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抑
肖战攥着那袋芋圆往前走,指节绷得发紧,塑料袋边角被攥得变了形,细细的纹路勒进掌心,泛起一阵钝疼。可袋里芋圆散出的温热,却偏偏顺着指尖、透过薄薄的塑料,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搅得他整个人都躁得发慌,连迈步的力道都失了分寸。
旧巷的石板路坑洼不平,鞋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始终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看似走得决绝,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感,强压着眼底翻涌的酸涩,还有心底快要压不住的慌乱。
风从巷尾穿过来,卷着墙角野草的清苦气息,混着鼻尖散不去的甜香,一股脑扑在脸上,呛得他喉咙发紧,眼眶不受控地泛起热意。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滚烫又执拗,死死黏在他后背,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王一博。
那个人向来张扬,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前连低头都不肯,如今却能放下所有骄傲,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惊得他再次转身逃离。
王一博确实不敢靠近。
他就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肖战身后,目光一刻都不敢挪开,牢牢锁着那道消瘦的背影。肖战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他看在眼里;肖战略显僵硬的步伐,他记在心里,每一处细节,都揪着他的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方才肖战落泪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那颗倔强地不肯落下、最终还是滑落的眼泪,像是砸在他的心尖上,砸得他生疼,砸得他满心都是自责与慌乱。他多想上前拉住人,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抚平他所有的委屈,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换来肖战更激烈的抗拒,怕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再次被彻底封死。
一路沉默,只有风声与脚步声交织,旧巷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他们年少时的痕迹,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是当年他们一起靠过的地方;不远处那级破损的石阶,是他们曾一起坐过吃糖水的角落,景物依旧,人事却早已全非,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回忆上,又疼又涩。
走到巷口,喧嚣的车鸣声骤然撞进耳里,川流不息的车辆,来往匆匆的行人,瞬间打破了旧巷的静谧,也硬生生打断了两人之间僵持又暧昧的氛围。
肖战顿住脚步,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把那袋芋圆抱得更紧了些。他深吸一口气,风灌进喉咙,带着几分凉意,总算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依旧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别跟着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之前的冰冷呵斥,没有决绝的疏离,只剩满满的无力。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王一博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一圈,舌尖发苦,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个低沉的“好”字,声音闷得发涩,带着小心翼翼的妥协,“我不跟,就站在这,看着你走。”
他不敢奢求更多,只要肖战没把他彻底推开,只要还能远远看着他的身影,他就已经满足。这些年的悔恨与思念,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在肖战面前,他再也不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只剩满心满眼的小心翼翼,和赔不尽的亏欠。
肖战没再回话,抬手朝着路过的出租车挥了挥。车子缓缓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询问目的地,他却在拉开车门的瞬间,微微顿住动作。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芋圆。
塑料袋上凝了些许薄薄的水汽,沾在指尖微凉,热气慢慢散着,甜香却依旧浓郁。恍惚间,他又想起年少时的糖水铺,暖黄的灯光裹着甜香,王一博捧着刚煮好的芋圆,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眼底盛着星光,语气雀跃地让他快尝,那时候的甜,纯粹又干净,没有后来的伤害,没有漫长的分离,更没有此刻的心酸与纠结。
回过神时,肖战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轻轻颤抖着。
他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刹那,终究是没忍住,抬眼看向窗外。
王一博还站在旧巷口,夕阳的光斜斜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深藏的落寞。他就那样直直望着车窗的方向,眼底的红血丝还清晰可见,盛满了不舍、心疼、愧疚,还有那股不死不休的执念,四目相对的瞬间,肖战的心猛地一抽。
他飞快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对着司机报出住址,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车子缓缓启动,很快汇入车流,朝着前方驶去,将巷口那道孤单的身影,一点点甩在身后,直至彻底看不见。
肖战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眉头却紧紧拧着,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耳边是车流的喧嚣,是风穿过车窗的声响,可脑子里,却全是旧巷里的画面——王一博泛红的眼眶,哽咽的道歉,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还有那句卑微的“我等你,多久都等”。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回忆,再也压不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甜蜜的、温暖的、痛苦的、怨恨的,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不想原谅,那些深夜的煎熬,那些旁人的指点,那些被打碎的美好,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可偏偏,只要一对上王一博那双眼睛,只要感受到他的愧疚与不舍,他所有的狠心,所有的决绝,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纸糊。
许久,肖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腿上的那袋芋圆上。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袋身彻底凉了下来,甜香也淡了些许,却依旧萦绕在鼻尖,成了甩不开的印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塑料袋,指尖的微颤,再也藏不住。
而另一边,直到出租车彻底消失在车流尽头,王一博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依旧站在巷口,垂在身侧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掌心空空荡荡,却仿佛还残留着塑料袋的温度,还有肖战指尖不经意擦过的触感。风卷过巷口,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心口的疼还在蔓延,可心底,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没被推开,收下了芋圆,这就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慢慢弥补,哪怕耗尽所有,他都要把当年弄丢的人,一点点拉回身边。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穿过大街小巷,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肖战的思绪,却始终停在那条旧巷里,停在王一博那双盛满执念的眼底,久久抽离不出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被车窗外的风声淹没,只有自己听得清。
他知道,从收下这碗芋圆开始,从对上王一博目光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法全身而退,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爱恨与纠缠,往后余生,终究是躲不掉,也逃不开了。
怀里凉透的芋圆,再也没有年少时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