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崩塌的理智
碎纸机渐渐停止嗡鸣。
黑暗中,王一博能清晰地听到肖战平稳的呼吸声,像微风拂过水面,不带一丝波澜。
那阵撕裂纸张的声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他感到安心,仿佛肖战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为他混乱的世界重新校准秩序。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博的世界彻底失去了画面。
“视觉剥夺”的画法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黑暗中醒来,由肖战牵着手走进那间被黑色遮光布彻底封死的画室。
那条冰凉滑腻的黑色丝带会蒙住他的眼睛,然后他会跪坐在柔软的地垫上,任由肖战用指尖,用笔杆,用各种他无从分辨的工具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感官都会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闻到肖战指尖那股挥之不去的柠檬草香,清冽又带着一丝微苦,像某种安神的药剂。
他也能听到画笔蘸取颜料时,笔刷与浓稠液体摩擦的细微声响。
但渐渐地,他开始听到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像老旧的收音机在信号不好的午夜发出的杂音。
他以为是别墅的线路老化了,但当他询问肖战时,肖战只是歪着头,用一种天真又无辜的语气告诉他:“没有,先生,我什么都没听见。”
接着,那电流声变成了模糊的人声,窃窃私语,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在争吵。
后来,他清晰地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声音,那个在火光中抛下他的女人。
王一博逐渐意识到那是幻听,是自己强行压制的病症又卷土重来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场大火的灼热感和女人的哭喊声便会将他吞噬。
他不敢睡,深夜只能在书房里枯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直到天光微亮。
唯有在画室,肖战身上那股柠檬草香将他包裹,那条黑色丝带蒙住他的双眼,隔绝掉所有光线和幻象时,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甚至只有在肖战用指尖描摹他轮廓的过程中,才会短暂地沉入浅眠。
这天下午,肖战正在午睡,王一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耳边的幻听又开始发作了,他正烦躁地用指节按压着眉心。
顾医生照例提着银色的药箱走进书房:“王总,您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他将药箱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一支封装好的镇定剂。
随后,他递过去一杯温水,食指在光滑的玻璃杯沿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
王一博并没在意,脑子里乱的根本无法分辨这些细微的声响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妄。
他接过那杯水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顾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像是闲聊般开口:“周特助最近……好像很忙。”
王一博眉心一蹙。
周扬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我前两天去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在酒店门口好像看到他的车了。”顾医生一边整理药箱,一边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当时没看清,但那辆车的车牌号我有点印象。后来跟朋友打听了一下,那家酒店那两天好像被宋家包下来开内部会议了。”
宋家,王氏在国内市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
王一博握着水杯的手陡然收紧,玻璃杯壁在他的指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当然,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我那个在电信公司的朋友倒是帮我调取了一些东西。他说只是普通的通话记录,不涉及窃听,所以不算违规。”
王一博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信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清单。
最顶端,一个被标注为“宋氏二公子”的加密号码,赫然在列。通话记录显示,在过去的一周里,周扬和这个号码有过数次深夜通话,时长都在半小时以上。
“咔——”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王一博手里的玻璃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烫在他的皮肤上,他却毫无所觉。
就在这时,书房连接着休息室的那扇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肖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幅肖像画,画框还没有装上。
“先生。”他的嗓音轻细温软,像清泉流过滚烫的烙铁,瞬间就浇熄了王一博一部分的暴怒。
王一博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那幅画。
画中人不是他,而是周扬。
画里的周扬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他的身体正在被无数双从地底烂泥里伸出来的干枯扭曲的手拖拽着,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深渊。
整幅画的色调阴郁而压抑,充满了绝望的气息,仿佛是对一个人最恶毒的诅咒。
这幅画就像一柄视觉的重锤,轰然砸碎了王一博心中对周扬那点摇摇欲坠,名为“旧情”的信任基石。
他眼前最信任的两个人,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告诉了他同一个答案——周扬该清除了。
王一博猛地将那份通话记录拍在桌上,抓起一旁的内线电话,声音冷得像冰:“安保组,立刻收缴周扬的所有权限,包括王氏资产的管理权,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再踏入庄园半步!”
电话那头的领命声刚落,他又抓起一支笔在一份空白的任免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职位一栏,他重重地写下了“无限期停职”几个字。
周扬在命令下达的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当他发现自己名下所有关于王氏的电子密匙和管理账户在短短三十秒内全部失效时,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怒终于爆发了。
“王一博那个疯子,真的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画家,要废掉他这把跟了十年的刀。”
“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见到王一博,必须揭穿肖战的真面目!”
他疯了一样地驱车冲向庄园,主干道的闸门已经对他关闭。他便将车停在路边,猩红着双眼,凭借着对庄园结构的了解,从一处极其隐蔽的监控死角翻了进去。
他没有走主楼,而是绕到了画室后面的维修通道。
他记得,当时为了保证画室的绝对恒温,那里的通风管道做了独立系统,并且留有一个维修口,正好通向肖战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暗室。
他撬开铁锁,钻进狭窄且布满灰尘的管道,像一条复仇的蛇,一点点接近那个散发着松节油气味的终点。
终于,他看到了暗室的格栅,用尽全身力气撬开一个缺口,然后狼狈地从半米高的管道口翻滚落地。
可他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不是空无一人的黑暗,而是坐在画架前,背对着他的肖战。
他没有在画画,而是熟练又无聊地转动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听到身后的动静,甚至都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周特助,走通风管道不怕弄脏你这身昂贵的西装吗?”
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肖战!”周扬的理智彻底崩断,突然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嘶吼着扑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近身的那一刻,一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色丝带,闪电般缠住了他的手腕。
肖战根本没有反击的意思,他只是借着周扬前冲的力道,身体诡异地一侧,将自己的左臂狠狠地撞向身后画架尖锐的金属边角。
“噗嗤——”
不是演戏,是结结实实的撞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鲜血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剧烈的疼痛让肖战的脸瞬间惨白,但他没有喊叫,只是看着惊愕到呆滞的周扬,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砰!”
暗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开,王一博在顾医生的“引导”下,满身戾气地冲了进来。
他刚好看到肖战浑身是血地向后倒去,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痛苦。
而周扬的手里握着那条缠绕着他手腕的黑色丝带,丝带的另一头正连着倒下去的肖战。那把手术刀此刻就在周扬的脚边,银亮的刀锋上血迹斑斑。
看上去就像周扬持刀伤人,在撕扯中被肖战用丝带缠住了手。
那一瞬间,王一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千根琴弦同时崩断。理智、权衡、怀疑......所有属于王氏掌权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周扬!”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过去一脚狠狠踹在了周扬的腹部。
周扬被这股巨力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等他反应过来,王一博已经扑上去,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我要杀了你......”
浓烈的杀意铺天盖地而来。
在两人身后的阴影里,顾医生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术刀,用手帕仔细擦拭干净后,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自己的药箱里。
肖战则踉跄地爬起身走到王一博身边,然后支撑不住地倒进他怀里,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看似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染血的指尖却在他的耳后轻轻拨弄了一下。
那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奖励。
王一博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在颤抖,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柠檬草香,滔天的愤怒和极致的后怕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松开快要窒息的周扬,打横抱起肖战,对着门口闻声赶来的保镖下达了最后的审判:“把他给我扔进地下冷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保镖们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半昏迷的周扬。
暗室的门被关上,世界重新恢复了寂静。
而刚刚,在王一博看不见的角度,肖战对着暗室角落那面能映出模糊人影的落地镜,看着镜中那个满身血迹,狼狈又凄美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极致愉悦,灿烂到病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