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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一千遍

一个月过去了。

王一博没有离开过医院。

ICU不允许家属陪夜,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睡。护士们轮班劝他回去,他充耳不闻。后来医院的保安认出了他是“博远集团那个王总”,不敢再拦,破例在肖战的病房里加了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很窄,王一博一米八的个子躺在上面,脚踝露在被子外面。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床上那个人什么时候睁眼。

前两周,没有任何变化。

肖战安静地躺着,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心电监护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营养液维持着基本代谢,体重不再下降,脸上的气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

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醒来。

第三周的第一天,王一博照例在清晨六点醒来——不是自然醒,是心脏疼醒的。他最近总是心口疼,医生说是严重睡眠不足加情绪焦虑导致的神经性心悸,建议他休息。他没当回事。

他坐到肖战床边,握住那只已经不再冰凉的手。

“第两百三十一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爱你。”

这已经成了他的仪式。

每天清晨第一件事,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中间随时随地想起来就说。他不再觉得难为情,不再觉得矫情。他甚至开始理解肖战当初为什么会做出那些疯狂的事——

当你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的时候,理智是最先被牺牲的东西。

第三周第三天,王一博在说“我爱你”的时候,感觉到肖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肖战?”他猛地站起来,凑近去看肖战的脸,“你醒了?”

肖战没有睁眼。手指也只动了那一下,像是肌肉的无意识痉挛。

但王一博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哪怕是无意识的反应,也说明肖战的身体在好转。

“没关系,”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你慢慢来。我等你。”

第四周。

王一博的助理来医院送文件,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短短一个月,王一博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刀削。黑色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了一圈。

“王总,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助理忍不住说。

“垮不了。”王一博头都没抬,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他还没醒,我凭什么垮。”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文件放在桌上离开了。

第四周第五天。

王一博在说“第六百八十二遍”的时候,注意到肖战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肌肉痉挛。

是真正的、有意识的颤动。

王一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激动。他怕又是错觉,怕自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肖战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不着急。我在这。”

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王一博苦笑了一下,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突然感觉到掌心下的手指缓缓收拢了——不是痉挛,不是无意识的抽动,而是实实在在地、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

肖战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焦点,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慢慢对焦。瞳孔里倒映出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然后是——一张消瘦的、憔悴的、胡子拉碴的、眼眶通红的脸。

王一博。

“你……”肖战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是气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王一博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肖战醒来时的第一句话。可能是“水”,可能是“疼”,可能是“我在哪”。他唯独没想到,这个人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他瘦了。

“你他妈还有脸问我?”王一博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你知不知道?”

肖战虚弱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一博看到了。

他看到了。

“一个月……”肖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你……说了多少遍……‘我爱你’?”

王一博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算过。每天大约三十到四十遍,一个月大约一千遍。

“够一千遍了吗?”肖战问,眼睛弯起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我好像……听到了很多遍……迷迷糊糊的……像做梦一样……”

“你听到了?”王一博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能听到?”

“有些……听清了……有些……听不清……”肖战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但是我记得……你说……你不许不醒……”

王一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肖战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个月积攒的恐惧、焦虑、绝望、自责,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肖战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王一博的头顶上。

那只手没有力气,轻得像一片落叶。

“别哭了。”肖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哭了……我就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王一博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哪里还有半分S级Alpha的矜贵模样,“你做错了很多事。你不该发明那个破标记。你不该标记我。你不该瞒着我折寿。你不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不该让我这么害怕。”

肖战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看死对头,倒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他睁开眼睛的人。

“对不起。”他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还有以后吗?”王一博红着眼睛问,“医生说你至少还要再养半年,腺体能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都不知道——”

“那就养半年。”肖战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很认真,“半年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反正……”

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反正你不许我不醒。那我就一直醒着。”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俯下身,把额头抵在肖战的额头上。

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肖战。”他哑声说。

“嗯?”

“第一千遍还没说。”

肖战眨了眨眼:“那你说。”

王一博闭上眼睛,嘴唇几乎贴着肖战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爱你。”

肖战笑了。

这一次,他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虚弱得像小猫叫,但病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到。

“听到了。”他说,“这一遍,听得最清楚。”

他抬起手,勾住王一博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拉向自己。

嘴唇轻轻贴了一下。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两个人的眼泪同时掉了下来,交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装睡的时候,”肖战贴着王一博的嘴唇说,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梦见你了。”

王一博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说爱我。”肖战弯起眼睛,“梦到你说了很多很多遍。多到我觉得……就算醒不过来,这辈子也值了。”

“不许说这种话。”王一博收紧手臂,把肖战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以后不许再说‘值了’。你的命是我的。我说值才值。”

肖战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

他把脸埋在王一博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雪松味。

不是信息素——是王一博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好。”肖战轻声说,“命是你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平稳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记录着他们重新开始的每一秒。

一个月前,肖战在这里失去了一个标记。

一个月后,他在这里得到了另一个。

不是信息素的标记。

是用一千遍“我爱你”刻进骨头里的标记。

这一次,不用折寿。

这一次,是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