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狼似虎
张哲瀚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应该还不到七点。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铺——空的,凉的,说明龚俊已经起来很久了。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松了口气”,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对不起龚俊。但他实在没办法,这半个月来,龚俊从北京出差回来之后,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整个人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温温吞吞、不冷不热、什么事都讲究分寸和尺度的龚俊,不知道被谁掉包了,换成了一个——
张哲瀚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龚俊。热情?太轻了。主动?太浅了。黏人?太幼稚了。他想了很久,最后在脑子里蹦出两个字:如狼似虎。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个词用在龚俊身上,怎么想怎么违和。龚俊是谁?是国内最大的投行行长,是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从容不迫、永远云淡风轻的龚俊。他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气场能压住一屋子人;他跟客户谈判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敲定;他在家处理工作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打扰我”的冷冽气息。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人,晚上关了灯之后,会变成——
张哲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事情是从龚俊出差回来之后的那个周末开始的。
那天下午,张哲瀚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搭积木,门铃响了。王阿姨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说:“太太,是快递,寄件人写的是……龚先生?”
张哲瀚愣了一下。龚俊的快递?他看了看纸箱上的标签,确实是龚俊的名字,收件地址也是他们家。他以为是龚俊工作上用的什么东西,没太在意,让王阿姨把纸箱放在玄关,等龚俊回来自己拆。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张哲瀚洗了澡,换了睡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护肤品。龚俊从书房回来,经过玄关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纸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拆开了。
张哲瀚从镜子里看到龚俊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他觉得奇怪,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唰”地红了。
龚俊手里拿着的,是一件睡衣。
不是普通的睡衣。是真丝的,深酒红色的,领口开得很低,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系带,裙摆短得大概只能盖到大腿根。张哲瀚看着那件睡衣,又看了看龚俊,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买的?”
“嗯。”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你买这个干嘛?”张哲瀚的声音都变了调。
龚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衣帽间,把那件睡衣挂在了张哲瀚那一侧的衣柜里,然后走出来,在床沿上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传记翻了两页,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哲瀚坐在梳妆台前,手里的面霜盖子拧了两次都没拧开,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问“你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龚俊什么意思,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想说“我不穿”,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龚俊耳根那两片红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软绵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天晚上,张哲瀚当然穿了。
不是他想穿,是龚俊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没躺下来,就那么坐着,翻着那本传记,一页都没翻过去。张哲瀚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时沉稳如山、此刻却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的眼睛,心里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走进衣帽间,关上门,换上了那件睡衣。
他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站了几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酒红色的真丝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领口低得能看到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来。
龚俊的目光从传记上移开,落在张哲瀚身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朝张哲瀚伸出手。
张哲瀚记得那晚他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腰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组装了一样,酸得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那件深酒红色的睡衣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才勉强坐起来,扶着墙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龚俊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天别起来了,好好休息”,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张哲瀚从他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一种得意的、餍足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满足。
他当时就想,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想错了。
从那以后,龚俊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隔三差五就会带回来一件睡衣——黑色的,深蓝的,墨绿的,暗紫的,蕾丝的,真丝的,缎面的,薄的,透的,若隐若现的。每一件都挂在张哲瀚那一侧的衣柜里,整整齐齐的,像是商店里的陈列。张哲瀚每次打开衣柜看到那些睡衣,都会心跳加速、耳朵发烫,然后关上柜门,假装自己没看到。
但到了晚上,龚俊会在床边坐着,不催他,不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或者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要求,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恳求,而是一种笃定的、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的自信。
张哲瀚每次都挣扎,每次都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顶住,但每次都在那个眼神里败下阵来,乖乖地走进衣帽间,换上那件睡衣,然后一夜不消停。
第二天腰酸背痛,第三天稍微缓过来一点,第四天龚俊又带回来一件新的,第五天又是腰酸背痛。如此循环往复,张哲瀚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泡湿、泡湿了又拧干的抹布,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软的。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事实上,他拒绝了很多次——用嘴说的,用行动表达的,用枕头砸的,用脚踹的。但龚俊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有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执拗。张哲瀚说“不要”,他说“好”,但手不老实;张哲瀚说“我真的不行了”,他说“嗯”,但身体不动;张哲瀚说“你再这样我去睡客卧了”,他说“行”,然后把张哲瀚拉回怀里。
张哲瀚觉得,龚俊大概是把投行谈判的技巧用在了他身上——不主动,不拒绝,不放手。
今天是周三。龚俊周一晚上带回来一件墨绿色的蕾丝睡衣,张哲瀚穿了,然后一夜没怎么睡。周二他整个人都是飘的,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天,连画室的电话都没接。王阿姨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炖了一锅鸡汤,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太太,您脸色不太好,多补补”。
张哲瀚喝完那碗鸡汤,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他要去睡客卧。
这个决定他其实已经做了好几次了,但每次到了晚上就心软。不是因为他不累,是因为他每次看到龚俊那张脸——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的脸,那双看着他时带着光的眼睛,那个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他就会忘记自己有多累,忘记自己说过“今晚一定要去睡客卧”的话,然后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了主卧。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心软的力气都没有了。早上龚俊出门的时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等我回来”,他“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卧了。
下午,王阿姨去学校接两个孩子放学。张哲瀚趁着家里没人,从主卧的衣柜里拿了一个枕头、一床薄被,抱到了走廊尽头的客卧。客卧平时没人住,但王阿姨每周都会打扫,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他把枕头放好,把被子铺开,又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调成暖黄色的光,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还算舒适。
他又回到主卧,拿了自己的护肤品、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本还没看完的画册。他站在衣帽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龚俊挂在那里的睡衣——那些深酒红的、墨绿的、黑色的、暗紫的、蕾丝的、真丝的、缎面的睡衣,整整齐齐地挂在他那一侧,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临阵脱逃。
他把衣帽间的门关上了。
五点刚过,王阿姨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龚思珩一进门就喊“妈妈妈妈妈妈”,像往常一样扑进张哲瀚怀里,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龚思慕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背着书包上了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张哲瀚一眼,问了一句:“妈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连七岁的孩子都看出来了,他这脸色得差成什么样。他笑了笑,说:“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今天晚上想早点睡。”
龚思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上了楼。
晚饭是王阿姨做的。张哲瀚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龚思珩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什么今天画画课他画了一只紫色的恐龙老师夸他有创意,什么午饭吃了咖喱饭他吃了两碗,什么同桌的小女生送了他一张贴纸他贴在了铅笔盒上。张哲瀚听着小儿子的絮絮叨叨,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画在纸上的、没有生命的线条。
“妈妈,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龚思珩吃完饭,抱着张哲瀚的胳膊撒娇。
“今晚不行,妈妈今晚要一个人睡。”张哲瀚摸了摸小儿子的头,“珩珩乖,跟王阿姨睡,妈妈明天早上起来陪你吃早饭。”
龚思珩瘪了瘪嘴,但没有继续闹,因为他看到妈妈今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四岁的孩子已经能读懂一些大人的情绪了,他虽然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不高兴,但他知道,妈妈今天需要休息。
八点多,王阿姨带着龚思珩上楼洗澡去了。龚思慕自己洗了澡,穿着睡衣走到张哲瀚面前,说了一声“妈妈晚安”,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张哲瀚被大儿子这个主动的晚安吻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抱了抱,在他发顶上亲了一口:“晚安,思慕。”
龚思慕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妈妈,你要是晚上不舒服,就叫我,我房间就在隔壁。”
张哲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孩子,才七岁,说话做事已经像个小大人了。他跟龚俊一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每一个行动都透着关心。
两个孩子都睡了,王阿姨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张哲瀚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一点地走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的风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婆,今晚有个应酬,会晚一点回来,你先睡。”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天意——龚俊要晚回来,那他正好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客卧,等龚俊回来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睡着了,就算没睡着,龚俊看到他去了客卧,应该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回了一条:“好,你少喝点酒。”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老公,今晚我睡客卧,你回来直接去主卧就好。”
龚俊那边没有立刻回,大概是在应酬,没看手机。张哲瀚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关了落地灯,一个人上了楼。
客卧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张哲瀚推门进去,关上门,反锁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反锁了。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龚俊,而是因为他太了解龚俊了。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但在这件事上,他有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执着。如果不锁门,张哲瀚觉得自己大概会在半夜被抱回主卧。
他换了睡衣,不是龚俊买的那些,是他自己以前穿的、最普通的、纯棉的、长袖长裤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衣。他在客卧的床上躺下来,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客卧的床比主卧的小一些,被子也没有主卧的那么软,但张哲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反而觉得比在主卧的时候放松了很多。主卧的床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两个人;主卧的被子太软了,软到会把他和龚俊裹在一起;主卧的空气里有龚俊的气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网。
而客卧里,只有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换了环境,毕竟心里还挂念着龚俊看到消息后的反应。但他太累了,累到脑子还没来得及想太多,意识就坠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张哲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响不大,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转了半圈,停住了,因为门是反锁的。
张哲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一个黑影站在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老婆?”
是龚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试探他到底睡着了没有。
张哲瀚没有应。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龚俊离开的脚步声,很轻,但张哲瀚听得很清楚。那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主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张哲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有些快。他想,龚俊应该看到了他发的消息,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他应该会自己去主卧睡觉,然后明天早上起来,两个人像平时一样,一个去上班一个在家带孩子,谁都不提今晚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离开的脚步声,是回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很笃定,一步一步地靠近客卧的门。张哲瀚的心跳又快了,他盯着那扇门,看到门缝底下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转了半圈,停住了,因为门还是反锁的。
安静了几秒。
然后龚俊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些,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只有喝过酒之后才会有的、黏糊糊的尾音:“老婆,开门。”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出来了,龚俊喝了酒,虽然可能不多,但一定喝了。他想起自己发的消息——“你少喝点酒”——龚俊大概没听,或者听了但没做到。
他没有应,也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龚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一些,像是贴在了门板上说的:“老婆,我知道你没睡。你开一下门。”
张哲瀚咬着嘴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斗争。他想开门,因为他听出了龚俊声音里的那一点点委屈和不安;他不想开门,因为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觉得自己如果今晚开了这扇门,明天大概又要扶着墙走路了。
他选择继续装睡。
门外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张哲瀚以为龚俊已经离开了,长到他的心从狂跳慢慢恢复了正常,长到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声音。
然后龚俊的声音响起来,隔着那扇门,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老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张哲瀚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我知道我最近……有点过分。”龚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清醒的人在艰难地选择措辞,“但是我控制不住。”
张哲瀚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北京,每天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想你。想你在干嘛,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孩子们乖不乖。想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你喝中药的时候皱着脸的样子,想你在花房里浇花的时候阳光落在你肩膀上的样子。”龚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想你想得快疯了,老婆。”
张哲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回来之后,看到你站在到达口等我,我就想,这个人,是我的。这个人等了我九年,我还要让他等多久?”龚俊的声音顿了一下,张哲瀚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颤抖,“我不想让他再等了。我想让他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可是我不会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能……”
他停了一下,张哲瀚听到门板上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张哲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躺在客卧的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想起那天在灵隐寺,老和尚对龚俊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龚俊说“我也是刚学会”。他以为龚俊说的“说出来”是指那些日常的话——“我想带你出去”“我想跟你一起看春夏秋冬”“我想跟你一起做所有的事情”——他没想到,龚俊说的“说出来”,也包括了这些。这些隔着门板说的、带着酒意的、笨拙的、真诚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话。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他在门板前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解开了反锁。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龚俊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有些乱,眼下的青色比下午更深了。他看到张哲瀚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
“老婆。”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眶下面那片青色的疲惫,看着他领带松开后露出的锁骨,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心翼翼的笑容,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伸手抓住了龚俊的衣领,把他拉进门里,然后关上了门。
客卧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张哲瀚站在那片微弱的光里,仰着脸看着龚俊,声音又轻又哑:“你喝了多少?”
“不多。”龚俊低下头,额头抵着张哲瀚的额头,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须后水的味道,“就两杯。”
“不是说了让你少喝点吗?”
“嗯,没听你的。”龚俊承认得很痛快,语气里没有歉意,倒像是一种认错态度很好但坚决不改的赖皮。
张哲瀚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跟挠痒痒差不多。龚俊握住他拍过来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张哲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
“老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龚俊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在喝了酒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不安。
张哲瀚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爱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勾住了龚俊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没有生你气。”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我就是太累了。”
龚俊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地摩挲着,没有说话。
“你每天……都那样,我撑不住。”张哲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龚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张哲瀚的颈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张哲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有一片湿意。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龚俊的脸——是湿的。龚俊又哭了。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里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在他的颈窝里无声地流着眼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老婆,对不起。”龚俊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沙哑得几乎破碎,“我错了…”
张哲瀚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伸手环住了龚俊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想说“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想说“我说不要的时候你都不听”,想说“你每次都说好但每次都继续”。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我没不舒服。我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几天。”
龚俊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在昏暗中看着他的脸,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他的拇指在张哲瀚的颧骨上轻轻地蹭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你休息。”龚俊的声音还很哑,但语气里的不安已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像是在做某个重要承诺的郑重,“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我不碰你。我发誓!”
张哲瀚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手捏了捏龚俊的耳垂,那个触感又软又烫,跟上次在车里捏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上次也说发誓,结果呢?”
龚俊的耳根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他上次“发誓”之后,确实没有做到。
“这次是真的。”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哲瀚看着他那副心虚又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委屈和疲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的感觉。他踮起脚尖,在龚俊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客卧的床边。
“今晚睡这儿。”张哲瀚掀开被子,先钻了进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龚俊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比主卧小了一圈的床,犹豫了一下,解开领带,脱了大衣,在张哲瀚身边躺了下来。床确实小,两个成年人躺在上面,中间几乎没有缝隙,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张哲瀚翻了个身,面朝着龚俊的方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龚俊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两个人在那张小床上紧紧地贴着,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
“嗯。”
“你不在主卧的时候,我睡不着。”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小圆圈:“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床太大了,被子太软了,空气里没有你的味道。”龚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我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你。想你在干嘛,睡了没有,被子盖好了没有。”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把脸往龚俊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知道怎么开口。”龚俊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地摩挲着,声音低低的,“说了好像我很没用似的,连一个人睡觉都做不到。”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笑声闷在龚俊的胸口,震得他整个人都感觉到了。他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龚俊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那里的胡茬已经冒出来了一点,摸上去有些扎手。
“老公,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不用管好不好开口。”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温暖得多,“你说了我才知道。你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龚俊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要睡着了,才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龚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花瓣上。
“老婆,晚安。”
“晚安,老公。”
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腿缠着腿,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客卧的床虽然小,但此刻张哲瀚觉得,这张床刚刚好——大到能装下两个人,小到让他们不得不贴在一起。
他在这片刚刚好的温暖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窝在龚俊怀里睡着的,一夜没动。龚俊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带着晨起的温度。他抬起头看了看龚俊的脸,龚俊还在睡,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张哲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龚俊隔着门板说的那些话——“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控制不住”“我不会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微微地紧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龚俊的鼻尖。龚俊的鼻子很好看,高挺笔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画出来的。他的手指从鼻尖滑到人中,又滑到嘴唇,在唇峰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龚俊的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刚醒来的眼神有些迷蒙,看了张哲瀚两秒,才慢慢聚焦。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往两边弯的、淡淡的笑容,而是往上弯的、眼睛里有光的、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的笑容。
“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早。”张哲瀚的声音也有些哑。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要起床的意思。龚俊的手在张哲瀚的腰侧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张哲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还要上班吗?”
“要。”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下午有个会,推不掉。”
“那你早点去,别迟到了。”
龚俊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松开搂着他的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坐在床沿上,回头看了张哲瀚一眼,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声音低低的:“你今天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做。我会跟王阿姨说,让她盯着你。”
张哲瀚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但你不会照顾自己。”龚俊的语气平平的,但张哲瀚从里面听出了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所以我来照顾你。”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好看的脸,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他伸出手,勾住了龚俊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你快去洗漱,别迟到了。”
龚俊站起来,走出客卧,去主卧洗漱了。张哲瀚躺在客卧的床上,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听着主卧门开合的声音,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觉得这个早晨真好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妥妥帖帖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龚俊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龚俊的气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他在那个枕头上蹭了蹭脸,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虽然昨晚什么都没做,但这半个月积累下来的疲惫不是一夜就能消的。
他穿上拖鞋,走出客卧,在走廊里遇到了王阿姨。王阿姨正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白粥和小菜,看到张哲瀚从客卧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温和又妥帖:“太太,早饭好了,您是在楼下吃还是我给您端上来?”
张哲瀚看了看那个托盘,又看了看王阿姨那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脸,耳朵微微红了一下:“我下去吃。”
“好。”王阿姨端着托盘下了楼,把早饭摆在餐桌上。张哲瀚跟在后面,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熬得软糯,入口即化。
“王阿姨,龚先生走了吗?”
“刚走,走之前交代了,说太太今天要好好休息,让您什么都别干。”王阿姨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还说让太太把药吃了,别又忘了。”
张哲瀚“嗯”了一声,低头喝粥,耳朵红红的。他想,龚俊这个人,自己出门了还要安排王阿姨盯着他,跟个管家公似的。但“管家公”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龚俊就是他的管家公,管他的身体,管他的药,管他的饭,管他的冷热,管他的所有。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上午,张哲瀚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翻那本还没看完的画册。两个孩子去了学校,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把薄毯拉到下巴,翻了几页画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龚俊隔着门板说的那些话,龚俊靠在他颈窝里无声流泪的样子,龚俊说“我控制不住”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拿起手机,打开龚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公,你今天午饭好好吃,别又忙忘了。”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
龚俊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腰还疼吗?”
张哲瀚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过去:“不疼了。就是还有点累。”
“那你今天别起来了,就在沙发上躺着。想吃什么让王阿姨做,别自己动手。”
“知道了,管家公。”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管家公是什么称呼?”
张哲瀚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就是管东管西的公的意思。”
发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这个解释太随意了,但懒得再解释,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翻画册。
这次他看进去了。
中午,王阿姨做了张哲瀚爱吃的几样小菜,还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张哲瀚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碗饭,胃口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王阿姨看着他吃完了饭,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太太今天气色好多了。”
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觉得比昨天精神了一些。昨晚虽然是在客卧睡的,床也没有主卧的舒服,但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不是因为床,而是因为龚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门后面装着的东西涌出来,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再也没有缝隙留给疲惫和不安。
下午,张哲瀚在客厅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黎黎打来的。
“瀚瀚,你最近怎么回事?画室这边你都快一个月没来了,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画室了?”黎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假装生气的嗔怪。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笑着说:“要的要的,我下周就过去。最近有点累,在家歇了几天。”
“累?你累什么?你又不用带孩子又不用上班的,你累什么?”黎黎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但张哲瀚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他想了想,说:“就是累,说不上来。”
黎黎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瀚瀚,你是不是跟你们家龚行长……”
“没有!”张哲瀚打断了他,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黎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什么都没说呢,你急什么?”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小了下去:“你别乱猜。就是最近没睡好,没什么大事。”
“没睡好?”黎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了然,“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下周来画室的时候给我带点你做的饼干,上次那个杏仁柠檬的,好吃得很。”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哲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黎黎这个人,耳朵比兔子还长,鼻子比狗还灵,什么都能闻出来,什么都能听出来。他什么都不说,黎黎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张哲瀚有时候觉得,黎黎不去当侦探真是屈才了。
下午四点多,王阿姨去学校接两个孩子放学。张哲瀚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王阿姨早上买的新鲜草莓和蓝莓。他想了想,决定做一个小小的水果挞——不是给龚俊的,是给两个孩子的。龚俊那个人,不爱吃甜的,水果挞对他来说太甜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面粉、黄油、糖粉、鸡蛋,把材料在料理台上摆好,系上围裙,开始动手。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按照配方来,不急不躁的。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水果的香气,暖烘烘的,把深秋下午的凉意都驱散了。
他正把水果挞送进烤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老婆,我今晚可能要晚一点,下午的会拖了,还有个文件要处理。”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释然了。龚俊的工作就是这样,他早就习惯了。他回了一条:“好,你忙。我等你。”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不着急,你慢慢来。”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他的水果挞。烤箱“叮”的一声响了,他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拿出来,金黄色的挞皮烤得刚刚好,上面铺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再刷上一层薄薄的果胶,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他把水果挞放在架子上晾凉,然后开始收拾料理台。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龚俊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老婆,谢谢。”
张哲瀚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不知道龚俊在谢什么。他正要回复,龚俊又发了一条过来:“谢谢你不生我的气。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还在。”
张哲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他看着那三行字,看着每一个字,看着那些字组成的句子,看着那些句子组成的——一个龚俊。一个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哄人、不会表达、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的龚俊。一个他在花房里浇花时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的龚俊。一个等了他九年的龚俊。一个隔着门板说“我控制不住”的龚俊。一个说“谢谢你还在”的龚俊。
他吸了吸鼻子,打字回过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秋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快黑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一吹,树枝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
他想,他跟龚俊之间的那些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用了九年才确认的事,大概就像这棵桂花树——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得到,不管你想不想起,它都在那里,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开花,冬天落叶。它不会因为你没有注意到它就停止生长,也不会因为你终于看到了它就开得更加灿烂。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年又一年。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不是烈火烹油,不是鲜花着锦,而是一棵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地生长着,根扎得越来越深,枝叶越来越茂盛。你平时不太会注意到它,但当你站在窗前看向院子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张哲瀚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晚上等你回来。不急,你慢慢来。”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水果挞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
他想,今晚龚俊回来的时候,他要给他一个拥抱。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礼貌的、客气的拥抱,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把脸埋在肩窝里的、抱很久的拥抱。
因为龚俊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