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市集
一入秋以后,姑苏的雨便少了。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连河水都比夏日清透了几分。肖战每日仍去茶棚弹琴,听客比夏日多了些,偶尔有人点曲子,他便弹,没人点,他便自己弹。日子不咸不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王一博来的日子,便好。这一日,王一博来时不是午后,是清晨。肖战刚走到桥头,便看见巷口立着一个人。玄色衣袍,墨玉发冠,腰间的革带上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正是他头一回给肖战的那块。肖战后来还了他,他便系在了自己身上。“这么早?”肖战走过去。“今日有空。”王一博说。肖战看了他一眼。今日他确实不同,眉目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松弛,像是刚办完什么要紧事,松了一口气。“吃了吗?”肖战问。“没有。”“那先去吃碗面。”肖战带他穿过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面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肖战来了,笑着招呼:“肖公子,今日带朋友来了?”“嗯,两碗阳春面。”“好嘞!”两人在面摊旁的长凳上坐下。王一博看了看四周——这是一条极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面摊不大,三四张桌子,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你常来?”王一博问。“隔三差五,”肖战说,“老板娘的面便宜,一碗五文钱,还送一碟咸菜。”说话间,两碗面端了上来。清汤,细面,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旁边一小碟咸菜,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肖战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不快,挑起一筷面,吹一吹,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动筷。“怎么不吃?”肖战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渍。王一博移开目光,拿起筷子,也低头吃了起来。面确实一般。汤头不够浓,面条不够筋道,咸菜倒是脆,只是太辣。可王一博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了大半。“如何?”肖战问。“尚可。”“尚可是好还是不好?”“尚可是尚可。”肖战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又递了一方干净的给王一博。王一博接过,拭了拭嘴角,将帕子收进了自己袖中。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方帕子是他的,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他想说“那是我的”,可看着王一博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进袖中,他便说不出口了。算了。他起身付了钱,两人走出巷子。“今日不去茶棚?”王一博问。“去,但不必那么早,”肖战说,“先走走。”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晨光洒在河面上,碎金一般,晃得人眼晕。有几只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娘在船头梳头,木梳从发顶划到发梢,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肖战走在左边,王一博走在右边。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时近时远。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肖战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想吃?”王一博问。“不是,”肖战摇了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蜀中有个货郎,每天挑着糖葫芦走街串巷。我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了一串,分给师弟们吃,自己只吃了一颗。”“甜吗?”“甜,”肖战笑了笑,“后来那货郎不来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糖葫芦。”王一博没有说话。他走到摊子前,买了一串,递给肖战。“尝尝。”肖战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愣了一下。“我说了不是——”“我知道,”王一博打断他,“尝一尝,看有没有小时候的甜。”肖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倒也不难吃。“如何?”王一博问。“不如小时候的甜。”“那明日再买一串,后日再买一串,买到你找到那个味道为止。”肖战咬着糖葫芦,抬头看他。日光落在王一博的眉眼间,将那双冰冷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可说出的话,却让肖战的心跳快了半拍。“你钱多烧的?”肖战说。“嗯。”肖战被他这回答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糖葫芦。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王一博。“给你的。”是一块帕子。新的,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王一博接过帕子,低头看了看那朵兰花。“你绣的?”他问。“嗯,”肖战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手艺不好,你将就着用。”王一博将帕子展开,叠好,收进袖中——和之前那方旧帕子放在一起。走到茶棚的时候,已经巳时了。掌柜的见肖战今日来得晚,笑着打趣:“公子今日可是睡过头了?”“没有,陪朋友吃了碗面。”肖战说着,将琴放好,净手,焚香。王一博坐在老位子上,看着肖战做这些事。他看得很认真,从净手到焚香,从调弦到试音,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肖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看什么?”“看你的面容”肖战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看我面容做什么?我印堂发黑?”“……你好看”茶棚里安静了一瞬。掌柜的在后厨打翻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打破了这片沉默。肖战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弦,琴声仓促地响了起来。弹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手指在弦上胡乱地拨着,弹错了几个音,又手忙脚乱地找回来。他弹琴十余年,从未这般狼狈过。一只手按住了琴弦。琴声停了。“心不静,”王一博说,“别弹了。”肖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窘迫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你害的”,又觉得这话太露骨,咽了回去。“我什么?”王一博问。“你……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王一博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想说了,便多说几句。”肖战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方才的窘迫散了大半。他将琴推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心跳。“王一博。”“嗯。”“你在魔界,也这么跟人说话?”“不。”“那你跟谁这么说话?”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回答。肖战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低下头,假装看盏中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在盏底。“跟我?”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嗯。”一个字。肖战将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他不知道自己是喝茶喝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日午后,肖战没有弹琴。两人坐在茶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多是肖战在说,王一博在听。肖战说他在清音阁的事,说他师父,说他那些师弟,说山上的雪和山下的雨。王一博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肖战说到师父去世那日,声音低了下去。“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王一博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第一句,说我的琴会救很多人。”“第二句呢?”肖战沉默了一息。“说不要爱上任何人。”风从河面上来,吹得茶棚的布幌子猎猎作响。日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王一博没有说话。肖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我做到了,”他说,“二十六年,没有爱过任何人。”“现在呢?”肖战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对上王一博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很慢,很轻,像炭火被灰烬覆盖着,不烈,但持久。“现在,”肖战说,“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对师父都没有。可今日,坐在这个破茶棚下,对着一个认识不过月余的人,他说了。“肖战。”他唤了一声。“你师父说的,不一定对。”肖战抬起头。“有些人,爱了,不会后悔。”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看着河面,看着河面上的碎金般的光,看着远处缓缓驶过的乌篷船。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魔尊,倒像一个在凡间寻常人家的青年。肖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点。但就这一点点,让他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你爱过吗?”肖战问。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不会后悔?”王一博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方肖战绣的帕子,展开,低头看着角上那朵兰花。月白色的帕子,素白的兰花,绣得不算精致,可他看了很久。“因为是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低下头,把脸藏在茶盏后面。茶盏不大,遮不住他的脸,可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心跳太快了。快到连茶盏都在微微发颤。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物放在桌上——不是玉,不是糕,是一把匕首。巴掌长,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肖战拿起匕首,拔出一截。刀刃雪亮,寒气逼人,映出他的半张脸。“这是……”“防身的,”王一博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我不会用刀。”“不用你杀敌,”王一博说,“危急时,将它拔出来,我能感应到。”肖战握着那把匕首,手指微微发颤。“你在上面施了术?”“嗯。”“多远能感应到?”“三界之内。”肖战抬起头,看着他。三界之内。无论他在姑苏,在清音阁,在天涯海角——只要他拔出这把匕首,那个人就会来。“王一博。”他唤了一声。“嗯。”“你……你这是何必?”王一博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怕你有事。”他说。肖战将匕首收进袖中,贴着胸口放好。“多谢。”他说。“记得收好别掉了”王一博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肖战。”“你师父说的第二句话,不要信。”他走了。不要信?搞笑!他说不信我就不信?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拂动。他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玉簪温润,触手生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把匕首的鞘上,镶着一颗红宝石。红色的。像血,像火,像那个人藏在冰冷底下的、滚烫的心。野猫跳上桌来,蹲在匕首旁边,歪着头看着它。“别碰,”肖战将猫往旁边拨了拨,“这是利器,伤着你。”猫“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才不稀罕。肖战笑了笑,将匕首收进枕下的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