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娘家
他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他想起昨晚龚俊说的“以后不冷战了”,想起自己说的“没有你的日子没意思”,想起今天早上那张纸条上写的“晚上早点回来”。
晚上早点回来。
他今晚不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龚俊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该发什么。说“我妈把我接走了”?太突然了。说“我回娘家住几天”?太正式了。说“我不在家了”?太奇怪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想着等到了再说。
张妈妈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SUV,张哲瀚坐在副驾驶,行李箱放在后座。车子驶出地库,驶上马路,往张家的方向开去。
上海的周日,阳光很好,路边的花都开了,粉色的樱花,白色的玉兰,红色的海棠,一树一树的,像打翻了调色盘。张哲瀚看着窗外的花,想起昨天他和龚俊逛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阳光,这样的花。他挽着龚俊的手臂,走在街头,觉得一切都很好。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妈妈在旁边开车,他要回娘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可能是因为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太好吃了,可能是因为妈妈说他瘦了的时候眼眶红了,可能是因为他看见妈妈系着他那条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了小时候。可能是因为——他累了。不是昨晚的那种累,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需要一个人待着。不是冷战的那种待着,是“在妈妈家、吃爸爸做的饭、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待着。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片安静的小区。张爸爸家在六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张哲瀚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觉得这个地方好熟悉——他在这里长大,从小学到高中,从少年到青年,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
张妈妈打开门,张爸爸已经在家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围着一条围裙——和张哲瀚那条很像,也是墨绿色的,带白色波点的,是张妈妈一起买的。
“爸。”张哲瀚叫了一声。
张爸爸转过头,看见他,皱了皱眉:“瘦了。”
“没有,我吃得挺多的——”
“你看看你那脸,瘦得跟刀削似的。还有那黑眼圈,昨晚干嘛了?”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没干嘛……”
张爸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进厨房:“饭快好了,你先坐着。”
张哲瀚拖着行李箱走进自己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时候看的书,有些已经泛黄了。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他自己,很多年前的,那时候他刚出道,脸上还有婴儿肥。
他看着那张海报,笑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硬,是那种很普通的弹簧床垫,和他小时候睡的一样。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房子老了自然形成的。他小时候就看过这些裂纹,那时候他觉得它们像河流,像树枝,像闪电。现在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皱纹。时间的皱纹。
他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张爸爸在炒菜,张妈妈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瀚瀚瘦了,你多炒点肉。”张妈妈说。
“我知道。我买了排骨,还买了鱼。”张爸爸说。
“他喜欢吃糖醋里脊,你做了吗?”
“做了。里脊肉我早上就腌上了。”
“那就好。这孩子,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他不是一个人,他不是有俊俊吗?”
“俊俊上班忙,哪顾得上他?你看看他那个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他昨晚干嘛了?”
“……你别问了。”
张哲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龚俊是在晚上七点到家的。
今天加班,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但他心情很好——昨晚的事让他心情很好。不,不是“昨晚的事”,是“今天凌晨的事”。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起张哲瀚缩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真的很讨厌”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他停好车,坐电梯上楼,按指纹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他出门的时候没关。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亮着,毯子窝在沙发上,薯片袋子摊在茶几上,牛奶盒子歪在一边。一切都保持着早上的样子——不对,沙发上少了一个人。
张哲瀚不在。
龚俊愣了一下。他以为张哲瀚在卧室,就走进卧室。卧室的灯关着,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并排放在一起。没有人。
他又去厨房看了看。没有人。去书房看了看。没有人。去衣帽间看了看。没有人。
他站在衣帽间中间,看着两排衣柜——左边是他的,右边是张哲瀚的。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深蓝色、深灰色、黑色,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张哲瀚那边的衣柜空了一大片——不是空了一小块,是空了一大片。他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了,睡衣不见了,运动服不见了,那件白色卫衣不见了,那条深蓝色牛仔裤不见了。
龚俊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走出衣帽间,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张哲瀚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不见了。他又看了一眼放行李箱的地方——行李箱不见了。那个银色的、贴满了贴纸的行李箱,每次张哲瀚进组都会带的那个,不见了。
龚俊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包,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脖子还是歪着的——落枕还没好。他看着空荡荡的行李箱位置,心里凉了半截。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哲瀚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张哲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你在哪儿?”龚俊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在……在我自己家。”
龚俊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自己家?”
“嗯。我妈今天来了,看我脸色不好,心疼了,就接我回来住几天。”
龚俊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张哲瀚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死沉死沉的,他亲了亲那人的额头,那人没醒。他以为今天回来,那人还会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等他回家。但现在,那人不在沙发上,不在卧室里,不在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在他爸妈家。
“你什么时候走的?”龚俊问。
“下午。我妈做完午饭,吃完就带我走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你现在说了。”
“嗯……你现在知道了。”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靠在玄关的墙上,闭着眼睛。他的脖子疼,腰也酸——昨晚在折叠床上睡了一晚,虽然凌晨回了主卧,但折叠床的后遗症还在。他的心里堵着一块东西,不是石头,是棉花,吸了水,沉甸甸的,堵在胸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不知道。我妈说让我住几天,我爸说我瘦了,要给我补补。”
龚俊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那我呢?”他问,声音低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哲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幸灾乐祸的语气:“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爸很生气。”
龚俊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你爸生什么气?”
“他看见我的黑眼圈了。还有脖子上的——那个。他问我昨晚干嘛了,我没说,但他猜到了。他很不高兴。”
龚俊的脑子里浮现出张爸爸的脸——那个五十多岁的、当过兵的男人,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见过张爸爸几次,每次都觉得那个人在打量他,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你值不值得我儿子托付终身?
“你爸说什么了?”龚俊问,声音有点紧。
“他没说什么。就是——脸色很难看。你知道我爸那个人,他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龚俊知道。他当然知道。上次他去张爸爸家吃饭,张爸爸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桌上,钉在他心里。
“他问你了。”张哲瀚说。
“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让我累成这样。”
龚俊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自己作的,不怪他’。”
“然后呢?”
“然后我爸说——”张哲瀚顿了顿,声音里的幸灾乐祸更浓了,“他说‘你让他来见我’。”
龚俊的手从手机壳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让我去见他?”
“嗯。我爸说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他要跟你谈谈。”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上次张爸爸说“谈谈”的时候,是在他们结婚前。那天他坐在张爸爸家的客厅里,对面坐着张爸爸,旁边坐着张妈妈,张哲瀚躲在厨房里假装倒水,实际上在偷听。张爸爸说:“你对我儿子好,我不说什么。你对他不好,我不会放过你。”他说:“我会对他好。”张爸爸说:“光说没用。做给我看。”
他做了。他做了快一年了。但今天,张爸爸看见张哲瀚的黑眼圈和脖子上的红印,大概觉得他做得还不够好。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
“你怕不怕?”
龚俊没说话。
“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看着凶,其实心软。你别怕。”
“我没怕。”
“你声音都在抖。”
“没抖。”
“抖了。”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张哲瀚,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让你爸看见你的黑眼圈。你故意让他知道昨晚的事。你故意——”
“我没有!”张哲瀚的声音拔高了,“我哪知道我妈会突然来?我哪知道我爸会看见?我——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活该!”
龚俊愣住了。
“你活该,”张哲瀚的声音变小了,但还是很清晰,“谁让你昨晚折腾我四次?谁让你让我今天起不来?谁让你让我黑眼圈这么重?我跟我妈说我累了,我妈心疼了,把我接回来了。我爸看见我的样子,生气了。这都是你害的。你活该!”
龚俊站在玄关,拿着手机,听着张哲瀚的声音。那人的声音里有委屈,有埋怨,有一点点撒娇,还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是那种“你看你把我害成这样,现在轮到你倒霉了”的幸灾乐祸。
他应该生气的。他应该生气张哲瀚不告而别,应该生气张哲瀚让他一个人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应该生气张哲瀚让他明天去面对一个生气的岳父。
但他生不起来气。因为张哲瀚说的是事实。昨晚确实是他折腾的,确实是他让人家起不来的,确实是他让人家黑眼圈这么重的。他活该。
“我知道了。”龚俊说,声音平静下来。
“知道什么?”
“明天我去你家。跟你爸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哲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真来?”
“嗯。”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是你老公。你爸是我岳父。岳父生气了,女婿应该去道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哲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带着一种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柔软:“龚俊。”
“嗯。”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点水果。我爸喜欢吃芒果。”
“好。”
“还有,别穿深色的衣服。我爸说深色太沉闷了,看着像开会的。”
“好。”
“还有,说话的时候态度好一点。别跟平时在公司似的,一副‘我是老板’的样子。”
“好。”
“还有——”
“张哲瀚。”
“嗯?”
“你想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龚俊以为他挂了。然后张哲瀚的声音传来,很小,很小,小到像怕被别人听见:“……想。”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我明天早点来。”
“好。”
电话挂了。龚俊把手机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电视还开着,毯子还窝在沙发上,薯片袋子还摊在茶几上。一切都保持着张哲瀚离开时的样子。但那个人不在。不在沙发上,不在毯子里,不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
他拿起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原味的,吃了一半。他拿出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很脆,很咸,有一点土豆的香味。他想起张哲瀚窝在沙发上吃薯片的样子——嘴巴鼓鼓的,腮帮子动来动去,像一只在吃东西的仓鼠。
他把薯片袋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脖子还是疼的,腰也是酸的。但比这些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不是心脏,是心脏旁边,大概两厘米的地方。那里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张哲瀚不在。这个家就不叫家了。叫房子。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黑色,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澡,刷牙,换上睡衣。他走进主卧,躺到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舒服。但张哲瀚不在。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是平的,枕头是冷的。
他翻了个身,把张哲瀚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他自己的味道,一种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龚俊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枕头放下,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张哲瀚家。要去见生气的岳父。要解释为什么他儿子的黑眼圈这么重。要道歉,要保证,要做出承诺。
他翻了个身,折叠床的后遗症让他的脖子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揉了揉脖子。
张哲瀚说他活该。
他确实是活该。
但活该也要去。因为他是张哲瀚的老公。因为张哲瀚是他老婆。因为老婆回娘家了,老公应该去接。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买什么水果——芒果,张哲瀚说了,他爸喜欢吃芒果。还要买什么?他想了想,想起张妈妈喜欢喝龙井茶,上次去的时候张爸爸泡了一壶,张妈妈说“这个茶不错”。他明天去茶叶店买一盒好的龙井。
还有张哲瀚。张哲瀚喜欢吃什么?他什么都喜欢。但最近他好像特别喜欢吃草莓。昨天他买了芒果千层,但张哲瀚看了没吃——因为心情不好。今天他心情好了,应该会吃吧。明天买一盒草莓带过去,他喜欢的那种,又大又红的。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龚俊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洗漱,换衣服。他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看着张哲瀚空了一大半的衣柜,心里又堵了一下。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张哲瀚昨天给他买的那件,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脖子还是歪着的,但浅蓝色的衬衫让他的歪脖子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
他系好扣子,打好领带,穿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然后出门。先去茶叶店买了一盒龙井,又去水果店买了一箱芒果和一盒草莓。草莓很新鲜,又大又红,上面还带着水珠。他看着那盒草莓,想起张哲瀚吃草莓的样子——咬一口,汁水沾在嘴唇上,红红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唇釉。
他把草莓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张爸爸家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见到张哲瀚的雀跃的快,是那种“要见岳父了,岳父很生气”的紧张的快。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待会儿要说什么——先道歉,再解释,然后保证。道歉要诚恳,解释要合理,保证要具体。不能含糊,不能敷衍,不能让人觉得他在走过场。
车子驶入张爸爸家的小区,他停好车,拿着茶叶、芒果和草莓,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浅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装,歪着的脖子,有点紧的嘴角。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一点,嘴角微微翘起来。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站在601的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张妈妈。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大卷,表情和蔼,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打量,像在说“你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说”。
“妈,早上好。”龚俊把茶叶递过去,“这是给您的龙井。”
张妈妈接过茶叶,看了看:“你还记得我喜欢喝龙井?”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您说这个茶不错。”
张妈妈的表情柔和了一点,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瀚瀚他爸在厨房。”
龚俊换了鞋,走进客厅。张爸爸从厨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围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看着龚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歪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来了?”张爸爸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爸。”龚俊把芒果和草莓放在茶几上,“这是给您的芒果,瀚瀚说您喜欢吃。”
张爸爸看了一眼那箱芒果,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厨房,丢下一句:“坐吧!饭还没好。”
龚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在等面试结果的应届毕业生。张妈妈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
“俊俊,你脖子怎么了?”张妈妈问。
“落枕了。”龚俊说。
“怎么落枕的?”
龚俊犹豫了一下,说:“睡折叠床睡的。”
张妈妈的眉毛挑了一下:“折叠床?你们家不是有大床吗?怎么睡折叠床?”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说“张哲瀚心情不好想一个人睡我就去睡书房了”?那不就是变相告状吗?说“我自己想睡书房”?太假了。他正犹豫着,张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因为他把我儿子折腾得下不来床,我儿子把他赶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张妈妈瞪了厨房的方向一眼,但没说话。龚俊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爸爸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盘糖醋里脊,一盘红烧排骨。他看了龚俊一眼,说:“过来吃饭。”
龚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张妈妈也过来了,张爸爸最后坐下来。三个人坐在一张圆桌上,张哲瀚的位置空着。
“瀚瀚呢?”龚俊问。
“还在睡。”张妈妈说,“他说昨晚没睡好,让他多睡一会儿。”
龚俊低下头,没说话。
张爸爸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龚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龚俊,”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龚俊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您问。”
“第一,瀚瀚脖子上的那个印,是不是你弄的?”
龚俊的耳朵红了:“……是。”
“第二,他嘴角的那个破皮,是不是你咬的?”
龚俊的耳朵更红了:“……是。”
“第三,他的黑眼圈,是不是因为你?”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是。”
张爸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他问。
“因为我让瀚瀚累着了。”龚俊说。
“不对。”张爸爸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们——那个。你们是两口子,那个是正常的。我生气,是因为你不知道分寸。”
龚俊看着他,没说话。
“瀚瀚今年三十了,不是二十。他身体是不错,但也不是铁打的。你让他累成那样,黑眼圈那么重,整个人蔫儿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觉得这是爱他?”
龚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龚俊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是自私。”
张爸爸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淡了一点。
“你知道就好。”
张妈妈在旁边听着,想说什么,但张爸爸看了她一眼,她就闭嘴了。
“龚俊,”张爸爸说,“我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你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我对你没什么意见——你工作努力,对瀚瀚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是——”
他顿了顿。
“你要记住,瀚瀚是我儿子。我养了他三十年,不是为了让你把他累成那样的。”
龚俊低下头:“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没用。你得跟瀚瀚说。”
“我会的。”
“还有,”张爸爸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今晚别走了。在这儿住一晚。”
龚俊抬起头,看着张爸爸。那人的表情还是严肃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龚俊看见了。
“好。”他说。
张妈妈笑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吧。你爸做的糖醋里脊,比瀚瀚做的好吃。”
龚俊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适中,确实比张哲瀚做的好吃。但他觉得,如果是张哲瀚做的,他会更喜欢。
吃完早饭——不对,已经是中午了——张哲瀚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他在妈妈家,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单人床上,床垫有点硬,枕头有点低,被子有点薄。但很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流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半。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从昨晚——不对,今天凌晨——到现在,他一直在睡,中间醒过几次,但翻个身又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只知道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终于不酸了,腿终于不软了,腰终于不疼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黑眼圈应该淡了一点吧?他走到浴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是有点重,但比昨天好多了。嘴唇还是干的,但嘴角的破皮已经结痂了。脖子上的红印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他洗漱,换了一身衣服——自己带来的,不是龚俊的。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人的味道。
他走出卧室,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他走进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菜——糖醋里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张爸爸和张妈妈坐在桌边,龚俊也坐在桌边。
他愣住了。
龚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他昨天买的那件——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吃排骨。他的脖子还是歪着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哲瀚,嘴角翘了一下。
“醒了?”龚俊说。
张哲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龚俊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说“明天来”吗?今天是“明天”吗?他睡了多久?
“瀚瀚,过来吃饭。”张妈妈招呼他。
张哲瀚走过去,在龚俊旁边坐下来。他看了看龚俊,又看了看张爸爸——张爸爸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又看了看张妈妈——张妈妈的表情很和蔼,但眼睛里有一种“我都知道”的光。
“你怎么来了?”张哲瀚小声问龚俊。
“你爸让我来的。”
“什么时候?”
“刚才。”
“他说什么了?”
“说你养了三十年,不是为了让别人把你累成那样的。”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张爸爸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歪着脖子,一个红着耳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饭。”他说。
四个人围坐在圆桌上,安安静静地吃饭。张哲瀚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转头看着张爸爸:“爸,这个糖醋里脊比上次做的好吃。”
“是吗?”张爸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翘了一点。
“真的。外酥里嫩,酸甜比例刚好。”
张爸爸看了他一眼,说:“你跟你妈一个样,就会说好听的。”
张妈妈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哲瀚也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龚俊坐在他旁边,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张哲瀚看了他一眼,那人正低着头吃饭,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张哲瀚的心软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你活该”,想起自己幸灾乐祸的语气,想起龚俊说“因为我是你老公”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龚俊的手。
龚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紧了,十指交扣。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桌子底下,在张爸爸和张妈妈的眼皮底下。张哲瀚低着头喝汤,嘴角翘着。龚俊低着头吃饭,耳朵红着。
张爸爸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张妈妈也看见了。她笑了,给张哲瀚又夹了一块排骨。
“瀚瀚,多吃点。”
“谢谢妈。”
“俊俊,你也多吃点。”张妈妈给龚俊也夹了一块。
“谢谢妈。”
张爸爸放下茶杯,看着龚俊:“龚俊,你那个脖子,回去用热毛巾敷一敷。落枕不能硬扛,越扛越疼。”
龚俊愣了一下——这是张爸爸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不是质问、不是批评、不是教育的话。这句话里没有“你错了”,没有“你应该”,没有“你不该”。就是一句很普通的、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好。谢谢爸。”龚俊说,声音有点哑。
张爸爸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张哲瀚帮张妈妈洗碗,龚俊站在旁边想帮忙,被张妈妈推了出去:“你是客人,不用你洗。”
龚俊被推到客厅,和张爸爸坐在一起。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新闻节目,主持人在讲某地的经济数据。两个人都没看,都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张哲瀚偶尔的笑声。
“龚俊。”张爸爸开口了。
“嗯。”
“你公司最近忙吗?”
“还好。年底了,事情多一点。”
“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身体是本钱。”
“好。”
张爸爸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个脖子,歪了两天了?”
龚俊摸了摸脖子:“嗯。”
“回去让瀚瀚帮你揉揉。他手法还行,以前我落枕,他帮我揉过。”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张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龚俊看着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厨房里,张哲瀚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张妈妈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和他在自己家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
“妈,我爸没为难龚俊吧?”张哲瀚小声问。
“没有。你爸就是嘴上凶,心里软。”张妈妈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你爸说了,龚俊这个人,工作认真,对你也好,就是——有时候不知道分寸。”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那个……昨晚的事……”
“你别说了。”张妈妈打断他,看着他,“瀚瀚,妈不是怪你们。你们是两口子,那个是正常的。但是你要注意身体。你看看你那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你才三十岁,别把自己折腾成五十岁的身体。”
张哲瀚低下头:“知道了。”
张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妈就是心疼你。你在家,妈能照顾你。你回去了,谁照顾你?”
“龚俊照顾我。”
“他上班忙,哪有时间?你一个人在家,又不按时吃饭,又不按时睡觉——”
“我按时了!我每天都按时做饭,按时吃饭,按时——”
“按时睡觉了吗?”张妈妈看着他。
张哲瀚闭嘴了。
张妈妈笑了:“好了,妈不说你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哲瀚点点头,继续洗碗。
洗完碗,张哲瀚走出厨房,看见龚俊和张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隔了一个茶几,但气氛比刚才好多了——张爸爸的表情没那么严肃了,龚俊的嘴角也翘着了。
“爸,妈说晚上吃饺子。”张哲瀚在龚俊旁边坐下来。
“好。什么馅?”张爸爸问。
“韭菜鸡蛋。您不是喜欢吃韭菜鸡蛋吗?”
张爸爸点了点头:“那让你妈去和面。我调馅。”
张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系上围裙:“行。我这就去。”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张爸爸和张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张爸爸调馅,张妈妈和面,两个人配合默契,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暖暖的。
“瀚瀚。”龚俊叫他。
“嗯?”
“你爸不生气了。”
张哲瀚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注意身体。还说让你帮我揉脖子。”
张哲瀚笑了:“我爸就是嘴硬心软。”
“嗯。跟你一样。”
张哲瀚瞪他一眼:“我才不嘴硬!”
“你昨天说‘我想一个人睡’——”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你还说‘你活该’——”
“你就是活该!”
龚俊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伸过来,小指勾住了张哲瀚的小指。张哲瀚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也没握紧,就那么勾着。
厨房里,张爸爸调好了馅,张妈妈和好了面,两个人开始包饺子。张妈妈擀皮,张爸爸包,一个擀一个包,速度快得惊人。张哲瀚站起来,走进厨房:“爸,我来帮忙。”
“你会包饺子?”张爸爸看了他一眼。
“会。龚俊教我的。”
张爸爸看了一眼龚俊——那人还坐在沙发上,但眼睛一直看着厨房的方向。张爸爸没说什么,把擀面杖递给张哲瀚:“那你擀皮。你妈包。”
张哲瀚接过擀面杖,开始擀皮。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张皮都擀得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张爸爸看了看他擀的皮,点了点头:“还行。”
张哲瀚笑了。
四个人围在厨房里包饺子——张爸爸包,张妈妈包,张哲瀚擀皮,龚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嘛。张妈妈递给他一个勺子:“俊俊,你也包。不会包就捏边。”
龚俊接过勺子,学着张爸爸的样子,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上,对折,捏边。他捏得很认真,但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张哲瀚看着他包的饺子,笑了:“你包的这是什么?馄饨?”
“饺子。”龚俊说,表情很认真。
“你看看我爸包的,再看看你包的。”
龚俊看了看张爸爸包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再看看自己包的——扁的,歪的,站都站不稳。
“我包的能吃就行。”龚俊说。
张哲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张爸爸也笑了,嘴角翘得比刚才高。张妈妈笑得最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俊俊,你那个饺子,煮的时候得小心点,别散了。”张妈妈说。
“不会散的。我捏得很紧。”龚俊说着,又捏了一个,这次捏得更紧了,饺子的边被他捏得像花边一样,一圈一圈的。
张哲瀚看着那个饺子,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个饺子,长得跟贝壳似的。”
“贝壳也能吃。”
“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张爸爸打断他们,把饺子一个个摆好,“赶紧包,包完了煮,煮完了吃。”
四个人继续包饺子。张哲瀚擀皮,张爸爸张妈妈包,龚俊在旁边打下手——递皮,递馅,把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饺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厨房里很热闹,有说有笑的,偶尔有面粉飞起来,落在张哲瀚的鼻尖上,落在龚俊的衬衫上,落在张爸爸的围裙上。
张哲瀚看着这个画面——爸爸在包饺子,妈妈在包饺子,老公也在包饺子,虽然包得很难看。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饺子下锅了,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他站在旁边,闻着韭菜鸡蛋的香味,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不是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不是那个只有他和龚俊两个人的家,而是这个——有爸爸,有妈妈,有老公,有饺子,有笑声。
他转头看着龚俊。那人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歪着脖子,正在认真地捏一个饺子的边,捏了一圈又一圈,像在雕一件艺术品。
张哲瀚伸出手,帮他擦掉鼻尖上的面粉。
龚俊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张哲瀚也笑了。
饺子煮好了,张妈妈端了一大碗放在餐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张哲瀚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张妈妈问。
“好吃。”张哲瀚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饺子。
“俊俊,你包的饺子虽然难看,但味道还不错。”张爸爸夹了一个龚俊包的饺子,咬了一口。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谢谢爸。”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他在桌子底下,又握住了龚俊的手。龚俊的手指收紧了,十指交扣。
吃完饺子,天已经黑了。张妈妈收拾碗筷,张爸爸去书房看书。张哲瀚和龚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张哲瀚靠在龚俊肩膀上,龚俊的手臂环在他腰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
“龚俊。”
“嗯?”
“你今天跟我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问我公司忙不忙,让我注意身体。”
“就这些?”
“就这些。”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他没骂你?”
“没有。”
“真的?”
“真的。你爸人很好。”
张哲瀚看着他,有点不信。他爸那个人,表面上一句话不说,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不会骂人,但他会用眼神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龚俊能扛住他爸的眼神,说明他爸对他挺满意的。
“那就好。”张哲瀚把脸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瀚瀚。”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家?”
张哲瀚想了想:“不知道。我妈让我多住几天。”
“那我呢?”
“你先回去。”
“我一个人在家?”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薯片,有电视,有——”
“有你吗?”
张哲瀚没说话。
“没有你,那叫家吗?”龚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张哲瀚的心猛地一酸。他抬起头,看着龚俊——那人的眼睛有点红,脖子歪着,鼻尖上还有一点面粉没擦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委屈。
“龚俊。”
“嗯。”
“你今晚别走了。在这儿住一晚。”
龚俊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爸说了。让我住一晚。”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天晚上,张哲瀚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单人床,一米二宽。龚俊躺在他旁边,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翻身都困难。张哲瀚侧躺着,龚俊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腰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挤不挤?”张哲瀚问。
“不挤。”龚俊说,但他的手没地方放,只能搭在张哲瀚的腰上。
“你骗人。你的手都没地方放。”
“有地方。放你身上就行。”
张哲瀚笑了,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龚俊。”
“嗯?”
“你今天跟我爸说‘对不起’的时候,什么感觉?”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说:“觉得你爸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分寸。你累了,我应该让你休息的。但我没有。我只顾着自己——”
“好了好了,”张哲瀚打断他,“别说这些了。我也有错。我心情不好就把你推开,让你睡书房,让你落枕。咱俩扯平了。”
龚俊收紧了手臂:“不扯平。以后不冷战了。”
“嗯。不冷战了。”
“你心情不好就跟我说。”
“好。”
“不想说话就不用说。”
“好。”
“但你别推开我。”
张哲瀚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龚俊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尖上还有一点面粉——没擦干净。张哲瀚伸出手,轻轻擦掉那点面粉。
“不推开了。”他说,“以后你哪儿都别去,就在我旁边。”
龚俊看着他,笑了。
“好。”
张哲瀚也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一米二的床,两个人,挤得要命。但张哲瀚觉得,这是他睡过的最舒服的床。不是因为床垫多好,不是因为枕头多高,而是因为——龚俊在他旁边。
他闭上眼睛,听着龚俊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鼓点,像节拍器,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窗外的上海,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海浪。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张哲瀚在龚俊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做梦。
因为最好的梦,已经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