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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九零号

夜幕降临,密林经过一番刀光剑影早已稀疏不少,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血腥味浓得呛人。

六十三号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息,追兵已经被他奔逃间尽数解决,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落叶上敲出细碎声响。

他随手甩去剑上血迹,捡起落叶擦拭剑身,等血迹干净才收剑入鞘。

抬眼扫过空无一人、只剩他气息的林间,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气恼:“看了这么久,还不打算出来?”

“喆叔,这是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

树叶轻响,苏喆自暗处缓步走出,金色法杖在夜色里泛着淡淡金光,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后辈的纵容,并不动怒,开口依旧大着舌头:“别气恼嘛。”

六十三号抹了把脸颊沾到的血点,语气随意得不像话:“总比被人当猴看好。”

他抬眼,锋芒半露,“说吧,叔这次又想考我什么 ?”

苏喆轻轻一笑,抽出腰间的烟杆准备点燃抽上:

“窝带里出来,不系考里。”

“那是为什么?”六十三号挑了挑眉。脸上带着散漫的笑意。

苏喆目光微沉,缓缓道:

“今天系新一批无名者编号筛选的日子。”

六十三号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淡去,指尖猛地一紧。

他终于明白,这次任务,这场伏击——全是安排好的远离。

苏喆看着他瞬间沉下来的的脸色,劝道“里若在暗河,只会乱了心神,要系坏了规矩,谁也救不了里们。”

“难道里想拉上十七号一块死嘛 ?”

“他的关,只能自己过。”

苏喆知道只要扯上十七号,六十三号就能听劝些。

六十三号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的气恼褪去了几分。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明白,有烈叔在弟弟就死不了。只是知道归知道,被隐瞒加上记忆深处的执念作祟才让他气恼不已。

......

夜色彻底笼罩暗河。

厮杀场的哭喊与痛呼,渐渐稀了,弱了,最后只剩下粗重而颤抖的呼吸。

三个人的小组,最终只站着一个。

就在片刻前,匕首已堪堪要刺穿他的心口,小少年避无可避,满眼都是绝望。

可下一瞬,那对手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之力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这一瞬喘息。

小少年凭着本能,将匕首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心口处。

他活下来了。

以最残忍、最笨拙、最无路可退的方式。

小少年浑身是伤,鲜血淋漓,手里染血的匕首摇摇欲坠,小脸惨白,眼神带着迷茫。

空地上分化的厮杀圈里,都只各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麻木身影。脚下是曾经鲜活的人,如今变成了遍地的尸体。

一百多个孩童,最后只剩下三十几人。

一缕无人察觉的真气悄然收回,苏烈眼底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冷意。他淡淡扫过全场,声音冷寂如冰:“从今日起,你们皆为暗河新生无名者。”

有执事上前,按着站位记录着名册,依次念出新的编号。

他耳边,执事冰冷的声音落下:“一九零号。”

小少年茫然地抬了抬头,有些反应不过来,本能般死死攥着手里的刀。

从今往后,他没有名字,没有过往。

只有一个代号——一九零号。

脑子只有一个思绪,哥哥是几号 ?

......

密林深处的夜风渐冷。

处理好伤势的六十三号跟在苏喆身后,沉默地往暗河方向走,手掌无意识转动把玩着寸指剑。

方才得知被刻意支开、错过弟弟筛选的郁气还有几分压在胸口没散干净。

他桀骜的眉梢垂着几分冷硬,明明什么都没说,周身的戾气却比刚才那场厮杀更重。

苏喆叼着烟杆,火光在夜色里明灭,语气慢悠悠的:

“小子,气性恁要这么大嘛,憋在心里头伤的系自己。”

“里弟能活下来,就已经系最好的结果了。”抽出腰间装着话梅的小匣子示意六十三号甜甜嘴消消气。

六十三号脚步微顿,偏头望了一眼暗河所在的方向,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活下来……”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思绪。

“喆叔,我懂的。”

最终,他只吐出这几个字,重新抬步,面向暗河方向的步伐,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

从今往后,他要更强。

强到暗河的规矩,都要绕着他们走。

苏喆感受到他沉郁的气息,话音一转:“走,窝带里去喝酒听曲。”

脚步一转,率先往距离最近,暗河周边的镇子掠去。年纪轻轻,哪里来这么重的心思。

喝酒?

六十三号总算提起来几分兴致,他还没喝过酒。脚下一运功,兴致勃勃地跟上。

随意找了间衣衫铺子,把破碎的黑衣换掉。

一老一少身影便落进镇上最热闹的楼里,老鸨一眼扫到六十三号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跟身形,立刻笑着打趣:

“哟,这位爷倒是稀罕,喝酒听曲还带着这么小的儿子,不怕夫人怪罪 ?”

苏喆先是一怔,随即被逗得低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心头却莫名一涩。

身在暗河身不由己,曾经的家早已不复存在,夫人的模样、闺女小小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又遥远。

他上一次见她们,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份柔软只停留一瞬,便被他按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拍了拍六十三号的肩,对老鸨笑道:

“不要乱讲,这是我家小辈,带出来见见世面。”

六十三号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这是一见到漂亮女人,大舌头也好了。

却也没拆台,只东张西望地跟着往里走。

席间丝竹婉转,软曲轻扬。

苏喆翘着二郎腿,指尖慢悠悠转着酒杯,烟杆斜叼在唇角,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他望着堂中轻歌曼舞,眼神却飘得很远,片刻后才轻轻抿了一口酒,喉结微滚,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膝头轻点着曲拍,似在怀念,又似在怅然。

六十三号小口抿着生平第一口酒,辛辣味道呛得他耳尖悄悄泛红,乖戾的眉眼却难得松快。

再尝尝桌上的下酒菜,眼睛猛地一亮,大快朵颐起来。

比小十七弄的好吃 !!

他学着苏喆的模样,大大咧咧翘起二郎腿,腰背往椅背上一靠,单手搭着膝头晃了晃。

明明年纪还小,那股痞里痞气的模样却学得有模有样,半点不输常年混迹江湖的老手。

邻桌几个江湖客推杯换盏,声音刚好能飘进耳里:“要说如今江湖最惹眼的,还得是天启城的那波少年人,”

“可不是,百里家那位公子,还有跟他一处的叶鼎之,武艺才情都是顶尖,不少人都赌他两将来必是四大守护的人选。”

“都是名门正道的天之骄子,跟咱们这些江湖浪人可不是一路人咯。”

六十三号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擦着边沿,目光落在弹琴的琴伶身上,却是把那些“天启天才”“四大守护”的话一字不漏听了进去。

等邻桌换了话题,他才偏过头,声音轻的几乎被曲声盖过:“喆叔,天启四大守护,是什么 ?”

苏喆抽烟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隔壁桌,确定只是市井闲谈,不是陷阱:

“中原正道的名头,撑门面的说法,将来会系江湖台面上的人。”

六十三号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苏喆睨他一眼:“那些人的风光系天启城的,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旁人的天下,与我们无关。”

六十三号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眼里那转瞬即逝的好奇,彻底沉进了暗处。

酒过三巡,曲声渐缓。

六十三号指尖轻轻敲着膝头,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

他抬眼望向苏喆,声音平静无波,像只是随口一提。

“喆叔方才,被老鸨那一打趣,失神了片刻。”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苏喆脸上,“您……有夫人与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