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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橘子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

林默到的时候,许念念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靠在那排旧书架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上。她听见翻窗的声音,没抬头。

“你迟了。”

“你没说几点。”

许念念把书合上,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林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本合上的书,封面朝上——《本市民间故事集成》,一九八三年印,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

“你翻窗进来的?”

“嗯。”

“正门没锁。”

林默看着她。

“今天周四。”她说,“图书馆开放日。”

林默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他撬了无数次的窗户。松动的窗框,推一下就开。他初二那年发现的。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想过周四可以从正门进来。

许念念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又是一颗橘子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和上次那颗一样,橘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橘子。

“你哪来这么多糖。”

“我妈买的。”她把糖往他手里一塞,“批发市场,一大袋,能吃半年。”

林默剥开糖纸。橘子味涌上来,甜的。他把糖塞进嘴里,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和上次一样。

“照片。”他说。

许念念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不是手机屏幕,是冲洗出来的,五寸,边缘微微卷起。像素比手机里清晰得多。

惠工街47号。灰砖墙,木门紧闭,门前拉着警戒线。侧面那扇窗户上贴着报纸,报纸发黄卷边,露出玻璃的一角。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很模糊,像曝光过度留下的残影。但轮廓能辨认——一个人悬在半空,脚尖朝下。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盯到橘子糖的甜味在嘴里变苦。

“你妈拍的。”

“嗯。”

“五年前。”

“案发第二天。”许念念说,“她路过,拿手机拍的。那时候警戒线还没拆。”

“她为什么拍。”

许念念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照片从林默手里抽回来,夹回书页里。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以前住那边。”她说,“惠工街。46号。”

47号隔壁。

“案发那晚,她听见了声音。”许念念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说不是惨叫。是绳子在横梁上慢慢拖过去的声音。很轻,但一整夜都在响。她没敢出门。”

林默嘴里那颗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丝甜,和越来越明显的苦。

“第二天警察来了。她站在人群里,看见两具遗体被抬出来。”许念念的手指在书脊上来回划。“一具盖着白布,一具也盖着白布。但白布下面,有一双脚露出来了。”

“脚踝很细。”

许念念抬起头看他。

“苍白得几乎透明。”林默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飘。那颗橘子糖的包装纸在林默口袋里,棱角硌着指腹。

“你怎么知道的。”许念念问。

林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片褐色的痕迹已经洗掉了,但他总觉得还能看见。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像锈。

“你也被缠上了。”许念念说。不是问句。

林默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安静,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安静,是那种“我也是”的安静。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说他每晚听见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爬,说他闻到的纸灰味是从自己掌心渗出来的,说他感受到的窒息不是自己的恐惧,是另一个人的。说那个人是他姐姐,他妈抛弃了她,她死了,她回来了,她每晚站在他床尾,鞋尖对着他,像在问——你也是吗。

“你查她多久了。”他问。

“五年。”

五年。林默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苏晚死了五年。许念念查了她五年。从十二岁查到十七岁。从小学查到高中。他想起她翻旧书的动作,想起她说“惠工街”时马尾晃了一下,想起那颗皱巴巴的橘子糖——她说批发市场买的,能吃半年。但她给出去的时候,糖纸是皱的。那不是批发市场的糖。那是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深夜攥在手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查她。”

许念念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是一篇民间故事,标题用铅字印着——《鞋尖朝床,叫魂法》。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做了批注,字很小,挤在行距之间。笔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写作业。

“我妈的笔迹。”许念念说,“她试过。”

“试什么。”

“叫魂。”

林默盯着那两个字。叫魂。他想起昨晚孟晓说的——鞋尖朝床,是叫死人跟你走。外婆死的时候鞋尖朝床,她自己放的,说她要去叫一个人。

“叫谁。”

“不知道。我妈没说过。”许念念把书拉回去,合上。“但她拍完那张照片以后,就不提了。我问她窗户上那个人影是不是苏晚,她说不是。说是光线。”

“你信?”

许念念没回答。她把书塞回书架最底层,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我查了五年。”她说,“查到她叫什么,查到她是被妈抛弃的,查到她爸怎么打她,查到她在学校被霸凌,查到她杀了五个人,查到她上吊。但我查不到她为什么找上你。”

她看着他。

“你姓林。她姓苏。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除非——”

“她妈是我妈。”

许念念的糖含在嘴里,不动了。

“孟晓。我妈。”林默说。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带着橘子糖的苦味。“她嫁给我爸之前,嫁过一个人。姓苏。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她走了。那个女儿死了。”

“苏晚是你姐姐。”

“同母异父。”

许念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很脆的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你妈告诉你的?”

“不是。是她让我感觉到的。”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窒息。悬空。脖子被勒住。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一滴一滴渗进来。”

许念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现在在哪。”

林默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但肩膀是凉的。那种从天花板渗下来的凉,从序章那夜起就没散过。

“我家。”

“你家?”

“天花板上。”

许念念没有问“你怕不怕”。她自己查了五年,她不怕。或者怕,但怕不是最重要的。她把口袋里那颗还没剥开的橘子糖掏出来,放在林默面前的地板上。糖纸是橘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橘子。皱巴巴的。

“你给她。”她说。

林默看着那颗糖。

“我不知道她吃不吃糖。”许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活人的东西,她碰不到。你能碰到。你给她。”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向窗户。一只脚踩上窗台,校服下摆被窗框挂住。她头也不回地拽开。然后停了一下。

“那颗糖不是批发市场买的。”她说。

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是我姐的。她死之前那天晚上,给了我一把糖。橘子味的。说以后我要是碰到和我一样的人,就给他一颗。”

林默的手指收紧了。那颗糖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热,糖纸的边缘硌着指腹。

“你姐。”

许念念转过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

“她叫许珊。苏晚杀的第一个人。”

她翻出窗户。落地声很轻。然后是她球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默坐在原地。那颗糖在他掌心里,热的。天花板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他把糖攥紧,站起来。走到窗边。

许念念的背影已经小成一个点,在操场的尽头。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糖。橘色的糖纸,皱巴巴的,印着一只褪色的橘子。他攥着它,攥到糖纸被掌心的汗濡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苏晚。”

他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

天花板上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听。

“有人让我给你这个。”

他把那颗糖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糖纸上,橘色的,褪色的,一只橘子。灰尘落在上面。然后更多的灰尘落在上面。然后糖纸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窗台上没有风。

那颗糖被拿走了。

林默盯着窗台。空荡荡的窗台,只剩一层薄薄的灰。他听见身后书架最底层,那本一九八三年印的《本市民间故事集成》滑出来,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圆珠笔批注中间,多了一行字。不是许念念的笔迹。是另一种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谢谢。”

林默把那本书捡起来。手指抚过那行字。墨水是湿的。他合上书,塞回书架最底层。然后从窗户翻出去。落地的声音很轻。

操场上已经看不见许念念了。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空着,口袋里那颗橘子糖的包装纸还在。棱角硌着指腹。

他往教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尖朝前。朝的不是教室的方向。是校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鞋尖拨正,朝教室走去。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窗台上,那颗糖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点橘子味,缠在灰尘里,慢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