肖战说。王一博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你会?”他问。“不会。但可以学。”两人对视了片刻。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翻卷起来。王一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他说。往回走的路上,人已经很少了。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瓜子壳和糖纸,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几个醉汉靠在墙根,嘴里含混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只野猫从屋顶上跳下来,看了肖战一眼,认出了他,便跟在他脚边走了一段,又跳上了另一座屋顶。肖战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了?”王一博问。“没什么,”肖战说,“就是觉得,今日挺好的。”“哪里好?”“哪里都好。”王一博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过石桥,走过巷子,走到肖战的小院门前。肖战站定,从肩上取下那件深青色外袍,还给王一博。“多谢。”肖战推开门,走进去,又回过头来。“王一博。”“兔子灯要等几日。我得先找竹篾。”“不急。”肖战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