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算!”
十三、漩涡中心
肖战住院的这一周,王一博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姜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本建筑杂志。他从来不在病房里待很久,最多十五分钟,放下东西,问一句“好点没”,然后就走了。
他不坐。他站在病床边,像一棵挺拔的树,和病房里的一切格格不入——白色的床单、蓝色的病号服、滴滴答答的输液管。他的黑色夹克和工装裤在这片惨白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入侵者。
但他每天都来。
第三天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大爷忍不住了。等王一博走了之后,老大爷探过头来,用重庆话问:“弟娃儿,那个是你啥子人哦?天天来给你送东西。”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同事。”
“同事?”老大爷明显不信,“同事有这么好的哦?我看不像同事,像……”
老大爷没有说完,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肖战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继续喝王一博带来的汤。
第五天的时候,肖战的烧终于退了。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给王一博发了消息报平安。
「肖战:烧退了。医生说后天可以出院。」
「W:嗯。别急着回工地。在家再休息两天。」
「肖战:不行,核心筒——」
「W:核心筒的事我盯着。你少操心。」
「肖战:你又不是设计师,你盯着有什么用?」
「W:你瞧不起谁?」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肖战:我没有瞧不起你。我是说,设计上的细节问题只有我知道——」
「W:你给我画个图,标清楚哪里要注意。我拿着你的图去对。」
肖战想了想,打开平板电脑,在手绘软件上画了一张核心筒区域的节点大样图,标注了十几个关键控制点,拍照发给了王一博。
「肖战:这几个地方一定要盯住。尤其是3号节点的防水构造,施工方经常偷工减料。」
「W:收到。」
「肖战:你拍照给我看,我要确认。」
「W:你是甲方还是我是甲方?」
「肖战:你是甲方。但我比你懂设计。」
「W:……」
「W:行。你说了算。」
肖战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这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永远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在他说“我比你懂设计”的时候,没有反驳,没有嘲讽,只是说了一句“你说了算”。
三个字。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但对王一博来说,这三个字的重量,大概比一整份合同还要重。
因为这意味着——他在肖战面前,放下了铠甲。
十二月二十九日,肖战出院。
他出院的那天,重庆下了一场小雨。他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觉得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虽然还有一些疲惫,但至少脑子清醒了,身体也不发烫了。
他掏出手机,想叫一辆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王一博的脸。他今天没戴墨镜,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大概又熬夜了。
“上车。”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院?”
“你自己说的。后天出院。今天就是后天。”
“……你还记得?”
王一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再不上车我就下去把你扛上来”的威胁。
肖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风,放着那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座椅加热功能开着,坐上去暖洋洋的。
“去哪?”王一博问。
“先回家吧。我换身衣服,然后去工地——”
“我说了,再休息两天。”
“我已经好了——”
“没好。”王一博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认真得让肖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是。你没好。”
肖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王一博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他再说一个“不”字,这个人真的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好。再休息两天。”他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车驶入了主路。窗外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又被雨刷器扫走。
“王一博,”肖战忽然开口,“你这周每天都来医院,项目上的事怎么办?”
“晚上处理。”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够了。”
“几个小时?”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
“四五个吧。”他说。
“四五个小时不够的——”
“肖战,”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哑,“你能不能别管我睡几个小时了?你先管好你自己。你住院是因为你自己累垮的,不是我。”
肖战沉默了。
他知道王一博说得对。他确实把自己累垮了——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工作、缺乏睡眠、不规律饮食,再加上工地的恶劣环境,他的身体早就在崩溃的边缘了。感冒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肖战说。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闷。
“让你担心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的声音。
“肖战,”王一博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这句话里的脆弱感太重了。重到肖战觉得自己肩膀上压了一座山。
“我尽量。”他说。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他伸出右手,覆在了肖战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重。
他握住了肖战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在十秒之后松开。
肖战低头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王一博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他的手比肖战的手大了一圈,把肖战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肖战没有抽开。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了王一博的手。
两个人在雨中的重庆街道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彼此。车窗外是模糊的霓虹灯光和绵密的雨丝,车厢里是温暖的暖风和那首不知名的英文歌。
肖战觉得,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小了。小到只剩下这辆车、这条街道、这个城市,和这个握着他手的人。
车停在肖战家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
王一博松开手,挂上P挡,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到了。”王一博说。
“嗯。”肖战说。
沉默。
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肖战,”王一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
他没有说完。
“如果什么?”
“如果我们……”王一博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我们之间不只是……”
他又停了一下。
肖战转过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一博,”肖战说,“你在害怕什么?”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王一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肖战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怕郑远知道你的存在之后,会对你下手。我怕我身边的人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我怕……”
他停了一下。
“我怕我连喜欢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车里安静极了。雨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王一博,”肖战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需要你保护。”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需要你。”肖战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看到王一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性、所有的“不应该”和“不可能”,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王一博伸出手,捧住了肖战的脸。
掌心滚烫,指尖微凉。他的手掌覆在肖战的脸颊上,拇指轻轻地擦过颧骨的弧度。
他俯下身来。
额头抵住了额头。
鼻尖碰到了鼻尖。
呼吸交融在一起。
“肖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
他没有说完。
他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地落在了肖战的眉心上。
只是一个吻。落在眉心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那个吻的温度,烫得肖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一博的嘴唇在他的眉心停留了三秒——也许更久,也许更短。肖战已经分不清时间了。在那个瞬间,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意义,全世界都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眉心那一点灼热的温度。
然后王一博松开了他,退回了驾驶座的位置。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在仪表盘的微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肖战看到了。
“对不起,”王一博说,声音沙哑,“我不应该——”
“你没有对不起。”肖战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王一博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驰下来。
“王一博,”肖战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怕。你也不应该怕。”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些坚硬的、锋利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落了。露出下面的东西——柔软的、脆弱的、像初生的皮肤一样敏感的。
“好。”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装着太多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肖战推开车门,走进了雨中。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王一博还坐在车里,双手握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方向盘的上沿。
雨水模糊了车窗,看不太清楚。但肖战觉得,王一博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站在雨中,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单元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眉心的那一点温度还在,像一枚烙铁,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对话框。
「肖战:到家了吗?」
「W:到了。」
「肖战:早点睡。」
「W:嗯。」
「肖战:王一博。」
「W:嗯?」
肖战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
「肖战:晚安。」
「W:晚安。」
他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
他想:完了。
他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