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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谢清辞离开后的第一个时辰,姜姒坐在御书房里,批完了所有的奏折。第二个时辰,她看完了三本地方志。第三个时辰,她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重新摆放了三次。第四个时辰,她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死寂的苍白之中。宫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没有人走过的痕迹——这样的夜晚,连巡逻的侍卫都躲进了避风的角落。

谢清辞出城已经四个时辰了。四个时辰,足够一个人从京城跑到城外三十里,也足够一场伏击战从开始到结束。姜姒不知道城外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萧衍的队伍是否还在抵抗,不知道丞相的死士是否已经得手,不知道谢清辞——

她不敢往下想。

“陛下。”赵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姜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赵恒,禁军中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

赵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该说多少。最终他选择了实话实说:“禁军共三千人,其中直接听命于丞相的约一千二百人,听命于太后的约八百人,剩下的一千人左右态度不明,真正能确定站在陛下这边的,不到二百人。”

不到二百人。姜姒闭了闭眼。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底——二百个愿意为她卖命的禁军侍卫,一个躺在偏殿养伤的礼部尚书,一个被她策反的凤君,还有一个正在城外生死未卜的将军。就凭这些,她要对抗把持朝政十几年的丞相,对抗垂帘听政的太后,对抗满朝文武中七成以上的人。

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可她没有笑。

因为她没有资格笑。她是皇帝,是大梁的天子,是这座皇城里唯一不能倒下的人。哪怕手里只剩下一百个人、十个人、一个人,她也得撑下去。

“赵恒,”姜姒转过身,目光如炬,“去把那一百八十七个人全部召集起来,在御书房外的院子里待命。”

赵恒一愣:“陛下,这是要——”

“朕要出宫。”

赵恒的脸色骤变:“陛下!万万不可!城外现在兵荒马乱,丞相的人到处都是,陛下若是出宫,岂不是自投罗网?”

“朕不是去送死,”姜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朕是去接人。萧衍不能死,谢清辞也不能死。他们要是死了,朕留着这条命也没什么用。”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姜姒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跟了这位陛下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位陛下看起来柔弱好欺,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遵旨。”赵恒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八十七名禁军侍卫齐刷刷地站在了御书房外的院子里。他们穿着玄色的甲胄,腰佩长刀,在漫天大雪中站得笔直,像一排沉默的雕像。

姜姒走出御书房,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他们的眼神都很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里面燃烧着一种让人动容的东西——忠诚。

这种忠诚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她是他们的皇帝。不管这个皇帝有没有实权,不管这个皇帝是不是傀儡,只要她还坐在那把龙椅上,她就是他们要用命去守护的人。

“诸位,”姜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夜朕要出城。城外有丞相的上百死士,有烧不尽的烈火,有杀不完的敌人。朕不知道去了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朕也不勉强你们跟朕一起去。愿意留下的,朕不会怪你们。愿意跟朕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朕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们。”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百八十七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在雪夜中清脆而整齐。

“臣等愿随陛下赴死!”

声音震天,惊起了远处屋檐下栖息的乌鸦,黑压压地飞了一片。

姜姒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她是他们的皇帝,她要给他们信心,给他们力量,给他们一个值得用命去拼的未来。

“好,”她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她其实不太会骑马,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骑马的经历,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出发。”

一百八十八匹马,一百八十九个人——包括姜姒自己——冲破了皇城的侧门,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城外疾驰而去。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姜姒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泛白。她的骑术很生疏,马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在心里不停地念着一个名字。

谢清辞。谢清辞。谢清辞。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你舍不得死。你要是敢骗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城外三十里,伏击的战场比她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姜姒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穿着边军甲胄的,有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死士,雪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一层红一层白,像一块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花布。

萧衍的队伍被截成了两段,前队约两百人被困在一个小山包上,后队的粮草辎重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浓烟在雪夜中升腾,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死士们还在不断地从两侧的树林中涌出来,数量远超之前估计的上百人——至少三百人,甚至更多。

姜姒的心沉到了谷底。

“陛下,您看那边!”赵恒忽然指着小山包的方向喊道。

姜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借着火光和雪光,她看见小山包上有一面旗帜还在飘扬。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银色的“萧”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倒下的猛兽。

萧衍还活着。

姜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她来不及擦,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件事——在小山包和官道之间,有一个人在拼命地向萧衍的方向靠近。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外面披着一件已经被血和雪浸透的斗篷,左肩上缠着的绷带早就散了,伤口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他的长发散落在肩侧,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长剑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谢清辞。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都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心腹,个个身上带伤,可没有一个掉队。他们像一把尖刀,从死士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步一步地向小山包推进。

可死士太多了。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姜姒眼睁睁地看着谢清辞身边的一个随从被一刀砍倒,又一个被暗箭射中,再一个被拖进了死士群中。谢清辞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左肩本来就有伤,现在连剑都快握不住了,可他还在往前冲,一步都没有停。

“赵恒,”姜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人冲过去,把他们接出来。”

赵恒犹豫了一瞬:“陛下,这里太危险了,臣先送您——”

“这是命令!”姜姒猛地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让赵恒后背发凉的怒火,“朕让你去接他们,你听到没有!”

赵恒咬咬牙,重重地一点头,带着一百多人冲了出去。

姜姒留在原地,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护卫。她站在风雪中,死死盯着谢清辞的方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她看见赵恒带着人冲进了死士的包围圈,看见两方人马混战在一起,看见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看见那面黑色的“萧”字旗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又顽强地竖了起来。

她看见谢清辞终于冲到了小山包下,萧衍的亲兵从山上放下一根绳子,将他拉了上去。

她看见谢清辞和萧衍在山包上碰面了。

她看见谢清辞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萧衍——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在火光中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如朕亲临”四个字,隔着三十里的风雪和满地的尸骸,依然清晰可见。

然后她看见萧衍跪了下来。

那个在北境叱咤风云、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跪在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文官面前,双手接过那块金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姜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萧衍说了什么,不知道谢清辞回答了什么,可她看见萧衍站起身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指向了山下那些死士的方向。他身后的两百名边军将士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刀光在雪夜中连成一片,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然后,他们冲了下来。

不是溃逃,不是突围,而是反攻。

两百名边军精兵,加上赵恒带来的一百多名禁军侍卫,从山包上倾泻而下,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将那些死士冲得七零八落。

死士虽然悍不畏死,可他们毕竟只是刺客,不是真正的战士。面对这些在北境跟北狄人搏杀了十几年的百战精兵,他们就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三百多名死士,死了二百多,剩下的一百多作鸟兽散,逃进了茫茫的雪夜中。萧衍没有追,因为他的目标是进城,不是杀人。

姜姒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一队浑身浴血的将士向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萧衍,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甲胄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可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像一座移动的山。

萧衍身后是谢清辞。

他走得很慢,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穿过漫天的大雪,穿过满地的尸骸,穿过嘈杂的人声,直直地落在了姜姒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暴风雪中绽放的花,脆弱得让人心疼,却又顽强得让人想哭。

姜姒向他跑了过去。

她跑过满是血污的雪地,跑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跑过那些用惊愕和崇敬的目光看着她的将士们。她跑到谢清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触手所及全是湿漉漉的血,温热的,黏腻的,像是要把她的手指都粘住。

“谢清辞,”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又受伤了。”

谢清辞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陛下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这里危险,陛下不该来的。”

“朕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这里?”姜姒的声音又凶又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看看你,左肩的伤口全裂开了,身上又多了好几道新伤,你是人不是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谢清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姜姒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答应过朕的,你说你舍不得死,你就是这么舍不得的?你知不知道朕在宫里等了你四个时辰?四个时辰!朕把奏折批了三遍,把地方志看了四本,把御案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五次!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担心?”

她越说越凶,眼泪越掉越凶,可她的手始终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一刻都没有松开。

谢清辞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漫天大雪中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女帝,心中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雪,可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陛下,”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臣回来了。”

姜姒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那双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满身的血和伤,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只想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活着,看着他站在她面前,看着他笑。

“谢清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下次再敢这样,朕真的把你贬去守皇陵。”

谢清辞轻轻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可那笑容却没有消失。

“臣遵旨。”他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回宫了再腻歪?”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

姜姒转过头,看见萧衍正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们。这个在北境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甲胄上全是血污,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灰,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姒,像是在掂量她够不够格做他的皇帝。

姜姒松开谢清辞的手臂,站直了身体,直视着萧衍的目光。

“萧将军,”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辛苦了。”

萧衍挑了挑眉,单膝跪了下来:“臣萧衍,参见陛下。”

他的动作很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姜姒能感觉到,这个礼行得并不心甘情愿。他在试探她,在观察她,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他效忠。

“萧将军请起。”姜姒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平静地说,“将军千里迢迢从北境赶回来,路上还遇到了伏击,朕心中很是过意不去。等回京之后,朕一定重重地犒赏三军。”

萧衍站起身,目光依然锐利:“陛下,臣不要犒赏。”

“那将军要什么?”

“臣要陛下亲口告诉臣,”萧衍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要臣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他在信中提过的那个条件。

姜姒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大梁拼杀了半辈子的老将,看着他在雪夜中依然挺直的脊背和坚定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萧将军,”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要你回来,不是为了对付丞相,不是为了帮朕夺权,更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朕要你回来,是因为大梁需要你。”

萧衍的眼神微微一动。

“北境的将士需要你,”姜姒继续说,“他们需要一个能带着他们打胜仗的将军,而不是一个被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逼得无法施展的困兽。天下的百姓需要你,他们需要一个能保他们平安的边关,而不是一个被权臣蛀空了根基的国家。”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朕也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将军,不是因为你有兵权,而是因为你是萧衍——是大梁唯一一个让朕觉得,这江山还有救的人。”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姜姒的肩头、发间、睫毛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直直地看着萧衍,目光坦荡而坚定。

萧衍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久到身后的将士们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里面有释然,有欣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先帝在世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曾跟臣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的女儿虽然年纪小,可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要给她时间,给她机会,她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他看着姜姒,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成了温和:“先帝没有看错人。”

姜姒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萧衍又跪了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试探,而是发自内心的臣服。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这漫天的大雪都震碎。

“臣萧衍,愿为陛下效死!”

身后,两百名边军将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在雪夜中清脆而整齐。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震天,响彻旷野。

姜姒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权力带来的快感,不是复仇带来的痛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责任感。

这些人,把命交到了她手上。

她不能辜负他们。

“都起来吧,”姜姒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她忍住了,“地上凉,别跪出病来。朕还要你们活着,替朕守着这江山呢。”

将士们纷纷站起身,有人偷偷抹了把眼泪,有人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有人拍着旁边兄弟的肩膀,小声说着“陛下真好”之类的话。

姜姒转过身,看向谢清辞。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赵恒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瞬都没有移开。

“谢清辞,”姜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跟朕回家。”

谢清辞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可这一次,姜姒觉得那凉意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抹阳光,微弱却珍贵。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臣跟陛下回家。”

回京的路上,雪渐渐小了。

姜姒和谢清辞并马而行——其实谢清辞已经骑不了马了,是赵恒把他扶上去的,又让人在旁边护着,生怕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他不肯坐马车,说马车太慢,他要跟在陛下身边。

姜姒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姜姒忽然开口:“谢清辞。”

“嗯?”

“你给萧衍看的那块金牌,朕不是让你拿去北境给萧衍看的吗?你怎么还带在身上?”

谢清辞微微侧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苍白而清俊,像一幅水墨画。

“臣说了,”他的声音很轻,“臣只是借陛下的金牌一用,用完了自然要还给陛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还给朕?”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因为臣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姜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念想?”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块金牌,双手递还给姜姒。金牌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握在手心里暖暖的,像是还带着他的心尖血。

姜姒接过金牌,低头看着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块跟了她多年的金牌,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

因为它在谢清辞怀里待了将近一个月,沾上了他的气息,染上了他的温度,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物件。

就像她的人生。

自从谢清辞出现之后,她的人生就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一片灰暗的绝望,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孤独,而是有了一抹亮色,有了一点温度,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谢清辞,”她说,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许再把朕的东西揣在怀里了。”

谢清辞微微一怔:“为什么?”

“因为……”姜姒将金牌攥在手心里,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因为朕的东西上有朕的龙气,被你揣坏了怎么办?”

谢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得像一首小夜曲。

“臣遵旨。”他说。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城门口。

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将士看到这一队人马,立刻拉满了弓弦。

“站住!什么人?”

赵恒策马上前,举起手中的令牌:“禁军奉旨出城办事,现下回城,速速开门!”

守城的将领仔细辨认了令牌,又看了看队伍中那个穿着明黄色斗篷的纤细身影,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从城墙上跑下来,亲自打开了城门。

“陛、陛下恕罪,臣不知陛下出城——”那将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知者不罪,”姜姒策马从他身边经过,语气平淡,“起来吧。”

她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城,穿过了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到了皇城。

在皇城的侧门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在等着她。

沈玉衡。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面披着一件狐裘,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肩头和发间全是雪。看到姜姒回来,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你出城了。”他说,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姜姒翻身下马——这一次下得比上马利索多了,毕竟一整夜下来,她的骑术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凤君怎么知道朕出城了?”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漫不经心地问。

沈玉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谢清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太后就派人来找你了。”

姜姒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知道了?”

“不知道,”沈玉衡摇了摇头,“但她在怀疑。她派来的人在你寝殿外面转了好几圈,还问了你身边的宫女你去哪了。宫女说你身体不适在睡觉,太后的人没有硬闯,但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姜姒的脑子飞速运转。

太后起了疑心。这意味着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多谢凤君提醒。”姜姒真诚地说。

沈玉衡被这声“多谢”弄得愣了一下,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当成弃子。”

“不管怎样,朕记下了。”姜姒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了沈玉衡手里。

沈玉衡低头一看,是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你昨晚没吃东西吧?”姜姒头也不回地说,“先垫垫肚子,等天亮了朕让御膳房给你做好吃的。”

沈玉衡攥着那块桂花糕,站在原地,看着姜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警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将桂花糕凑到鼻尖闻了闻,甜的。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小小地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眼眶都红了。

偏殿里,炭盆烧得很旺。

姜姒坐在谢清辞的床边,看着他被周院正重新包扎伤口。左肩上的那道旧伤裂开了,又多了一道新的刀伤在右臂上,还有好几处淤青和擦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周院正一边包扎一边叹气,嘴里念叨着“伤还没好就往外跑”“年轻人不爱惜身体”“老了要吃苦头”之类的话。谢清辞一声不吭地任他摆弄,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像个做错了事被大人训斥的小孩。

姜姒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疼吗?”她问。

谢清辞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不疼。”

“骗人。”姜姒伸手戳了戳他没受伤的右臂,“你看你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成一团的眉头,试着舒展了一下,没成功,索性放弃了。

“臣习惯了。”他说。

“习惯受伤,还是习惯疼?”

“习惯……不喊疼。”

姜姒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的事。在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碎片中,谢清辞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受了伤不吭声,吃了亏不抱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不向任何人示弱。

哪怕是在他死的那天,桌上那封遗书也只写了一句话,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对任何人的指责。

“臣这一生,从未负过大梁,也从未负过陛下。”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一个人扛着这么多,还能笑着对她说“臣舍不得死”。

“谢清辞,”姜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后要是疼了,就告诉朕。”

谢清辞微微一怔。

“朕不会笑话你,”姜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会想办法让你不疼。”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跳出来,落在地上,转瞬便熄灭了。

谢清辞看着姜姒,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姜姒见过的所有笑容都温柔。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臣记住了。”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停了,初升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白雪覆盖的皇城上,给这座冰冷的宫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姜姒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萧衍回来了。谢清辞活着回来了。沈玉衡被她策反了。一百八十七名禁军侍卫愿意为她赴死。

她的手里,终于有牌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丞相不会善罢甘休,太后不会坐视不管,朝堂上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她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接下来的这场仗,不是在城外,不是在雪夜,而是在金銮殿上。不是在刀光剑影中,而是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不是用刀剑去拼,而是用脑子去斗。

她转过身,看着偏殿里沉沉睡去的谢清辞,看着他苍白而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腕间那根鲜艳如血的红绳,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然后她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阳光中。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是在告诉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