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猫,坏猫一只
第十六章 馋猫,坏猫一只
夜深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星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像两条小溪汇成了一条河,无声地流淌。
圆圆睡在枕头中间,被挤得有点扁,但它不在乎。它四脚朝天地躺着,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肚子上搭着艾雪的一根手指——她在梦里也要摸着它才安心。
艾克侧躺着,脸埋在艾雪的颈窝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他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喷在她的锁骨上,像一只小动物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哈气。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草莓园。这次不是白天,是夜晚。月光洒在草莓藤蔓上,红通通的草莓在月色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一颗颗镶了银边的红宝石。空气里弥漫着草莓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清凉,沁人心脾。
他在草莓园里走着,赤着脚,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凉凉的。他弯下腰,摘了一颗最大的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
软软的。
带着体温。
他又摘了一颗。这颗更红,更饱满,咬下去的瞬间,草莓汁在嘴里爆开,甜得他整个人都酥了。他忍不住又摘了一颗,又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比上一颗更甜、更软、更好吃。
最后他摘到了那颗最大的、最红的、最饱满的草莓。它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粉色光芒,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把那颗草莓举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下去——
现实中,艾克的嘴唇动了动,含住了艾雪锁骨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他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然后牙齿——轻轻地、像品尝什么珍馐一样地——咬了下去。
不是做梦的那种咬。是真实的、有重量的、带着力度的咬。
“嘶——!”
艾雪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慢慢醒的,是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唰”地一下弹起来的。她的身体在黑暗中绷紧了,瞳孔急速对焦,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我是谁我在哪谁咬了我”的全部运算。
她低头一看。
一颗深灰色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含着她锁骨下方的那一小块皮肤,牙齿还停留在咬过的位置,没有松开。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头舒展着,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梦游般的微笑。
他在吃她。
在梦里吃她。
而且这次不是含,不是吸,是咬。
“艾克!!!”艾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了,尖尖的,脆脆的,像一颗摔碎了的玻璃珠。
艾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牙齿松开了,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嗯”了一声,像一只被人从美梦中叫醒的、不高兴的猫。他没有睁眼,脸在她的颈窝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草莓……甜的……”
然后他又含住了。
又含住了!
艾雪伸手去推他的脑袋。他的头发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只固执的、怎么推都推不动的毛球。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揪住一小撮,轻轻地拽了拽。
“艾克!你醒醒!你咬我了!”
“嗯……”艾克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不清,“好吃……”
“你——你还说好吃!”艾雪又气又羞,声音又尖又软,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在喵喵叫,“你咬我!你是狗吗!不,狗都不咬人!你是狼!你是坏狼!”
艾克终于动了。
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瞳孔还没对焦,像两颗蒙了一层雾的黑曜石。他看着眼前的人——艾雪的脸红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气又羞又无可奈何。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刚被吵醒的那种低沉和不耐烦——但不是对艾雪不耐烦,是对“被吵醒”这件事不耐烦。
“你问我怎么了?!”艾雪指着自己的锁骨下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红红的牙印,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刻在皮肤上的印章,“你看!你看你看你看!你咬的!”
艾克的目光落在那个牙印上。
他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糟糕我犯错了”的慌张,是那种“哇这是我咬的”的惊奇。他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在上面碰了碰。
“疼吗?”他问。
“疼!”艾雪的声音带着委屈,“当然疼!你咬的能不疼吗!你是属狗的吗!”
“我属猫的。”
“猫不咬人!”
“猫咬。猫咬人的时候是在表达爱意。”艾克的指尖在那个牙印上轻轻地蹭了蹭,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所以我在表达爱意。”
艾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这个人说“表达爱意”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而且——而且那个牙印的位置,刚好在她的锁骨下方,心脏的上方。
她忽然不气了。
但她不会承认的。
“你表达爱意的方式能不能正常一点!”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个牙印,盖住自己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艾克,“正常的表达爱意是——是说‘我爱你’,不是咬人!”
“我说了。”艾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意和笑意,“在梦里说的。说了很多遍。”
“梦里说的不算!”
“梦是潜意识的真实反映。我在梦里说了,说明我的潜意识在不停地对你说‘我爱你’。每吃一颗草莓就说一遍。我吃了好多颗。”
“你吃了多少颗?”
“不记得了。你的草莓园里太多了。”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不行。不能笑。他咬了你。你应该生气。你应该骂他。你应该让他写检讨。三千字。不,五千字。你不能因为他一句“潜意识在说我爱你”就心软。你不能。
她心软了。
“馋猫。”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坏猫一只。”
艾克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哄婴儿一样。
“你的猫。”他说。
“我不要坏猫。”
“退不了货了。”
“凭什么?”
“因为你已经养了十三年了。十三年的猫,退回去会死的。”
艾雪抬起头,看着他。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有笑意,有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
“那我不退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他心脏听的,“但是你不许再咬我了。”
“好。”
“也不许在梦里吃我。”
“好。”
“也不许把手伸到我衣服里暖手。”
“这个做不到。”
“艾克!”
“嗯。”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像一只大猫把最心爱的小猫圈在自己的身体里,“睡吧。不咬了。只抱。”
艾雪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软软的,像梦呓:“艾克哥哥。”
“嗯。”
“你下次在梦里吃草莓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像羽毛拂过一样地亲了一下,“下次轻一点。”
圆圆被挤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它听到了。
它什么都听到了。
它听到妈妈说“我不退了”。
它听到爸爸说“下次轻一点”。
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爸爸妈妈,你们好肉麻哦。
但是圆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