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弟弟
外围的风,比炼炉里“软”一些,却也冷得刺骨。
两百多个年纪不一的孩子,被凶恶的随从们赶到一处巨大的空地上排队着等着测骨龄。
但凡满八岁的骨龄都要参加这次无名者的淘汰厮杀。
前方测骨的人员,赫然是常年背着两把长剑,腰挂匕首与破旧纸扇的苏烈长老。
每上前一个孩子,苏烈便伸手,在对方腕骨、肘骨、肩颈,几处关键节点检查骨节粗细、关节硬度。
报数数字,到了年纪的,直接被随从领到一处待着。
不到的,便被挥挥手赶回去,养在外围干杂活,连靠近厮杀场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人手损失惨重让炼炉多了丝活路,往常年纪不到八岁,又没有特别缘由的,都是直接当场斩杀了事。
一个五官长相与六十三号有五分像的小少年站在队伍里,面容带着突发意外情况的紧张,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生得五官干净,眉眼温顺,虽然粗布衣衫站在一群衣衫破烂神情恐惧的孩子中间,漂亮的像一朵小花。
排队的队伍渐渐缩短,很快轮到他,小少年怯生生伸出手,指尖都在轻颤。
苏烈的指尖落下,依次抚过他的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再仔细对比他的骨骼密度。
心里闪过失望,果然只有六十三号是特殊的。
“十岁” 挥手示意随从带走。
那小孩面色惊讶,下意识张开嘴要反驳时,被苏烈压人的眼神吓住。
不愧是兄弟,这反应跟六十三号测骨时一模一样。
在暗河外围四年打杂苟活,神情还这么懵懂,比起六十三号刚入暗河时,天真得扎眼。
没有多余话语,一切按暗河的规矩来。
苏喆与他私下打好的招呼,半点不曾露在明面上。
测骨完成,场里还是剩下近一百多个孩童。
适龄孩子很快被分成五人一组,分配武器。
凑不到整数, 运气好的被分到最后一组。本组才三人。六十三号的弟弟便在其中。
人手少了近一半,执事看都没多看一眼,只当是多出来的边角料,生死更无人在意。
执事冷硬的声音响遍空地:“分组完毕,进入厮杀。活下来的,赐无名者称号,入炼炉低龄组。”
“死了的,是你自己弱,命该如此。”
闻言孩童们瞬间脸色惨白。
只有有些孩子在外围打杂过,大多还懂些暗河的生存规矩,知道噤声、低头、不惹眼,能勉强压着恐惧僵立不动。
可剩下绝大多数,都是近几日刚从外面抓来的,衣衫破烂满脸惊惶的孩童,听见“厮杀”二字,当场便腿软瘫倒,压抑不住地哭嚎起来。
“闭嘴!”
监督的执事不耐烦长鞭凌空一甩,脆响炸在半空,抽得地面尘土飞溅,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几个孩子控制不住地抽噎,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们从前是山野村童,或是市井小儿,何曾见过这等要亲手搏命、自相残杀的阵仗。
有人吓得浑身发软,有人满眼绝望,还有人本能地往后缩,却被身后持刀的随从狠狠一脚踹进,分化出来的厮杀圈。
那小少年站在三人小组里,脸色比纸还要白。
他在外围四年,见惯了冷漠。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被推入这九死一生的地狱。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双干净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几分懵懂,被浓重的恐惧与无措填满。
脑海中闪过哥哥跪地拼命为他求情,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样子,甘愿入炼炉的画面。
他那时还不懂炼炉是什么 ?待在外围的这四年多少知道了一些里面的残酷。
他渐渐坚定起来。这条命是哥哥舍命给的。哥哥还在里面,他要活着去找哥哥。
握紧分配的匕首,率先上前,抖着手刺向距离他最近,还在淘淘大哭的孩童。
刺偏了 !
.......
同一时刻,数十里外的荒山道上,暮色正一点点吞掉天光。
六十三号立在密林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
这是今天接的任务——截杀这条山道上的过路目标。依旧由他一人应对。
目标刚转过弯道,六十三号边如鬼魅骤起。匕首无声抹过目标咽喉,动作快得连风声都被斩断。
可下一秒,山道两侧伏兵尽起——
对方早有防备,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暗河刺客的诱杀。
刀光瞬间织成死网,将六十三号牢牢困在中央。
他不退反进,匕首横掠,逼退近身两人,足尖点地纵身跃向山壁,借力旋身避开迎面袭来的长枪。
高处,苏喆手持他那根金色法杖,旁观着这场单方面的围杀,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他早发现了埋伏圈的气息,没出声提醒,六十三号的试炼强度是该加强了。
人数众多,每个人武功都不比他弱多少,六十三号人单势薄,肩腹接连被刀刃划破,鲜血浸透黑衣,却依旧耐心观察可在重围中撕开的缺口破绽。
找到了。
他匕首骤然变向,精准刺入身旁一人肋下破绽,借势旋身踹翻右侧敌人,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径直撞向包围圈最薄弱处。
伏兵急急追上去,密林枝叶呼啸不止。
六十三号也不恋战,在奔逃间找机会来回折返偷袭,每一击都直取要害,追兵接二连三地倒地,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苏喆脚下身法施展,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六十三号的身影移动,确保自己视线始终处于观察视角。
六十三号在暮色密林里越奔越远,渐渐的追兵人数越来越少,断续的闷响,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
匕首歪歪斜斜擦过那孩童的肩膀,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连骨头都没碰到。
孩童吃痛,哭得更凶,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眼里是被“同伴”背叛的惊恐与不解。
小少年僵在原地,握着匕首的小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心脏跳动得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他从没想过真正伤人是什么滋味,更没想过,第一刀下去,自己会怕成这样。
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不辜负哥哥以命相换的机会。
可真到了动手的一刻,所有的坚定都碎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恶心与浑身发冷。
其他分组的孩童已经反应过来。厮杀开始。
那些从外面抓来的孩子疯了一样互相推搡、撕咬,稍大些的孩子更懂着利用武器,红着眼举着匕首乱挥,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匕首扎进腿腹,哭喊、痛呼、绝望的呜咽混着冷风,灌满整个场地。
那被他刺伤的孩童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往角落缩,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弱小、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孩子已经扑了过去,举起了匕首。
小少年脑子一空,什么都来不及想,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冲动冲了上去。
在高他半个头的少年刺中倒地的孩童时,他闭着眼,把匕首狠狠扎进了那少年的后背。
没有技巧,没有准头,只有绝境里被逼出来的、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求生欲。
温热的血瞬间溅上他的手背。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
原来活着,是要踩着别人的尸体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