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肖战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他妈打的,是他爸。屏幕上跳着“爸爸”两个字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他爸。
肖战放下手里的样品,走出实验室,站在走廊上,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几秒。“战战。”
肖战没说话。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上一次,是两年前。那一次他爸说“你回来,这事就算了”,他说“不回了”。
“你妈让我问你,”他爸的声音有点涩,“过年回不回来?”
肖战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灰灰的,要下雪的样子。
“不回。”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爸说:“你妈想你了。”
肖战没接话。
“她身体不好,最近老去医院。”他爸的声音低下去,“你有空回来看看她。”
肖战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病?”
“高血压,医生说要住院。”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要养。”
肖战没说话。他站在走廊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他爸的呼吸比以前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知道了。”肖战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雪花开始飘了,细细的,密密的。
晚上,肖战去公司送饭。
王一博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爸打电话了。”
王一博的表情变了。“说什么?”
“说我妈住院了,让我回去看看。”
王一博看着他。“你打算回去?”
肖战没说话。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今天是排骨汤,还是热的。
“战哥。”王一博叫他。
“嗯。”
“我陪你回去。”
肖战抬起头。“不用。”
“用。”
“你去了,我爸——”
“我不进门。”王一博说,“我在外面等你。”
肖战看着他。他没有犹豫,没有害怕。
“行。”肖战说。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肖战靠窗,王一博坐中间。窗外的田野覆盖着薄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肖战一直没说话,王一博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冷吗?”王一博问。
“不冷。”
肖战没说话。王一博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捂。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肖战站在出站口,看着这个他三年没回来的城市。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冷的,车站门口的馄饨摊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走吧。”王一博说。
两个人打车去医院。肖战报了地址,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熟悉的、陌生的,混在一起。
到了医院,两个人下车。肖战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
“我进去了。”他说。
“嗯。”
“你在这儿等我。”
“好。”
肖战看着他。“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站门口。”
“好。”
肖战转身,走进住院部。
病房在五楼,三人间。他妈靠在床上,正在看手机。看到他进来,她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战战……”
肖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妈。”
他妈伸出手,摸他的脸。“瘦了。”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肖战没说话。他妈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节有点肿,指甲剪得很短。
“爸呢?”肖战问。
“回去拿东西了,一会儿就来。”
肖战点点头。他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瓶,降压药,一盒一盒的。
“血压多少?”
“一百六。医生说不稳定,让住几天。”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
肖战没说话。他站起来,去走廊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妈。”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他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也是。”
病房门被推开了。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肖战,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来了。”
“嗯。”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他爸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
“给你妈带了粥,医院的她吃不惯。”
肖战看着那个饭盒。老式的,不锈钢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他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给他送饭。学校离家远,中午不能回来,他爸骑自行车送,夏天满头汗,冬天手冻得通红。
“爸。”肖战叫了一声。
他爸抬起头。
“你血压高吗?”
他爸愣了一下。“不高。”
“查过吗?”
“……查过,正常。”
肖战点点头。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血压,量完走了。他爸站起来,说要去缴费。他妈拉住他。
“让战战去。”
他爸看了肖战一眼,把缴费单递过来。肖战接过去,下楼。缴费窗口排了长队,他站在最后面,看着手里的单子。他妈的住院费,三天,两千三。他想起他爸说“你妈身体不好”,想起他说“老去医院”。他爸没说花了多少钱,他也没问。
交了费,回到病房。他爸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妈靠在床上,闭着眼睛。
“妈睡了。”他爸说。
肖战点点头。两个人站在病房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雪下大了,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爸。”肖战开口。
“嗯?”
“那个司机,你还用吗?”
他爸愣了一下。“什么司机?”
“跟踪我的那个。”
他爸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了。”他说。
肖战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不用的?”
“你上次说报警之后。”
肖战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他爸的声音很低,“我也不求你原谅。”
肖战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肩膀也塌了。
“我走了。”肖战说。
“你妈还没醒——”
“她醒了你跟她说。”
肖战转身,往外走。
“战战。”他爸叫他。
肖战停下来,没回头。
“过年……回来吃顿饭。”
肖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再说。”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一博站在住院部门口,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出来,他走过来。
“怎么样?”
“还行。”
“你妈呢?”
“睡了。”
“你爸呢?”
“在病房。”
王一博看着他,没再问。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到肖战脖子上。
“走吧。”
两个人往医院门口走。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战哥。”王一博叫他。
“嗯?”
“你哭了?”
肖战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肖战没说话。他握紧王一博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雪里。雪越下越大,把一切都盖住了。
回去的火车上,肖战一直没说话。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王一博坐在他旁边,没打扰他。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肖战忽然开口了。
“他让我过年回去吃饭。”
王一博看着他。“你回去吗?”
肖战想了想。“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肖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田野、村庄、高压线塔,一样一样往后退。
“也许吧。”他说。
王一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回不回去,我都陪你。”
肖战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的灯亮了,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肖战说。
王一博笑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肖战靠在王一博肩膀上,闭着眼睛。火车晃晃悠悠的,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