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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死了

周明策未曾多留,安排完此间事宜便快马加鞭启程回去了。

楚绣溜进营帐的时候,阮清正和秦固的副将蒋执低声交谈着,那蒋执人至中年,自二十岁跟随着秦固征战,至今已接近三十载,他待秦固如兄如父,这几日每每有人提起秦固的死讯,他都悲恸难抑。

“我不该啊!”他红着眼眶,双手握拳重重锤在膝盖上,声声泣血,“我不该与将军分开的,若是我能伴他左右,或许今日就不会是这种结局。”

阮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师父已经故去,但他的秦家军还在,我们活着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蒋执点点头,又与阮清低声商议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天上落了雪,楚绣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雪花,他随手一扔,将手中的酒袋丢进了阮清的怀里:“今日怎么没见到你的那两个跟班?”

酒袋里装的是边关特有的塞鸿归,烈而苦,但最是驱寒,阮清抿了一口,顿时驱散了不少寒意:“他们去收拾东西了,我们明日启程回金阙。”

楚绣坐在阮清的身边,闻言皱眉:“不再查了吗?”

并肩作战多年,阮清自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情,她摇摇头:“师父死在平沙海音的地牢里,任何痕迹都能与他扯上关系,但正因此如此,所有的痕迹除了证明他虐待俘虏之外,便什么也做不得数,再查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那蒋执呢?他与秦老将军朝夕相处,竟然什么蹊跷都没发现吗?”

阮清向后仰着靠在帐壁上,阖着眼养神,她已经太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蒋执跟着师父二十余年,若师父有何异常,他早该察觉了。只怕是师父得了些什么消息,来不及通知蒋执或是师父觉得那消息就连蒋执也不能知道。”

楚绣点点头,作为阮清的副将,他对于自家将军的决策向来是无条件支持:“这边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不如我再多留几日?”

“不必,蒋执是老将了,自会料理好一切。我们逗留太久,圣上不免会多心的。”

“将军,此次回金阙复命,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你说圣上为何要封你做那个劳什子禁军统领,瞧着是加官进爵,可那岂不是要把你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受制于人?说是风光无限,说白了不就是怕阮家再次一朝得势,东山再起吗?”楚绣想到那平沙海音一口一个现世报的叫嚷,就恨得牙根痒痒。

可他自顾自说了半晌,却没听见一句回应,转头一瞧,阮清早已睡着了。她偏着头,发丝垂在耳侧,褪去一身杀伐气,此刻竟轻薄的像一张纸片。楚绣轻叹一声,轻轻拿过她手里的酒袋,起身取过一旁的大氅盖在阮清身上便离开了。

没人知道阮清的梦里出现了什么,直到她眼皮微颤,落下一滴清泪,大约是梦见了师父。

“喵——”

巴掌大的奶猫缩在阮清的怀里,只漏出一双眼睛眨巴着看向外面的世界,小猫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阮清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今早大军启程,阮清带人整理秦固的棺椁时意外发现师父的怀里竟然蜷缩着一只小猫,约莫是天太冷才蜷缩在师父的遗体上躲避风雪。那猫黑白相间,玲珑小巧。阮清想起师父几月前的来信曾提到过他在林中捡了一只猫,机灵有趣,约莫就是这只。

楚绣说这是秦老将军的执念不灭回来探望她了,阮清向来不信什么鬼怪灵魂之说,只想着这猫是师父留给她的一点念想,便只好将猫揣进怀里。

“此一程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不晓得你能不能撑到回金阙的那一天。”

楚绣宽慰道:“这猫是秦将军养的,自有将军护佑。”

阮清点点头,不再多言,她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大声喝了一声“启程”,队伍便缓缓前行,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荡的路上又多了一抹寂寥的声音。

天落大雪,军队行进的格外缓慢,阮清心情沉重,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可楚绣是个话痨,偏要凑在阮清身边喋喋不休:

“这雪这么大,咱们得什么时候回到金阙啊。

“听闻禁军里多是些纨绔子弟,不成器却又有家室依仗,所以许多年来已经换了好几个统领,你回去就是个烂摊子,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那秦老将军就那么一个儿子,体弱多病难成大材,如今父亲死了,他虽能继承侯爵之位,可家里还有两位叔伯,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

阮清被吵的心烦,扫了扫胯下烈马鬃毛上的积雪,那马叫离弦,是阮清参军时祖父亲自送给她的,她淡淡道:“你若操心,我便举荐你去秦府做幕僚,一边助我摆平禁军的纨绔,一边助秦府平息宅斗,如何?”

楚绣讪讪一笑:“清姐,我闭嘴。”

阮清眉头一挑:“楚哥,你最好说到做到。”

两人正拌着嘴,忽见前方拐角处掀起一阵雪尘,紧接着便是斥候的一声撕心裂肺的示警:“有敌情!”

阮清瞬间回神,手中的长棍顿时横在身前,队伍迅速列阵,刀剑出鞘,寒光闪烁。待那斥候走进,阮清这才发现他后背已经身中两箭。

“前面发生什么了?”楚绣问道。

“禀将军,我们在前方探路,忽然杀出一队身着黑色衣服的蒙面人,可我们寡不敌众,恰巧无了师傅前来接应,属下才得以空隙回报。”

不等阮清再问些什么,那斥候一口鲜血吐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下一刻便直直倒下,再无生息。

“怕不是南启的埋伏。”楚绣有些担忧。

“全军戒备!”阮清声音冷冽,迅速安排道,“桑落带兵向后方撤退防守,新丰带着师父的棺椁走山路撤离,楚绣带兵随我迎敌!”

三人有条不紊地听从阮清的指挥行事,不一会儿便兵分三路,各自隐入雪幕之中。

暮色渐暗,箭矢破空声撕开雪地的寂静。阮清将长棍横在胸前,竹节般的指节泛着青白,约莫三百黑衣人自山坳倾泻而下,她听见身后楚绣的软剑出鞘声,如同春蚕吐丝般细不可闻。无了一身黑色袈裟立于阵前,手中的转经筒飞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楚绣的声音裹在夜风里,透着冷意。

阮清眉头紧锁,长棍横扫带起半人高的雪浪,七八个黑衣人踉跄着倒飞出去,铁爪在她银白色的轻甲上划出火星。

棍尾重重砸在冻土上,冰层迸裂的瞬间,阮清借力跃起,长棍化作游龙直取黑衣首领面门。那人挥刀格挡,却听 “咔嚓” 脆响,精钢刀刃竟被棍尖生生震碎。黑衣首领瞳孔骤缩,一时被逼得节节败退。

“当心背后!”楚绣的软剑突然缠上阮清腰间,将她从漫天刀光中拽回,剑刃擦着阮清耳畔划过,挑落三支透骨钉。阮清旋身横扫,长棍劈开空气发出雷鸣般的轰鸣,三名黑衣人胸口凹陷,在惨叫声中撞断枯树。

无了不知何时已至阮清身后,二人同乘一马,他轻声说道:“这些人怕是死士,将军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又是一棍震飞数敌,阮清在喘息间冷静分析道:“我得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想除我,大可以日后在官场上使绊子,今日我手里拿着圣旨是要回帝都受封的,此刻伏击并非上策,难道他们是想抢夺什么东西?”

又是一道箭光,无了伸手,转经筒旋转如风,将箭矢悉数击落。两人同时想到了些什么,异口同声道:“棺椁?!”

话音刚落,天空中炸响一支烟花,那群黑衣人忽而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一般急急摆脱了身前的人便如潮水般向山上奔袭而去。

那是新丰带着棺椁离开的方向!

阮清当机立断也从包裹中抽出一支信号烟花,随着烟花炸响,阮清当即带着人马向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这处山脉多树多石易守难攻,他们若有胆子去,便教他们有来无回!”

与阮清料想的不错,黑衣人果然是冲着棺椁去的。此刻新丰正带兵竭力抵挡躲避,阮清楚绣并随着信号赶来的桑落前后伏击,黑衣人很快便连连败退。可上山的路难走,越往上走,山势越险,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山谷之间,阮清只得下马与敌人短兵相接。

一棍挥下,正好卡在黑衣人的颈间,阮清死命地按着长棍将那人抵在树上问道:“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要抢秦固的棺椁?”

那黑衣人左右挣脱不开,竟不带半分犹豫地咬舌自尽,阮清暗骂一声,只好将那人丢在一旁。

无了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色:“可有看出些什么?”

阮清摇摇头:“干净的很,用的武器从未见过,身上也没有任何标志。”

雪甲卫征战沙场多年,不多时便将那群黑衣人剿灭了大半,其余的负伤残躯也是落荒而逃。楚绣清点着伤亡人数,雪越下越大,上山的路几乎要被覆盖。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莫名其妙来劫什么路啊!”

楚绣蹲在地上一边检查伤员一边碎碎念,没注意身后寂静的雪包忽然腾起一个黑影。阮清手疾眼快,大喝一声“闪开”之后,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提了死尸身上刺中的剑便丢向那黑影的胸膛。

只是还没等二人庆幸劫后余生,又一阵破风之声传来,强劲有力的短刃破空而来,直直地砸在阮清的肩胛上,那短刃的力道过大,竟带着阮清一道坠下了山谷。

“将军!”

阮清听见有人喊她,她极力地想抓住什么延缓坠崖的冲击力,可是所过之处尽是茫茫白雪,肩胛处的伤引得她的胳膊渐渐没了力气,忽而后背好像撞在了什么硬物上,紧接着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