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的未来是一个人
第五天早上,肖战出院。
王一博天没亮就醒了。他趴在床沿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了头,胳膊被压得发麻,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肖战还在睡。他保持了一夜的姿势,像一只护着自己巢穴的鸟,生怕动一下就会惊醒窝里的蛋。他慢慢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他看了一眼肖战,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睫毛没有动。
他松了一口气,把肖战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五月的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拿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轻轻地划了一道。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白花在晨光中像一团一团的雪,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肖战。晨光照在肖战的脸上,把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睫毛还是垂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王一博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是那种更深的、更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疼。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把脸凑近了一些。他能看见肖战嘴唇下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能看见他嘴唇上细密的纹路,能看见他耳垂后面那一小块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天亮了。”
肖战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黑、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他看着王一博,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早。”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一博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那个笑收进眼睛里,存起来,存到心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早。”他说。
出院的手续是王和办的。王一博本来想自己去办,但他不知道要去哪个窗口,也不知道要找哪个人签字,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王和把他从收费窗口前拉了回来。
“少爷,您在病房陪着肖先生,这些事我来。”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转身回了病房。肖战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今天穿的是王一博从王家带来的,一件桃粉色的长衫,新做的,料子很薄,适合夏天穿。领口和袖口都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颜色不太适合我。”肖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
“去年做了好几件,一直没机会给你。”王一博站在窗边,看着肖战眼神亮亮的,“怎么会,这个颜色很衬先生,很好看。”
像个粉白色的团子,软软的。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王一博把目光移到窗外,假装在看槐花。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的,压得枝头都弯了。他的耳朵尖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两片被火烧过的叶子。肖战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王和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窗前,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了一起。王和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
“少爷,车备好了。”
王家的车停在医院门口,黑色的福特轿车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王一博拉开车门,侧身让肖战先上,然后自己钻进去,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嘈杂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突突的响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车子缓缓驶出了医院的大门,拐上了大街。
街上跟平时一样热闹,有拉洋车的,有卖糖葫芦的,有牵着孩子走路的妇人,有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先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血迹被冲洗干净了,那些倒下去的人被抬走了,那些被打碎的旗子和传单被扫进了垃圾车。太阳照常升起,街上的小贩照常吆喝,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过来,车顶的辫子跟电线摩擦出细小的火花。
王一博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
五天前,他站在那条街上,看着那些学生举着旗子走过,听着他们喊口号,心里觉得那些人是好的,是勇敢的,是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人。他想走近了看,想听清楚他们在喊什么,想看清楚旗子上写的是什么字。他走近了,看清楚了,听清楚了。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洗过了,血没有了,但他总觉得还在。那些红色的、黏黏的、热热的东西,嵌进了他的掌纹里,怎么也洗不掉。
“一博。”肖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王一博抬起头。
“别想了。”肖战看着他,“想了也没用。”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先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替我挡那颗子弹。”
肖战没有说话。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一博看着他,觉得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比刚才更疼。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肖战的手。
肖战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暖了很久,久到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肖战没有抽回去,也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窗外,让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让那只凉了很久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暖过来。
车子在王家后门口停了。王一博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肖战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上去。王一博握紧了,扶着他下了车。
“慢点。”
“不用扶。”
“要扶。”
肖战没有再争辩。他让王一博扶着他,走过走廊,穿过花园的月亮门,去了客房。
客房在走廊的另一头,是王一博让王和提前收拾好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床单换了新的,蓝色的,洗过晒过,有一股干燥的、暖烘烘的气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束花,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架飞机,机头朝上,斜斜地指着右上角,机身上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涂成了竹青色。
肖战走到床边,看着那副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床上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张纸,看着那颗竹青色的星星。
“你画的?”
“嗯。”王一博站在门口,耳朵尖又红了,“你住院的时候画的。怕你回来的时候,屋里太素了。”
肖战低下头,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不素了。”他说。
王一博看着他揣纸的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着肖战。
“先生,你好好休息。中午我让王和把饭送上来。”
“好。”
“晚上我也让王和送上来。”
“好。”
“明天——”
“一博。”肖战打断了他,“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事。”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我有事。”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一下一下的,比以前轻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一点倔强的节奏。
肖战坐在床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针眼的痕迹,青紫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被人用很小很小的印章在上面盖了很多个戳。
他躺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血液里药物的残留,他有些困了。枕头上有一股皂角味,干净的,好闻的,跟王一博枕头上的味道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楚是什么。
中午的时候,王和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碗米饭,两碟菜,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蛋花汤。王一博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托盘上的菜和饭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肖战嘴边。
“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针眼。”
“针眼不影响吃饭。”
“你腰上有伤。”
“腰上有伤不影响吃饭。”
“你胳膊抬起来会扯到伤口。”王一博的语气不容拒绝,“张嘴。”
肖战看着他,张了嘴。粥是甜的,里面有红枣和山药,跟医院里的一模一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了嘴。王一博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来。
“这是你做的?”肖战问。
“王和做的。”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看着他做的。”
肖战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没有戳穿他。这碗粥跟王和平日做的不一样,王和做粥喜欢放很多红枣,切得很大块,但这碗粥里的红枣切得很碎,小粒小粒的,像被人拿刀细细地剁过。王一博切东西喜欢切得很碎,肖战见过他切番茄,也是这样,细细的,碎碎的,像在剁馅。
“好吃。”肖战说。
王一博的嘴角翘了一下,又舀了一勺,送过来。
下午的时候,肖战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王一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了淡金色。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深秋,他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房的时候,这个少年也是这样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铅笔,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
那时候他写的是“1926年,我要飞”。现在他写的是什么,肖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少年跟去年不一样了。他长高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
以前他的眼睛里只有对天空的向往,现在那双眼睛里除了向往,还有别的什么。肖战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你醒了?”王一博抬起头,看见肖战正看着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嗯。”
“喝水吗?”
“喝。”
王一博站起来,去床头柜上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肖战。肖战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在写什么?”他问。
王一博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他看。肖战低头一看,是一篇英文作文,题目是“My Future”。他往下看,看到第一句——“My future is not a place. It is person.”
肖战顿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句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耳朵尖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语法错了。”肖战说,“‘My future is not a place. It is a person.’——‘person’是可数名词,前面应该加‘a’。”
王一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句子,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漾到整个脸上都亮了起来。
“先生,你只看出语法错了?”
肖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翻过去,还给王一博。
“别的没错。”他说。
王一博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看着肖战。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到像是里面有两条银河在交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抱着笔记本,坐在那里,看着肖战,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
肖战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不是全散了,是散了一些。像冬天的雪,太阳出来了,慢慢地化了一点,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但已经能看见颜色了。
那天晚上,王守德来了一趟。
他站在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鸡汤,没有进来。他把鸡汤递给王一博,看了一眼肖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沉,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雪地里走路。
王一博端着鸡汤,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客房,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
“先生,喝汤。”
肖战看着那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鸡肉炖得很烂,骨肉都快分离了。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汤很鲜,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父亲呢?”他问。
“回屋了。”
“他……”肖战顿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你什么?”
王一博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肖战喝汤。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快,快到肖战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王一博把目光移到窗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肖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他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手指。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王一博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他洗碗的姿势比以前更熟练了,水龙头开得不大不小,碗在手里转了一圈,布擦过去,冲一冲,放到一边。他把碗洗好擦干,放回橱柜里,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洗了挂好。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下午肖战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说“语法错了”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的眼神不对。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王一博说不清楚,但他看见了。就像他看肖战的时候,肖战也许也看见了什么。他们谁都没有说。也许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安静的夜晚,等一个谁都不会被打扰的下午。
他回到客房的时候,肖战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王一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肖战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肖战的脸。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肖战的脸上,照在他微微翕动的睫毛上,照在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上。
王一博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说:先生,我今天写的那篇作文,不是随便写的。那句“My future is not a place. It is a person.”——那个人是你,我没有写错。
我知道“person”前面要加“a”。我知道那个句子语法是错的。我说“It is person”,不是“It is a person”。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学了一年的英文了,我不会犯这种错。你故意说错了。你故意说“person前面应该加‘a’”,因为你不说这个,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的英文退步了。”
肖战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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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future is not a place. It is a person.
我的未来,不在于奔赴某一处风景,而在于奔赴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