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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敲门

林默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敲他的房门,是敲家里的大门。很轻,指节叩在防盗门上,三下,停住。等一会儿,再三下。不是孟晓敲门的习惯——她从来不敲门,她直接开。也不是林回——林回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他坐起来。床尾的运动鞋歪歪扭扭散着,鞋尖冲着墙。睡前他确认过,现在还是冲着墙。客厅里传来孟晓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往玄关移动。拖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门开了。

“找谁。”

孟晓的声音,平得像一把尺。门外没有人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默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久到他坐直身体,久到他准备下床。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怕被整栋楼听见。

“孟晓。我来拿我姐的东西。”

许念念。

林默把门推开一条缝。玄关的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脚背上。孟晓的背影堵在门口,藏蓝色真丝睡衣,头发披着,没挽髻。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门外站着许念念。不是校服,是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长过手腕。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比扎马尾时看起来小了一圈。她手里拎着一个空塑料袋,超市的,和孟晓昨天拎的那个一模一样。

孟晓没有让开。

“什么东西。”

“照片。那张惠工街47号的。还有那本黄历。”

“照片是你妈给我的。黄历不是我的。”

“黄历是我外婆的。我妈夹了照片,放在你妈那里。你妈死了,东西该还给我。”

孟晓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很轻微,像一只虫子在叶子背面翻了个身。

“你妈让你来的。”

“我妈不知道我来。她今天去庙里了。”

“哪个庙。”

“慈云寺。城北那个。”

孟晓沉默了一会儿。

“你进来。”

她侧过身。许念念从她身侧挤进来,肩膀擦过门框,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孟晓关上门,锁舌弹进锁孔,很轻。她没看许念念,径直走向沙发,坐下,脊背挺直。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满的,超市传单还在,“买菜”两个字朝上,玻璃杯压着五十块和许念念母亲写的那行字。许念念站在玄关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水,看着传单上自己的笔迹——不是她的笔迹,是她妈的。

“你看过了。”

孟晓没回答。她把玻璃杯挪开,将传单抽出来,翻到背面,“买菜”两个字朝上,压回去。那行字被盖住了。

“照片在相册里。黄历不在我这里。你妈记错了。”

“我妈不会记错。她记了五年的事,一件都没错过。”

孟晓抬起头看她。许念念站在玄关,逆着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空塑料袋,攥到指节泛白。和林默攥拳头时一模一样的白。

“你外婆的黄历,我见过。”孟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红皮的那本。封面上印着黄历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丙申年。”

许念念的手指在塑料袋上收紧。

“你记这么清楚。”

“我妈翻了一辈子黄历。出门翻,买菜翻,生病翻。她死那天也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水龙头在滴水,隔很久一声。滴答。

“你妈死的时候,鞋尖朝床。”许念念说。不是问句。

孟晓没有回答。

“她自己放的。她跟邻居说,她要去叫一个人。她翻过黄历,那天宜祭祀,忌出行。她把鞋尖朝床,躺下,没再起来。”

“你妈告诉你的。”

“我妈不知道我知道。我偷听的。她跟你妈说的时候,我在门外。”

孟晓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去叫谁。”

“不知道。”许念念的声音很轻。“但我妈知道。你妈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妈。她把那本黄历给了我妈。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你拍的。惠工街47号,案发第二日。窗户上悬着你女儿。”

孟晓站起来。不是突然的,是很慢的,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和坐下时一样,脊背始终挺直,双手从膝盖移到身侧。她走向主卧。拖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许念念没有跟过去,她站在原地,塑料袋垂在腿边。林默从门缝里看着她侧脸。逆光,看不清眼睛,但她咬肌绷得很紧,像在咬着一颗永远不会化开的糖。

孟晓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相册。棕色人造革,边角磨白。她经过茶几,经过那杯满着的水,经过那张被翻过去压住的传单,走到许念念面前,把相册递过去。许念念接住,翻开。第一页,孟晓抱着苏晚,灰砖房子前面,门牌号清晰。她在笑。许念念盯着那个笑,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你在笑。”

孟晓没有回答。

许念念翻到第二页。苏晚站在台阶上,三四岁,连衣裙洗得发白,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头低着,一只手攥着裙角。她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拍的。这张也是你拍的。你不在照片里。”

孟晓没说话。

许念念把照片塞回相册,合上。她把相册夹在腋下,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

“黄历不在你这里。”

“不在。”

“你妈给谁了。”

“不知道。她死之前那几天,我没回去过。”

许念念看着她。

“你妈死的时候,你回去了吗。”

孟晓没有回答。许念念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玄关。经过林默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步。门缝里,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本相册从腋下抽出来,放在地板上,贴着门缝,推了进来。相册滑过地砖,停在林默脚边。她直起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玻璃杯搁回台面。

客厅里只剩下孟晓。她站在茶几旁边,脊背挺直,手垂在身侧。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那道灰扑扑的线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是满的,她喝之前就是满的,喝之后还是满的,但她抿了。她把杯子放回去,玻璃碰玻璃,很轻的一声。

然后她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出来,很细,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在洗一颗土豆。削皮刀刮过土豆表面,皮一片一片落进水槽,很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林默把相册从地上捡起来。封面是凉的,人造革的凉,和玄关鞋柜边缘一样的凉。他没有翻开。他把相册塞进自己枕头底下,坐回床边。厨房里,切菜声均匀地响着。天花板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响了。很轻,很慢。这次她没有写字。她在画画。

林默闭上眼。黑暗里,那个画面一笔一画浮上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大人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超市的,空的。小孩的脚上没有鞋。她画了很久。切菜声停了,她还在画。水龙头又响了,她还在画。孟晓的拖鞋声从厨房移到主卧,门关上,她还在画。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林默感觉到了。不是窒息,不是悬空,不是纸灰味。是橘子味。很淡,从天花板上渗下来,混在灰尘里,慢慢落在他肩膀上。她画完了。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层灰。但那幅画悬在那里,像被刻进了空气里。大人拉着小孩,塑料袋是空的,小孩光着脚。

她在画孟晓。昨天站在惠工街梧桐树下的孟晓。手里拎着空塑料袋,什么都没有买。她在画她自己。光着脚,被拉着,走在孟晓身边。

她们没有对话。她们没有拥抱。她们没有原谅。她们只是走在同一张画里。塑料袋是空的,脚是光的。这就够了。

林默把枕头底下的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孟晓抱着苏晚,在笑。他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空白的。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笔——那支他用来写作业但从没写过的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

“买菜。”

墨迹慢慢干透。他把照片塞回相册,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声。主卧里,孟晓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看门缝,没有看那线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洗过土豆、削过皮、切过葱、递过相册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昨天在惠工街梧桐树下站了很久,手里拎着一个空塑料袋。她什么都没买。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天花板上,苏晚的画还悬在那里。大人拉着小孩,塑料袋是空的,小孩光着脚。橘子味慢慢散了。画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