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君兮…
次日曹熠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面上有很淡的气味是那天带回来的香粉,一回来就让任暖把它缝到了枕头里,她向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昨夜才被帝王缠着哭过一场的杨粟又是一早就入了宫,无他昨夜在宫门送他回去时说什么:这次走了是不是又好几天不去看他?弄得在宫门等他的许,典两人差点瞪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曹熠睡前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他要是不来怎么办?他不理自己怎么办?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山不就我,我就山,大不了再去一次。
随着亲政,逐渐权利更大了原本的红木矮桌被换成了的紫檀木的,刷了桐油板板正正的铺了一张空纸,纸边压着青玉镇纸,旁边的砚台里墨已经研好了,曹熠反而在一旁看着书,手边还摞了几捆。
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盯着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竹简的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热,殿外有脚步声他就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后微微低头,不是他……
反复几次之后,他把书简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但察觉到杨粟进来就逐渐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偷看他,一想到今天要做什么就忍不住紧张,垂下眼睫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心跳也快了几分。
进门时看见这个阵仗,杨粟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今日腰间佩的几串珍珠响了下:“陛下今日想学什么。”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在曹熠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书简放在案角。
“朕想学你的字。”很奇怪的要求,一般来说做皇帝的最忌讳有人会他的字体,更别提主动学别人的字。
杨粟抬眼看了他一下,在心中衡量片刻,那一眼很短,琥珀色的瞳仁里掠过一点什么,有疑惑,有迟疑,但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陛下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杨粟昧着良心道,终究不合适。
“不够。”曹熠听见自己的声音,咽了下口水喉间有些干涩:“朕想写你的字。你写一张字帖,朕照着临。”
杨粟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轻轻点着最终还是想先了解一下曹熠的目的。
抬起头看他,目光深处带着打量,打量他这个听话的“徒弟”。
“陛下想写什么内容?”
曹熠等这句等了很久,从昨晚灯会回来就在等,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把要说的话练了很多遍,练到每一个字的语气都磨圆了,不会扎人,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他垂下眼睫,假装想了想,随手在手边的竹简里抽出一卷:“越人歌。”
三个字落进殿里的寂静中。
曹熠抬起头佯装无辜的把竹简递出去。然后侧过头看着案上那张空纸。
他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保持冷静和镇定,指甲嵌进皮肉里,不太疼。
杨粟的沉默比曹熠预想的长。
“好……”杨粟微微点了下头,有些迟疑,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但又记不太清了。
研墨的声音在殿里响起来。
一圈,又一圈。
墨锭擦过砚面的声音细细的,像潮水漫上沙滩又退下去,低着头,发间的青玉簪子斜斜簪入发髻,簪头的兰草在晨光里透出温润的色泽。曹熠看着那根簪子,想起第一次在河边看见杨粟的时候,他戴的也是这一支。
墨研好了,就提起笔,笔尖在砚池里蘸了蘸,在砚沿上轻轻刮去余墨。
他的手腕悬起来,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曹熠的目光落在那,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杨粟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温润,端正,每一笔都像是呼吸过。曹熠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面上,墨迹湿润,泛着光。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执笔的手顿了下,隐约有了些印象,似乎是个谏言的典故?
曹熠的嘴唇动了动,在他背后看着他,目光随之变得越发恣意,从他的发丝到脊背,撑着桌案的另一只手,还有半跪的双腿。
一字一句的在心里跟着念:今日何日……得与你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两人的声音逐渐重叠
杨粟的笔没有停,脊背微僵。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
曹熠的话没来的及说完,他就看见杨粟将玉笔丢开,两人四目相对,剩下的半局话被咽住,如鲠在喉。
曹熠看见杨粟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不是平时那个乖巧的可怜人,仿佛是另一个人,眼睛里是滚烫的,贪婪的,毫不遮掩的……
杨粟看着那双眼睛霍然起身。
那不再是他的学生,不再是他教认字、教权术、教调香的那个少年皇帝。
他看见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用那样的眼睛看着他。
那种目光他从未在曹熠身上见过——或者说,他从未让自己看见过。
“你竟然——”
什么时候?是不是……一开始?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对自己有这种心思?竟然敢——让自己知道?更荒谬的是自己的心中竟然真的……为之有些触动……
曹熠避开他的视线,所有情绪都退的一干二净,嘴唇嗫嚅。
“今日还有些事,改日再来。”不等他说完杨粟径直出了大殿。
曹熠一个人被落在这空寂的大殿里:“君不知……”
最后的字音弥散在半空。
最终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把镇纸放在一旁把字帖拿起来,笔迹清晰,凝重端庄却没有最后两句……
半晌曹熠低头跪坐在桌案前侧头贴了上去,侧脸紧贴着干透的字迹,只剩下微乎其微的冷香……
他今日没用镜水香吗?安神草的味道……
良久后,他把字帖收起来,和之前那包镜水香放在一起,关上锦盒收在书架的暗格里。
暗处程炽将一切尽收眼底,摸出一张纸条写下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