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晚饭
林默推开家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鞋，手指碰到鞋柜边缘，凉的。客厅方向传来电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他往里面走了两步，看见电视开着，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沙发上。
孟晓坐在沙发正中间。没换衣服，还是早上那件藏蓝色真丝衬衫。她面对电视，但眼睛没落在屏幕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没喝过。
“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林默嗯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
“吃饭没。”
他停了一下。孟晓几乎从不问他吃没吃饭。
“没。”
“厨房有菜。自己热。”
林默走进厨房。灶台上搁着两个盘子，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肉的颜色发暗，像是热过不止一次。他伸手碰了碰盘子边缘，凉的。不是今晚做的。
他打开微波炉，把盘子塞进去。机器嗡地转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微波炉是老款的，转盘转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一声的咯噔。他盯着里面那盘肉在光里慢慢转，油星子泛着亮。咯噔。咯噔。咯噔。
他想起黄昏时地上那个鞋印。灰白色的，边缘模糊。鞋尖指着旧城区。惠工街47号。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盘子端出来，热气扑在脸上。红烧肉的味道涌进鼻腔，肥肉的油脂被热透以后散发出来的甜腻气息。很香。
但他闻到的不是这个。
纸灰味。
很淡，缠在红烧肉的气味里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那盘肉。油亮亮的，酱色均匀，肥肉部分被热得半透明。纸灰味从里面一丝一丝渗出来。
他把盘子放在灶台上。
不是肉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从昨晚开始，那种味道就没散过。有时淡有时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它还在。
他端起盘子走回客厅。孟晓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过。
“热了？”
“嗯。”
他在餐桌旁坐下。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纸灰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酱油和糖的味道盖过去。他夹第二块。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林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孟晓从不问他学校的事。上次问是高一开学那天，她问“分到几班”，他说“三班”，她说“哦”。那是最后一次。
“没怎么。”
“没怎么是怎样。”
他转过头看她。孟晓还是盯着电视，屏幕的光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亮斑，看不清她的眼睛。电视里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哭，声音被调得很低，呜咽像蚊子叫。
“放学以后去哪了。”她说。
林默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学校。图书馆。”
“图书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一把尺。“放学不回家，去图书馆。”
“你以前不管我回不回家。”
孟晓没接话。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水，抿了一口。水是满的，她喝之前就是满的。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很稳，和早上端着咖啡杯时一样稳。
“以后放学就回来。”她说。
“为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玻璃碰玻璃，很轻的一声。
“不为什么。”
林默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电视光里半明半暗，嘴角那根细纹比早上更深了。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敲，只是搭着，指尖微微发白。
“鞋尖朝床为什么不吉利。”
孟晓的手指停住了。
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哭。林默看着她的手指。那根搭在杯沿上的食指，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现在它不动了。
“你从来没说过。”他说。
孟晓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比刚才重。
“我妈教我的。”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提上来的。
“鞋尖朝床，是叫死人跟你走。”
林默没动。
“你外婆。她死的时候鞋尖朝床。她自己放的。她说她要去叫一个人。”
“叫谁。”
孟晓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旁边，把电源线拔了。屏幕猛地黑掉，那个女人的哭声断在半截。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鸣。
她站在暗处，藏蓝色的衬衫几乎融进黑暗里，只剩一张脸和一双搭在身侧的手。
“回房间。”她说。
“妈。”
“回房间。”
她走进厨房，把那杯水倒进水槽。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玻璃杯搁在台面上，很轻的一声。然后是沉默。
林默坐在餐桌旁。那盘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脂在盘底凝成一层白色的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已经开始泛青。他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指腹上那片褐色的痕迹已经洗掉了。
但他还能闻到。
纸灰味。从掌心渗出来。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经过主卧门口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停了一步。光灭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床尾干干净净。运动鞋歪歪扭扭散在地上，一只鞋尖冲着墙，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方向。
鞋尖朝着床。
他盯着那只鞋。手指攥紧，指节硌在掌心里。
然后他弯腰，伸出手，把那只鞋拨了一下。
鞋尖朝外。
他直起身，靠在床头。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路灯的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灰扑扑的线。光线刚好落在他鞋边。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他睁着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许念念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子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验证消息三个字。
“你没事吧。”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通过。
主卧里，孟晓坐在床边，和客厅沙发上一样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盯着门，一眨不眨。她在听。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