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好友

手机屏幕的光亮着。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你没事吧”，盯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又盯到它暗下去。反复了三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通过。可能是那颗橘子糖。可能是她翻窗出去时被挂住又头也不回拽开的样子。可能是她说“惠工街”时，马尾跟着晃了一下。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这个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需要听见另一个活人的声音，哪怕是屏幕上的三个字。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没事。”

发送。

消息前面转了两圈，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又停了。闪了一下，又停了。像是那边也在反复打字反复删。

最后许念念发过来一句：“你住哪。”

林默盯着这两个字。

他们不算认识。图书馆碰见过几次，走廊里擦肩而过，她看他一眼，他低头看脚尖。今天早上她给了他一颗橘子糖。今天晚上她问他住哪。这个速度不对。但今天一整天都不对。纸鞋不对，鞋印不对，天花板上的声音不对，孟晓问他放学去哪了不对，外婆把鞋尖朝床自己死了不对。所有不对的东西堆在一起，许念念问他住哪反而成了最不奇怪的事。

他发了定位。

许念念回了一个“哦”。然后是“不远”。然后是一张图片。

林默点开。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像素很低，颜色发黄。一栋灰砖房子，木门紧闭，门前拉着警戒线。惠工街47号。和他下午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但角度不同——这张是从侧面拍的，能看见房子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户上贴着报纸，报纸发黄卷边，露出玻璃的一角。

他放大照片。玻璃上映着什么东西。很模糊，像一个人影。

“你哪来的。”

许念念没有马上回。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然后消息跳出来。

“我妈拍的。五年前。”

林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妈为什么拍这个。”

“她以前住那边。”

对方正在输入又闪起来，这次很快。

“明天你去图书馆吗。”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地板那条灰扑扑的线上。头顶的天花板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

“去。”

他打完这个字，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亮。他盯着那片亮。亮不动。他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亮暗了。手机自动锁屏。

他闭上眼。纸灰味又浮上来，很淡，从掌心渗出来。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今天下午掐出的那几道印子里。疼。但疼是好的。疼让他知道自己还醒着。

客厅里，孟晓还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躺下。就那样坐着。主卧的窗帘拉得很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很细很细的亮线。从额头到下巴，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

不是盯着门板。是盯着门和门框之间的那条缝。那条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林默房间的光。光还在，说明他还醒着。光灭了，说明他睡了。她在等那线光灭。

光灭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她听见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很轻微。然后继续交叠，继续等。她等了很多年了。从她妈把鞋尖朝床那天起，从她妈说“我要去叫一个人”那天起，从她妈死了、鞋尖朝着门口那天起。她就在等。等轮到她的那天。

她以为把苏晚封在惠工街47号，就轮不到她了。她错了。

林默房间的光灭了。

孟晓的手指不动了。连蜷缩都不蜷了。她变成了一尊瓷器，表面光洁，内里中空。

天花板上，那个东西开始慢慢移动。从林默房间的方向，往主卧的方向。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横梁上拖过去。粗糙的摩擦声，一丝一丝，从天花板的这头，蔓延到那头。

孟晓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脸上那道被光划出的线，从中间慢慢消失了——路灯的光被云遮住了，或者被别的什么遮住了。整张脸沉入暗处。

摩擦声停在主卧正上方。

停了很久。

然后，极其轻微地，像是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了一截。没有声音了。只剩下一种重量，悬在头顶的重量。和序章里林默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孟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林默如果在场会认出来。是两个字。

苏晚。

她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那个孩子”，不是“她”，不是任何代称。是名字。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截东西，轻轻摆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摩擦声往林默房间的方向退去，一丝一丝，退过天花板，退过横梁，退到林默房间的正上方。停下了。

孟晓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掌心是四个指甲印，深深嵌进肉里。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把手重新交叠好，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和刚才一样的姿势。

窗外路灯亮了。光从缝隙挤进来，重新划出那条线。她的脸又被分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门缝里那线光。林默房间的光已经灭了。但她还在看。

林默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刚才他听见了。那个东西从他头顶退走，往主卧方向去，在主卧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回来了。现在它就在他正上方。不摩擦了，不移动了，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它在。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念念又发了一条消息。

“那张照片。窗户上那个人影。我放大看过很多次。你明天自己看。”

林默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衣服，在胸口映出一小片暖色。那片暖色贴着心脏的位置。

头顶的东西不动了。像是也在看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