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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犯规

张哲瀚以为昨晚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他躺在龚俊胸口,听着那人的心跳声,觉得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冷战结束了,和好如初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他还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总结:以后不作了,不冷战了,心情不好就好好说,不把人家推开了。

他想得挺好的。

然后他感觉到腰上多了一只手。

不是平时那种搭在上面的、松松的、像装饰一样的手。是那种有明确目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的、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在测量什么的手。

张哲瀚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干嘛?”他问,声音有点紧。

“没干嘛…”龚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手——”

“手怎么了?”

“你的手在——”

“在什么?”

张哲瀚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他能感觉到龚俊的掌心贴在他腰侧,拇指在他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轻轻蹭着,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痒得要命。他的腰本来就怕痒,平时龚俊不小心碰到他都会缩一下,现在这个人分明是故意的。

“别蹭了……”他说,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为什么?”

“痒。”

“哪里痒?”

“腰。”

“那我换个地方。”

龚俊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贴着他的脊椎,从下往上慢慢抚过去。

张哲瀚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龚俊的颈窝里。

“你干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糯。

“帮你按摩。”龚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张哲瀚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在笑。这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在笑。

“你按摩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张哲瀚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带流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龚俊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张哲瀚太熟悉的光——那种光每次出现,第二天他就下不来床。

“龚俊,”张哲瀚严肃地说,“明天我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

“给你做早饭。”

“不用。我路上买。”

“那我还要去健身。”

“明天周日,健身房不开门。”

“那是24小时的!”

“张哲瀚。”龚俊打断他的抗议,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质感,“你明天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睡觉。”

张哲瀚的脸烧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睡觉”是什么意思——不是闭上眼睛、呼吸均匀、进入深度睡眠的那种睡觉,而是另一种、带着汗水和喘息、结束后浑身散架的那种睡觉。

“我不要!”他说,语气很坚决,但他的身体不配合。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心跳快了,呼吸也乱了。

“你确定?”龚俊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耳后,拇指在他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张哲瀚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你犯规——”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软又糯,像一只被捏了后颈的猫。

“哪里犯规?”

“你不许碰我耳朵——”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张哲瀚说不出来了。

“你——唔——”

他没说完。因为龚俊低头吻住了他。

张哲瀚被吻得脑子发晕,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干嘛这么用力——”他喘着气说,声音哑哑的。

“你昨天把我推开了。”龚俊俯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圈在中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暗沉沉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

“我——”

“你昨天说想一个人睡。”

“那是——”

“你昨天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是——”

“你昨天把我一个人扔在书房睡折叠床。”

张哲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龚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确实把人家推开了,确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确实让人家睡了一晚上的折叠床,还让人家落枕了。

“所以,”龚俊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今天你得补偿我。”

张哲瀚咽了一下口水。

“怎么……怎么补偿?”

龚俊没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张哲瀚的锁骨上。

“龚俊——你轻点——”

“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让我等了一整天。”

张哲瀚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想起昨天龚俊发来的那些消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在冰面上走路的消息。他想起龚俊站在茶几旁边,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淡了。他想起龚俊一个人睡在书房里,折叠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他想起这些,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带着鼻音。

龚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张哲瀚——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委屈又可怜。

“现在知道错了?”

“嗯……”

“晚了。”

龚俊低头,又吻住了他。

那天晚上,张哲瀚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他以为昨天的冷战翻篇了,以为和好如初了,以为一切都没事了。但他忘了,龚俊这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都“没事”,但他会记着。不是记仇的那种记着,而是——“你昨天让我等了一整天,今天你得还我”的那种记着。

第一次的时候,龚俊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第二次的时候,就没那么温柔了。

第三次的时候,张哲瀚已经没力气了。

第四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张哲瀚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手指头都懒得动。龚俊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帮他揉着后腰。

“疼吗?”龚俊问。

“你说呢?”张哲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帮你揉揉。”

“你揉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每次说揉揉,最后都会变成——”

“变成什么?”

张哲瀚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龚俊笑了,手从他的腰上移开,老老实实地帮他按摩。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酸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张哲瀚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龚俊。”

“嗯?”

“几点了?”

龚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六点半。”

“天亮了……”

“嗯。”

“我一整个晚上没睡。”

“我也是。”

张哲瀚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晨光里,龚俊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嘴唇微微翘着。看起来很累,但很满足——不对,不是“很满足”,是“非常满足”,是那种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一样的满足。

张哲瀚看着这张脸,心里想:这个人,昨晚把他折腾了四次,现在看起来却神清气爽,像刚做了一套晨间瑜伽。而他呢?浑身散架,嗓子哑了,腰酸腿软,像一个被卡车碾过的布娃娃。

这不公平。

“龚俊。”

“嗯?”

“你是不是人?”

龚俊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不是人?你昨晚——四次——你现在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我——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平时健身。”

“我也健身!”

“我练得比你久。”

“你——你这是狡辩——”

龚俊笑了,把他拉进怀里。张哲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平稳的、有力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心跳。而他自己的心跳呢?还是乱的,还是快的,还是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

“你听听你的心跳,”张哲瀚闷闷地说,“这么稳。你看看我,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你的心跳一直很快。”

“那是被你折腾的!”

“不是。是你见到我就快。”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见到龚俊的时候,心跳就是会快。不是紧张,是——他说不上来——是一种“这个人出现了”的雀跃,像小孩子看见糖,像猫看见鱼。

他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闷闷地说:“你真的很讨厌。”

“嗯。”

“特别讨厌。”

“嗯。”

“但是我——喜欢你。”

龚俊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睡吧。”

张哲瀚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他只记得龚俊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进来,暖烘烘的,像冬天的太阳。他很快就睡着了。

张哲瀚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是分开的。

他的身体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只剩下外壳的躯壳。他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那撮薄荷绿翘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晒干了的咸鱼。

他想把灵魂塞回身体里,但身体不接收。身体说:“太累了,你先飘着吧!”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着的时候天刚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但那道金线已经从床边移到了床尾——太阳升高了,时间过去了很久。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他松了一口气,然后试着坐起来。

失败了。

他的腰像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的大腿内侧有两个浅浅的红印——是龚俊昨晚留下的。他的锁骨上也有一个,是今天凌晨新增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张哲瀚,你三十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二十岁的小孩儿。你不能这么折腾了。”

但身体不听他的。身体说:“你老公要折腾你,我能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把龚俊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把枕头翻了个面。

不行。不能闻。一闻就会想。一想就会——

他把枕头扔到一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他闻着这个味道,想起昨晚——不对,今天凌晨——的事。想起龚俊的手指扣着他的腰,想起那人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想起自己发出的那些丢人的声音。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张哲瀚,你完了。”他在心里说,“你彻底完了。你被这个人吃得死死的。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不对,你有力气,但你不想反抗。你甚至——你喜欢。”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攒够了起床的力气。他慢慢地、像一只行动迟缓的树懒一样,从床上坐起来。腰酸,腿软,嗓子疼,眼睛肿,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吱呀作响。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扶着床头柜,一步一步地走进浴室。

站在镜子前,他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那撮薄荷绿翘得老高,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眼圈,又深又重,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有点肿,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破皮——昨晚龚俊咬的。脖子侧面有一个红印,锁骨上也有一个,往下还有更多。

他凑近镜子,看了看脖子上的红印,伸手摸了摸——有点疼。

“龚俊,你是狗吗?”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都是龚俊的。他穿着龚俊的衣服,觉得被那人的味道包裹着,很安心。他走出卧室,经过书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台灯关着,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粥在锅里保温,白粥,熬得很稠,旁边有一碟酱菜和一个煎蛋。煎蛋煎得很好,蛋黄是溏心的,边缘没有焦。盘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

“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煎蛋趁热吃。晚上早点回来。——你老公”

张哲瀚看着这张纸条,笑了。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坐下来吃早饭。粥很稠,酱菜很脆,煎蛋的蛋黄流出来,裹在粥上,很好吃。他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完之后觉得活过来了——身体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但至少灵魂回到了身体里,不再飘着了。

他把碗洗了,然后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今天是周日,龚俊去加班了——年底了,公司事情多,周末也要去。张哲瀚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干嘛。健身?不行,腰酸。滑雪?不行,腿软。录vlog?不行,嗓子哑了,说话都费劲。

他拿起遥控器,翻了一圈,找了一个电视剧。是一部都市情感剧,讲的是几个年轻人在上海打拼的故事。他以前对这种剧不感兴趣,觉得太假了——哪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情节?但现在他觉得,生活本来就挺戏剧化的。比如他,三十岁的顶流,在家躺了快三个月,每天最重要的事是想好晚上做什么菜,最开心的事是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最怕的事是龚俊说“我下周要出差”。

他靠在沙发上,把腿搭在扶手上,看剧。看着看着,他饿了。不是那种“该吃饭了”的饿,是那种“嘴巴寂寞了”的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子——薯片。上次买的,原味的,还没拆封。他拿了一袋,又拿了一盒牛奶,回到沙发上,窝进毯子里,一边看剧一边吃薯片。

薯片很脆,咬起来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他嚼着薯片,看着电视里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雨中吵架,觉得他们好无聊——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误会了吗?说清楚不就行了?像他和龚俊,冷战了一天就和好了,虽然和好的代价是四次,但至少——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画面甩掉。

吃薯片。别想那些。

他吃了大半袋薯片,喝了一盒牛奶,觉得胃里暖暖的,很满足。他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继续看剧。电视里的雨停了,男女主角站在一座桥上,身后是漫天的晚霞。男主角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女主角说:“好。”男主角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说。”女主角说:“好。”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笑了。这不就是他昨晚跟龚俊说的吗?“以后不冷战了。”“好。”“不管谁心情不好,都不冷战了。”“好。”他想起龚俊说“好”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认真,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笑了。

笑着笑着,门铃响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周日,谁来了?龚俊有钥匙,不会按门铃。林姐来之前会发消息。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人会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见到龚俊的雀跃的跳,是那种“完了完了完了”的跳。

门外站着的是他妈。张妈妈。

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着大卷,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表情很和蔼——但现在,在这个情境下,张哲瀚觉得那个和蔼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张妈妈笑着走进来,把袋子递给张哲瀚,“给你带了排骨,你不是喜欢吃排骨吗?昨天去菜市场,看见很新鲜的,就买了一点。你爸说你最近瘦了,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张哲瀚接过袋子,站在玄关,脑子飞速运转。他现在是什么状态?T恤是龚俊的,裤子是龚俊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色的眼圈,脖子上有红印,嘴角有破皮——他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昨晚没干好事”的证据。

他迅速拉了拉T恤的领口,试图遮住脖子上的红印,但T恤是宽松款的,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根本遮不住。

张妈妈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客厅很整洁——张哲瀚今天早上收拾过。但沙发上有一条毯子,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遥控器歪在一边。

“你在看电视?”张妈妈问。

“嗯……看剧。”张哲瀚跟在她后面,手不自觉地捂着脖子。

张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转头看着他。张哲瀚站在茶几旁边,手捂着脖子,表情紧张,像一个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瀚瀚,你手捂着脖子干嘛?”

“没……没干嘛。脖子有点酸。”

“脖子酸?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

“你过来,妈看看。”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张妈妈旁边坐下来。张妈妈伸手拨开他捂着脖子的手,看了一眼他的脖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张妈妈的眼睛瞪大了。她看见了——那个红印。在脖子侧面,很明显,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皮肤上,宣告着某种所有权。

“这是什么?”张妈妈问,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风雨更可怕。

张哲瀚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蚊子咬的?冬天哪来的蚊子。过敏?他对什么过敏?龚俊?不行,不能说龚俊。

“那个……是……是被蚊子咬的。”他说。

张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伸手,轻轻拨开张哲瀚T恤的领口,看了一眼锁骨。

又一个红印。

张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瀚瀚,你是不是跟俊俊——”

“不是不是不是!”张哲瀚连忙摆手,“妈,您别想多了!那个是——是我自己挠的!对,我皮肤过敏,痒,自己挠的!”

张妈妈看着他的眼睛——那人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就是不敢看她。她跟了他三十年,他从小就是这样,一撒谎就不敢看人。

“那你嘴角那个破皮呢?”张妈妈指了指他的嘴角。

张哲瀚伸手摸了摸嘴角——疼。他忘了嘴角还有一个。

“那个是……是吃薯片划的。对,薯片太脆了,划破了。”

张妈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原味的,拆了封,吃了一半。她又看了一眼张哲瀚——头发乱糟糟的,那撮薄荷绿翘着,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眼圈,又深又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虚弱、蔫儿得像一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菜。

她看着这个样子的儿子,心里猛地一酸。

“瀚瀚,”她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的语气,是心疼的语气,“你昨晚到底干嘛了?怎么累成这样?眼睛下面黑眼圈这么重,嘴唇也干了,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

张哲瀚看着妈妈心疼的眼神,心里更虚了。他哪好意思说实话?说“妈,我昨晚跟您女婿折腾了一晚上,四次,所以黑眼圈这么重”?他要是敢说,他妈能当场把他打晕。

“就是……没睡好。”他低着头,小声说。

“没睡好?”张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看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睡得晚。”

“睡得多晚?”

“……很晚。”

张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东西不少,蔬菜、水果、肉、蛋、奶,整整齐齐的,分类放好。她又打开柜子看了看——米、面、调料,也都齐全。厨房台面擦得很干净,锅具摆放有序。

她回到客厅,看着张哲瀚。

“冰箱里东西不少,你最近自己做饭?”

“嗯。龚俊上班,我在家没事就做做饭。”

“做得好吃吗?”

“还行。龚俊说好吃。”

张妈妈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她想起以前——张哲瀚刚入行的时候,坚决不要家里的帮助,一个人住在地下室,吃泡面,连鸡蛋都不会煮。现在他会做饭了,冰箱里有菜,厨房里有烟火气。他长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但他还是她儿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现在累得蔫儿在沙发上的儿子。

“瀚瀚,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张妈妈站起来,走进厨房,“你在这儿等着,妈给你做。”

张哲瀚想拦,但张妈妈已经开始翻冰箱了。她把排骨拿出来,又拿了葱姜蒜、料酒、酱油、糖,一样一样地摆在料理台上。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饭的人。

张哲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枣红色的外套脱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有些松弛但依然有力的手臂。她站在水槽前面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到台面上,她用抹布擦掉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妈妈做饭。那时候他们家还不大,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他趴在门框上,闻着排骨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妈妈会回头看他一眼,说“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然后给他一块切好的胡萝卜,让他先垫垫肚子。

他现在三十了,站在厨房门口,看妈妈做饭。厨房很大,站两个人都不挤。但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趴在门框上,闻着排骨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你先去沙发上躺着,看你那样子,累得跟什么似的。”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乖乖地回到沙发上,窝进毯子里。

电视里的剧还在放,男女主角已经和好了,在一起吃火锅。他看着屏幕里的火锅,觉得更饿了。他拿起薯片,想再吃几片,但想了想,放下了——妈妈在做饭,他吃薯片,不尊重。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妈妈偶尔哼歌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交响曲。

他想起昨晚——不对,今天凌晨——的事。想起龚俊的手指扣着他的腰,想起那人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想起自己发出的那些丢人的声音。他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香味盖过去了。

排骨。妈妈做的红烧排骨。从小到大,他最喜欢吃的菜。

他睁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妈妈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他那条墨绿色的波点围裙,拿着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排骨。排骨在锅里滋滋地响,颜色慢慢变成红亮的琥珀色,香味越来越浓。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大概四十分钟后,张妈妈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回去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碗番茄蛋花汤。两菜一汤,简简单单,但都是张哲瀚喜欢吃的。

“瀚瀚,来吃饭了。”张妈妈喊他。

张哲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看着桌上的菜——红烧排骨颜色红亮,青菜翠绿,番茄蛋花汤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肉一咬就从骨头上掉下来了,味道咸甜适口,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张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好吃。”张哲瀚说,声音有点哑。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张哲瀚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汤喝了两碗,青菜吃了一大半。他吃得很香,很急,像很多年没吃过妈妈做的饭一样。

张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妈妈红了的眼眶,心里猛地一酸。

“妈,您别哭。”

“没哭。”张妈妈擦了擦眼角,“就是看你瘦了,心疼。”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吃。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饭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了。

“瀚瀚,你怎么了?”张妈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怎么,”张哲瀚擦了擦脸,笑了,“就是……想吃您做的饭了。”

张妈妈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她在张哲瀚旁边坐下来,伸手抱住他,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搂在怀里。

“瀚瀚,你跟妈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俊俊欺负你了?”

张哲瀚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没有。他没欺负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张妈妈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那你跟妈回家住几天吧!让你爸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你看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张哲瀚想说“不用了”,但他的嘴不听话。它说:“好。”

说完他就后悔了。龚俊今晚回来,发现他不在家怎么办?发现他行李箱不见了怎么办?发现他回娘家了怎么办?但他刚跟妈妈说了“好”,现在又说“不行”,妈妈会怎么想?她肯定会想“是不是俊俊不让你回去”,那就更麻烦了。

“那我现在帮你收拾东西。”张妈妈站起来,走进卧室。

张哲瀚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打开衣柜,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他想说“妈,我自己来”,但张妈妈说“你坐着,别动,看你那样子,站着都费劲”。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妈妈帮他收拾。

衣服、裤子、睡衣、洗漱用品、充电器、笔记本电脑、几本食谱——张妈妈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行李箱,整整齐齐的,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她确实很熟练——从小到大,张哲瀚的行李都是她收拾的。以前是开学的时候收拾书包,后来是出差的时候收拾行李箱,现在是他回娘家的时候收拾东西。

“好了。”张妈妈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走吧!”

张哲瀚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卧室。经过玄关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鞋柜上的合照——他和龚俊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他拿起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行李箱。

“走了。”张妈妈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等他。

张哲瀚换好鞋,拿起行李箱,跟着妈妈走出家门。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还开着,电视还开着,毯子还窝在沙发上,薯片袋子还摊在茶几上,一切都保持着他在家时的样子。

但他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