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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因为妈妈喜欢爸爸

“你们俩,现在倒是比以前像样了。”

龚延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张哲瀚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他听出了龚延对弟弟的关心,听出了龚延对这个家的在意,听出了龚延藏在冷峻外表下的、那颗其实比谁都柔软的心。

龚俊看着大哥,嘴角弯了一下:“以前不像样吗?”

龚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看了一眼手表,说公司还有个会,要先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张哲瀚一眼,说了一句:“瀚瀚,你送送我。”

张哲瀚愣了一下,看了龚俊一眼,龚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跟在龚延后面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龚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张哲瀚跟在他后面,差半步的距离,不知道大哥要跟他说什么,心里有些紧张。

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龚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张哲瀚。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东西。

“瀚瀚,”龚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龚俊这个人,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病人,不会哄人开心。他只会工作,只会赚钱,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张哲瀚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对你是真心的。”龚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从来没见他对谁这样过。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你受伤了,他比你还疼;你生病了,他比你还急;你不高兴了,他比你还难过。他不会说,但他会做。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行动里。”

张哲瀚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所以,”龚延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只说给张哲瀚一个人听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身体不好,他担心你。你不好,他就不安心。他不安心,就没法好好养伤。所以你要好好的,他才能好好的。”

张哲瀚抬起头来,看着龚延那张冷峻的脸,看着大哥眼底那层深深的青色,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大哥,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照顾好龚俊的。”

龚延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张哲瀚看到了。龚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蜻蜓点水,但张哲瀚感觉到了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不暖,但很稳,像一座不会倒下的山。

“去吧,回去陪他。”龚延收回手,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龚延走进去,转过身来,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哲瀚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电梯门夹得有些模糊,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电梯门关上了。张哲瀚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然后停住了。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

龚俊正靠在床头上,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哭。张哲瀚的眼眶确实红了,但他没有哭,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龚俊的手。

“大哥跟你说什么了?”龚俊问。

张哲瀚想了想,说:“他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龚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得对。”

张哲瀚瞪了他一眼:“你也就会说这种话。”

龚俊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张哲瀚靠在龚俊的肩膀上,看着那条光线从这头慢慢地移到那头,心里很安静。他想,龚延说得对——他要好好的,龚俊才能好好的。他要吃好睡好,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这样才能有力气照顾龚俊,才能让龚俊安心养伤,才能让这个家好好的。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吃药,不再让任何人担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龚俊的伤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第三天,他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后背的伤让他不能挺直腰板,整个人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张哲瀚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地走了一个来回,龚俊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累了就歇歇。”张哲瀚说。

“不累。”龚俊说。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和额头的汗珠,心想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嘴硬呢?明明累得都快站不住了,还说不累。但他没有拆穿龚俊,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一些,让他把更多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第四天,龚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摞文件,不是给龚俊的,是他自己要在病房里处理的。他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开在膝盖上,低头批阅,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龚俊休息。

张哲瀚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龚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张哲瀚回到龚俊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龚俊正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看新闻。张哲瀚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关于宏观经济走势的分析文章,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两行就觉得头疼,收回了目光。

“老公,”张哲瀚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龚俊把手机放下,转过头来看他。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下周,伤口愈合得不错,可以回家休养。”

张哲瀚松了口气。在医院住了这几天,他虽然每天都陪着龚俊,但总觉得不踏实。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病床太小,两个人挤着睡不舒服,沙发也太短,他的腿伸不直。他想回家,想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盖自己的被子,想吃王阿姨做的饭,想抱着龚俊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那下周我们回家。”张哲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龚俊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好,回家。”

龚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文件,但耳朵一直竖着。他听到弟弟和弟媳的对话,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第五天,龚睿和沈意又来了。龚睿一进门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剧院最近在排一个新戏,说导演特别严格,说沈意在戏里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说他自己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小配角。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张哲瀚注意到他说“小配角”的时候,沈意握了一下他的手。

“二嫂,你脸色好多了。”龚睿看着张哲瀚,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

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他这几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吃药,每天喝两碗汤,王阿姨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送来,张妈妈也隔三差五让人送东西过来。他的嘴唇有了血色,眼下的青色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二哥说我胖了两斤。”张哲瀚说。

龚睿笑了,笑得很真心:“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能把你吹跑。”

沈意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笑。他走到病床边,看了看龚俊的脸色,说了一句:“二哥,你气色也好多了。”

龚俊点了点头,看了沈意一眼,又看了看龚睿,说了一句:“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龚睿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意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从容的样子,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哥,你怎么又提这个?”龚睿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撒娇的味道,“我们都说好了,谈一辈子恋爱,不结婚。”

龚俊看着弟弟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弟弟眼底那种笃定的、认真的、像是已经想得很清楚的光芒,忽然想起了自己。他也曾经觉得,不结婚也没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形式不重要。但后来他结了婚,才发现结婚这件事,不只是形式。它是一份承诺,是一种责任,是一个“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证明。不需要每天挂在嘴边,但需要有一个仪式,一个时刻,一个让两个人都能记住的“我愿意”。

“你们自己决定。”龚俊说,语气淡淡的,“让爸妈放心就行。”

龚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沈意一眼。沈意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张哲瀚看着他们俩,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种默契,他跟龚俊也有,但他们用了九年才磨出来,而龚睿和沈意从小就认识,这种默契大概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龚睿和沈意走的时候,张哲瀚送他们到电梯口。龚睿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忽然说了一句:“二嫂,你跟二哥好好的。”

张哲瀚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嗯,你们也是。”

电梯门关上了。张哲瀚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然后停住了。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

第六天,龚俊的精神好了很多。他能自己吃饭了,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能在病房里慢慢地走好几个来回不出汗了。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下周肯定能出院,回家后按时换药、定期复查就行。张哲瀚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眼睛都亮了一下,龚俊看到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这么想回家?”龚俊问。

“嗯。”张哲瀚老实承认,“想王阿姨做的饭,想自己的床,想珩珩和思慕。”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春天的风,不疾不徐地拂过来。他握着张哲瀚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快了,很快就回家了。

第七天,龚延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文件,没带果篮,只带了一个人——龚妈妈。

龚妈妈一进病房,眼眶就红了。她走到病床边,看着龚俊那张虽然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依然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带着颤抖:“俊儿,你怎么回事?去个工地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让妈怎么放心?”

龚俊握住妈妈的手,声音很轻:“妈,没事了,下周就能出院了。”

“还没事?后背被钉子扎了,肩胛骨骨折了,这叫没事?”龚妈妈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又气又急又心疼的语气,“你从小到大就没让妈操过心,这下倒好,一下子操了个大的。”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妈妈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张哲瀚站在旁边,看着龚妈妈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有些发酸。他想,不管孩子多大,在妈妈眼里永远都是孩子。龚俊三十七岁了,事业有成,有两个孩子,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但在龚妈妈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被担心、被照顾、被放在心上的儿子。

龚延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和二弟,表情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龚妈妈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一直握着龚俊的手,跟他说话。她说家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说老三最近又瘦了,说老大终于知道从德国飞回来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拉家常,但张哲瀚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一点点颤抖,那是一种“差点失去你”的后怕。

快到中午的时候,龚妈妈站起来说要走了,让龚俊好好养伤,让张哲瀚也要注意身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龚延一眼,说了一句:“老大,你送妈下楼。”

龚延点了点头,跟着妈妈出了病房。

走廊里,龚妈妈走得很慢,龚延走在她旁边,扶着她。母子俩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龚妈妈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大儿子。

“延儿,”龚妈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心疼又无奈的语气,“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看情况。”龚延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

“妈不是问你工作,妈是问你,你什么时候能放下?”龚妈妈看着大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亮的,深的,藏着很多东西,但什么都不说,“十二年了好不好?妈不是催你,妈是心疼你。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你让妈怎么放心?”

龚延看着妈妈那双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温柔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皮肤已经松弛了,青筋凸起,但握着他的时候还是那么有力。

“妈,”龚延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龚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脸,那只手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你忙去吧,妈自己下楼。”

“妈——”

“去吧,妈又不是不认得路。”龚妈妈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等你”的耐心。

龚延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妈妈的脸关在了里面。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

第八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龚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明天可以出院了。张哲瀚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忍住了,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亮得像两颗星星。

龚俊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么高兴?”

“嗯。”张哲瀚老实承认,“想家了。”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他握着张哲瀚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明天就回家。

第九天,出院的日子。

张哲瀚一大早就起来了,把病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保温壶、水果篮、龚延带来的那些文件夹、龚妈妈送来的那些汤罐子。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得妥妥帖帖的,该装进袋子的装进袋子,该放进箱子的放进箱子,井井有条的,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管家。

龚俊靠在床头上,看着张哲瀚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他想起九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张哲瀚连自己的衣服都叠不好,衬衫叠得像一团揉皱的纸,是他一件一件地重新叠好放进去的。现在张哲瀚叠的衣服比他叠的还整齐,每一件都棱角分明的,像他这个人的性格一样——外柔内刚,看似柔软,但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张哲瀚正在叠龚俊的一件衬衫,头都没抬。

“你叠衣服叠得比我好了。”

张哲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耳朵微微红了一下:“本来就比你好。”

龚俊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办好出院手续,张哲瀚扶着龚俊走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龚俊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跟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终于出来了。”龚俊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张哲瀚偏头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高度,看着他下颌线的角度,觉得这个人虽然瘦了一些、白了一些、看起来虚弱了一些,但还是很好看,好看到他心跳加速。

“走吧,回家。”张哲瀚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老李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看到他们出来,赶紧下车打开车门。张哲瀚先把龚俊扶进后座,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来。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龚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张哲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张哲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

张哲瀚偏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好了很多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病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还在。”龚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温暖得多。

张哲瀚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握着龚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跟龚俊平时对他做的那样。

“你是我老公,我不等你等谁?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张哲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龚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了,结果他只是把张哲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在高架路上行驶,路况很好,不堵车。张哲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觉得今天的上海特别好看,天空特别蓝,阳光特别暖,连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都好看得像一幅画。

不是因为天气好,而是因为他在回家的路上,龚俊在他身边。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张哲瀚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帮龚俊解开安全带,扶着他下了车,两个人慢慢地走向电梯间。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龚俊靠在电梯壁上,张哲瀚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尴尬的沉默,而是温暖的、安宁的、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说了所有的沉默。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张哲瀚扶着龚俊走出电梯,输入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王阿姨站在玄关,看到他们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笑着接过张哲瀚手里的东西,说:“龚先生回来了,太太辛苦了。饭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呢,您先扶龚先生上楼休息,我去端。”

“谢谢王阿姨。”张哲瀚说完,扶着龚俊上了楼。

主卧还是他们走之前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的,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张哲瀚把龚俊扶到床边,让他坐下来,然后蹲下来帮他换了拖鞋,又帮他把外套脱了,挂进衣帽间里。

龚俊坐在床沿上,看着张哲瀚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他想,这就是家的感觉——不是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豪华,而是有一个人在这里,有一个人会蹲下来帮你换拖鞋,有一个人会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一个人会在你受伤的时候守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张哲瀚从衣帽间探出头来:“嗯?”

“过来。”

张哲瀚走过来,在龚俊面前站定。龚俊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肚子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张哲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闭着的眼睛和嘴角那个满足的弧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怎么了?”张哲瀚问。

“没什么。”龚俊的声音闷在他的肚子上,“就是想抱抱你。”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手指在龚俊的头发里轻轻地划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大狗。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龚俊从他肚子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和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声音很低很低:“好,不受伤了。”

“你说话不算数。”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你上次也说会小心的,结果呢?”

龚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心虚,有歉意,有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不确定下次能不能做到”的诚实。他没有辩解,只是收紧了搂着张哲瀚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尽量。”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气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伸手在龚俊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跟挠痒痒差不多,然后叹了口气,说:“你饿了吧?下去吃饭。”

龚俊从他肚子上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又好气又好笑的话:“你喂我。”

张哲瀚瞪了他一眼:“你手又没受伤,自己吃。”

“后背疼,抬手的时候扯着伤口。”龚俊的语气很平静,但张哲瀚从里面听出了一种赖皮的、不讲道理的无赖。

他看着龚俊那张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的脸,看着那双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期待的眼睛,心想这个人怎么受伤之后反而更会撒娇了?以前那个温温吞吞、不冷不热、什么事都讲分寸的龚俊呢?被谁掉包了?

但他还是扶着龚俊下了楼,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王阿姨盛好的粥,一勺一勺地喂他。龚俊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吃着,全程仰着脸看着张哲瀚,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悄悄地退了回去,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下午,两个孩子放学回来。

龚思珩一进门就喊“妈妈妈妈妈妈”,像往常一样扑进张哲瀚怀里,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爸爸!”龚思珩从张哲瀚怀里挣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向沙发,“爸爸你出差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龚俊伸出手,把冲过来的小儿子接住,抱在怀里。龚思珩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亲得龚俊满脸都是口水。龚俊没有嫌弃,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龚思珩亲完了,开始要礼物。

“带了。”龚俊从沙发旁边拿出两个纸袋,里面是他在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用手机网购的,早就想好了带回家哄俩儿子——一个是故宫的文创小玩具,一只毛绒小熊,穿着一身清代的小官服,憨态可掬,送给珩珩的;另一个是航模乐高,送给思慕的。

龚思珩接过小熊,抱在怀里,高兴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龚思慕抱着乐高礼盒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弟弟闹腾,等弟弟安静下来了,才走到龚俊面前,叫了一声“爸爸”。

龚俊看着大儿子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脸,看着大儿子那双明明很想靠近但故作镇定的眼睛,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龚思慕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把脸埋在爸爸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嗯,爸爸也想你。”龚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大儿子才能听出来的温柔。

龚思慕从他怀里出来,退后一步,耳朵尖红红的,表情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张哲瀚看到了,龚俊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说晚饭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龚思珩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龚思慕安静地吃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弟弟,嘴角带着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龚俊的右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拿着筷子,吃得很慢,因为他不能用左手帮忙,每夹一道菜都要费些力气。张哲瀚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把菜夹到他碗里,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量不多不少,刚刚好。龚俊低头看着碗里那些菜,嘴角弯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龚思珩在对面看到了,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妈妈,你为什么总给爸爸夹菜?”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低着头假装在吃饭,没有说话。龚俊看了小儿子一眼,语气平平的:“因为妈妈喜欢爸爸。”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龚思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龚思慕看了爸爸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爸爸一模一样。

张哲瀚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说“你乱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龚俊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喜欢龚俊,虽然这个事实他用了九年才确认,虽然这个事实他到现在还不太习惯说出口,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很茂盛,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吃完饭,张哲瀚帮着王阿姨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去给龚俊放洗澡水。龚俊后背的伤不能沾水,张哲瀚在浴缸里放了大半缸水,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浴缸旁边,让龚俊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浴缸边缘,这样水就不会流到后背上。

他帮龚俊脱了衣服,扶他坐到椅子上,然后拿起毛巾和沐浴露,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怕碰到龚俊后背的伤口。龚俊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安静地让他洗,一句话都没有说。

“疼吗?”张哲瀚问,手指在龚俊完好的那侧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

“不疼。”龚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哲瀚看着他后背上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看着那道被缝了针的伤口,伤口周围还肿着,黑色的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的手指在那道伤口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那片完好的皮肤。

“老公,”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真的不要再受伤了。”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知道他说的“好”不一定能做到,但他选择相信他。因为他需要相信,相信龚俊会好好的,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相信所有的意外和伤痛都会过去,相信明天会更好。

洗完澡,张哲瀚帮龚俊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扶他回到床上。龚俊靠在床头上,张哲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靠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老婆,”龚俊忽然开口了。

“嗯。”

“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

张哲瀚偏头看着他,龚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会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水。

“好。”张哲瀚说,“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

龚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张哲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想,等龚俊好了,他们去看海。看日出,看潮起潮落,看海鸥在天空飞翔,看夕阳把整片大海染成金红色。他要跟龚俊一起,牵着手,在海边的沙滩上慢慢地走,走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来时的路,远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大海。

他在这个“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想象里,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弧度。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卧室里很温暖,不是因为暖气开得足,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有另一个人在这里,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冷了。

张哲瀚握着龚俊的手,在这片温暖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