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渊市逢异客(上)
两日后,焚骨渊边缘,焦土与魔雾交界处。
空气是粘稠的,混杂着硫磺的刺鼻、血肉腐烂的甜腥,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大地本身在溃烂的污浊气息。
龟裂的地面缝隙里,暗绿色的脓液如同有生命的血管,缓缓搏动。
我和姬瑶站在一处相对隐蔽的骨堆阴影下。
她已经换下了玄冽宫的衣裳,现在穿着一件深色的轻便束腰长袍,外面罩了件暗纹斗篷。
这是我按照黑市规矩准备的“活引”标准装扮。既不暴露,又能让熟悉规则的人一眼认出身份。
“活引”是焚骨渊黑市的“入场凭证”,既是主人财力的炫耀,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此物珍贵,易损,勿动。
此刻少女正低着头,有些笨拙地试图把自己的乌黑长发编成麻花辫。手指绕了几次都不对,她停下来,看着散开的发丝,微微蹙眉。
“……还是散了”她抬头望向我,脸上带着点真实的苦恼。
我伸手过去,三下两下把她的头发拢顺,然后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绳简单束在脑后。
“记住,”我说,“你是我的‘活引’阿瑶。进去之后,跟着我,别乱跑,别多话。”
“嗯。”她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忽然问,“师尊,这个是不是太素了?”
“青鸾姐姐说,厉害的‘活引’都要穿得很漂亮,这样别人才知道主人很厉害。”她顿了顿,认真补充,“她说这叫……排面。”
“……她话真多。”我揉了揉眉心,“这样正好。”
不过这几日,她跟着青鸾,似乎多了些人情味。
其实青鸾还忘了说一句,活引和人宠没什么区别,主人想怎么样,活引就得怎么样,在这里,人性早就泯灭了。
“哦。”她乖乖应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指着自己脚踝,“那这个铃铛呢?走路会响。”
我低头看向她脚踝上那枚古朴的金铃。在焚骨渊浑浊的光线下,铃铛表面的花纹显得模糊不清。
“不用。”我说,“铃铛声音不大,不碍事。”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这铃铛已经和她气息相连,强行取下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灵力波动。与其冒险,不如让它就这么挂着得了。
我穿着一身暗紫近黑的魔族贵族常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柄镶嵌劣等的长刀,刀鞘华丽却难掩陈旧。
周身仙气尽数收敛,脸上则覆了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走吧。”我说着,率先向骨林深处走去。
姬瑶小跑两步跟上我,脚踝的金铃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在死寂的焦土上显得格外清脆。
我们穿过越来越密集的骨林,空气中那种腐烂和魔气混合的味道越来越重。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黑市到了。
和想象中那种阴森恐怖的魔窟不同,那是一片由巨大骸骨、锈蚀金属、腐烂兽皮胡乱搭建而成的聚居地。
各种稀奇古怪的招牌在昏浊的光线下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异味:劣质魔药、发酵的食物、血腥,以及无数扭曲欲望混杂的气息。
形形色色的身影在其中蠕动。
低阶魔物佝偻着背,眼珠在阴影里闪着贪婪的光;披着斗篷遮掩气息的异族匆匆而过;也有少数衣着相对光鲜、带着衣着轻薄“活引”的魔族或妖族,在摊铺前驻足,讨价还价。
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的修士——虽然他们身上都带着明显的魔气浸染痕迹。
这里便是焚骨渊黑市的外围,混乱,但生机勃勃; 一种属于深渊的、畸形的生机。
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鲜挖出来的蚀骨草!三块下品魔晶一把!”
“冥河底的沉阴铁!打兵器淬毒必备!”
“刚逮住的影妖幼崽!养大了能穿墙探路!”
我们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我身上那套虽旧却式样正统的贵族服饰,以及姬瑶那不同寻常的“活引”装扮,在这里不算最高调,但也足以表明“有来历”。好奇、估量、不怀好意的视线扫过,尤其在姬瑶身上停留更久。
姬瑶毫不理会那些目光,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转动,看什么都新鲜。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尊师尊,那边在卖会发光的蘑菇!”
“……别乱指。”我把她的手按下去,“跟紧。”
虽然这才没几日,但她好似已经把我当成了可以依靠之人。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黑市入口——那是由两根巨大、布满凿痕的某种古兽腿骨搭成的拱门。
拱门下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漆黑石头,表面粗糙不平,隐隐有暗红纹路流动,这便是“问心石”。旁边守着两个气息凝实、眼神凶悍的高阶魔物守卫。
“规矩。”左侧那个生着鳞甲面颊的守卫开口。
我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露出面具下冷淡的唇角:“自然。”
无需多言,我并指如剑,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一划,一滴色泽暗沉、散发着精纯魔气的血珠渗出——这是出发前用特殊方法凝练的伪装精血。我屈指一弹,血珠精准地落向问心石。
同时,我侧身看向姬瑶,声音不容置疑:“伸手。”
少女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将纤细的手腕递到我面前。
我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另一只手同样在她掌心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一滴鲜红的、带着微弱寒气的血珠,快速凝聚。
我牵引着她的手腕,将她的血珠,同样弹向问心石。
两滴血,一暗红,一鲜红,几乎同时落在粗糙的黑色石面上。
问心石表面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
两滴血并未立刻相融,而是像有生命般,在石面上各自滚动、靠近。我的伪装魔血散发着重戾的气息,而姬瑶的血则带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盖的纯净寒意。
我握着姬瑶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一丝极细微的、同源的霜寒气息,借着接触,悄无声息地渡入她体内,再经由她的血气隐隐散发出来。
这并非真正的羁绊,而是力量的同源共鸣,在问心石的判定中,足以混淆。
果然,那两滴血在石面中央轻轻碰撞,并未激烈排斥,反而奇异地交织了一瞬,散发出的混合气息竟带上了一丝类似“契约共生”的波动。
随即,血滴渗入石面,消失不见。问心石的光芒渐渐黯淡,恢复原状。
守卫眼中的警惕散去,点了点头,让开道路。
“进去吧。”鳞甲守卫挥了挥手,目光在姬瑶身上又扫了一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漠然,“管好你的‘活引’,里面不太平。”
“多谢。”我冷淡地应了一声,松开姬瑶的手腕。她掌心细小的伤口在我松手的瞬间,已被我用一丝微不可察的仙力悄然愈合。
踏入拱门,真正的黑市景象扑面而来。
比外围更拥挤,更喧嚣,也更光怪陆离。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摊位,贩卖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物品:仍在蠕动的怪异器官、盛在琉璃瓶中闪烁各色邪光的液体、乃至一些被关在笼中、眼神惊恐或麻木的弱小生灵……叫卖声、争吵声、压抑的痛呼与癫狂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魔气、妖气、死气、以及各种浑浊的能量场交织,令人窒息。
姬瑶安静地跟在我身侧,目光掠过那些扭曲的景象。看到一颗泡在药水里、还会眨眼的人眼珠时,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默默往我身边靠近了半步。
“师尊,”她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要找谁?”
“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是什么?”
“知道很多事,然后把事卖给别人的人。”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又转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一小片由较为完整的兽骨围出的空地。这里的摊位明显规整许多,顾客也少了些,但气息普遍更强。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药味、金属锈味和一种淡淡的血腥气。
我的目光扫过空地边缘,定格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