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谢清辞离开的第二十二天,姜姒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塞在御书房门缝里的,用一块粗糙的麻纸包裹着,上面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宫女发现的时候吓得不轻,差点直接扔进火盆里烧掉,是姜姒眼疾手快抢了过来。
她拆开麻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却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凌厉——
“丞相已遣死士三十,埋伏于雁回谷。速改道。”
姜姒的瞳孔猛地一缩。
雁回谷。那是从北境回京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是最适合设伏的地方。如果谢清辞和萧衍按照原计划走官道,到了雁回谷,三十名死士从两侧山上放箭滚石,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姜姒翻来覆去地检查那张麻纸,在边角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印记——一朵五瓣梅花,花瓣被刻意画成了闭合的形状,像是含苞待放的样子。
她不认识这个印记。
但在原主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印记触动了。那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熟悉感,她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来人。”姜姒将信折好塞进袖中,面上不动声色。
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陛下。”
“去查一下,今天早上谁靠近过御书房。”
太监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回陛下,今早除了固定的巡逻侍卫和洒扫宫人外,只有一个人靠近过御书房。”
“谁?”
“凤君殿下身边的贴身小厮,说是奉凤君之命来给陛下送莲子羹。但他说走到半路发现莲子羹凉了,怕陛下喝了伤胃,又折返回去了,并没有真的进御书房。”
姜姒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玉衡的人?
这太奇怪了。沈玉衡巴不得她早点死,他的人怎么可能会来送信报信?除非……
除非送信的人根本不是沈玉衡的人,而是借了沈玉衡小厮的身份,混进了宫里。
姜姒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朵五瓣梅花,会不会是谢清辞留下的暗号?可谢清辞此刻远在北境,怎么可能派人从京城送信?而且这信上的血迹还是新鲜的,说明送信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甚至可能受了重伤。
不是谢清辞。
那会是谁?
姜姒将那个印记牢牢刻在脑子里,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始着手做另一件事——她需要确认谢清辞和萧衍是否已经收到了她的八百里加急密信,是否已经改变了路线。
可她派出去送信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第一批派出去的是两个禁军骑兵,走了三天,音讯全无。第二批她换了路线,让赵恒亲自挑选了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扮作商队从另一条路出发。可五天过去了,同样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姜姒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她开始怀疑,丞相不仅在雁回谷设了伏,还在京城到北境的每一条路上都布下了眼线。她派出去的人,很可能还没出京畿范围就被截住了。
这意味着,她与谢清辞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京城的人。
这种等待,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折磨人。
谢清辞离开的第二十五天,丞相沈鹤亭在朝堂上发起了总攻。
他联合六部中的五部尚书,联名上奏,要求姜姒“还政于太后”。奏折上写得冠冕堂皇——“陛下年幼,未谙朝政,宜由太后垂帘听政,待陛下年满二十再行亲政。”
姜姒看着那封奏折,差点笑出声来。
还政于太后?太后本来就是垂帘听政的,只不过这两年慢慢放权给了丞相,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权力平衡。现在丞相突然提出要太后重新垂帘,表面上是抬举太后,实际上是借着太后的手来压制她这个皇帝。
毕竟太后是谢家的人,而谢家虽然与沈家明争暗斗,但在“控制皇帝”这件事上,两家的利益是一致的。
“陛下,”沈鹤亭站在御阶之下,声音洪亮如钟,“老臣等一片忠心,还请陛下三思。”
姜姒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中站着的另外几个人。
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五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喊着“请陛下三思”。
而礼部尚书的位子是空的。
谢清辞不在。
姜姒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她的礼部尚书,她唯一的心腹,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岭里替她卖命,而她却被一群她从未信任过的人逼着交出权力。
“丞相,”姜姒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你说朕年幼,那朕问你,先帝驾崩的时候,朕几岁?”
沈鹤亭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陛下当时十五岁。”
“十五岁,”姜姒点了点头,“朕十五岁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如今朕十八岁了,三年过去了,朕还是年幼。丞相,你告诉朕,朕要到几岁才不算年幼?二十?三十?还是永远都不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鹤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沉声道:“陛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只是觉得,陛下年纪尚轻,朝中事务繁杂,有太后从旁辅佐,对陛下、对大梁都是好事。”
“好事?”姜姒的声音微微拔高,冕旒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丞相,朕登基三年,你让朕批过几份奏折?让朕见过几次外使?让朕做过几件皇帝该做的事?你告诉朕,这江山到底是朕的江山,还是你丞相的江山?”
最后一句话落地,满殿哗然。
这话太重了。
重到沈鹤亭的脸都白了。
他死死盯着姜姒,目光中的凶狠几乎要溢出来。可他不敢发作,因为姜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朝堂上站着的不全是他的党羽,还有太后的人,还有那些左右摇摆的中立派。如果他当场跟皇帝翻脸,那就是坐实了“篡位”的罪名,到时候太后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陛下言重了,”沈鹤亭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老臣对大梁的忠心,天地可鉴。既然陛下不愿让太后垂帘,那老臣也不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阴冷如刀,“陛下今日所言,老臣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太后。至于太后如何定夺,就不是老臣能左右的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是:你不听我的,我就让太后出面。太后是你名义上的母亲,她的话你总得听吧?
姜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花,美则美矣,却冷得刺骨。
“丞相,”她说,“你尽管去告诉母后。朕倒要看看,母后是听你的,还是听朕的。”
沈鹤亭的脸色彻底黑了。
退朝之后,姜姒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御花园最深处的那座废弃的凉亭里。
这座凉亭是先帝在世时建的,名叫“观澜亭”,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只有一条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先帝生前最喜欢在这里读书批奏折,说这里四面环水,清净。先帝驾崩后,这座凉亭就荒废了,回廊的木板上长满了青苔,栏杆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
姜姒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看着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的水,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她每天都在演戏——在太后面前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丞相面前演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在朝臣们面前演一个胸有成竹的君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没底。
谢清辞走了二十五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萧衍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回京。
她派出去送信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丞相和太后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而她手里,除了一块送出去的金牌和一张不知道谁塞来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陛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姒猛地回头。
赵恒站在回廊的尽头,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甲胄上沾着露水,像是刚从外面巡逻回来。他看到姜姒坐在凉亭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陛下,午膳时间到了,臣见陛下没有回寝殿,便让人备了膳食送过来。”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粥。
姜姒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这碗粥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在原主的记忆里,所有人接近她都是为了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太后要她做傀儡,丞相要她的皇位,沈玉衡要她的命。而那些宫女太监们,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都在巴结太后和丞相的人。
没有人真心对她好。
除了谢清辞。
虽然她到现在都不确定谢清辞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他冒着生命危险替她去北境了,至少他在离开之前,把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恒,”姜姒端起粥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判断另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赵恒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种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不知道。但臣的母亲在世时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姜姒抬起头,看着赵恒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那你呢?”她问,“你对朕,是真心还是假意?”
赵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发紧:“臣的命是陛下给的。若不是那日陛下记住了臣的名字,臣早就被丞相的人找借口调去了最危险的岗位,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陛下对臣有再造之恩,臣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
姜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粥碗,走到赵恒面前,伸出手,像上一次一样,将他扶了起来。
“朕不要你的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替朕看着这江山,看着这天下,看着朕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属于朕的东西拿回来的。”
赵恒的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姜姒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虽然这些奏折大部分都已经被丞相的人“处理”过了,送到她面前的基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但她还是一份一份认真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忽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是普通的鸟鸣,而是某种暗号——短促的三声,然后停顿,然后再一声。
姜姒的手顿住了。
这是谢清辞走之前教过她的暗号。他说,如果他派了人回来送信,送信人会先用这个暗号联络她。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窗户。
夜色浓稠如墨,窗外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模糊的光影。
姜姒皱了皱眉,正准备关上窗户,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窗外伸了进来,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正要挣扎,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陛下……别出声……是臣……”
姜姒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只手从她嘴边缓缓移开,她转过身,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人浑身是血,玄黑色的劲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他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可那双眼睛,那双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两簇不灭的火。
谢清辞。
姜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北境吗?萧衍呢?他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谢清辞靠在窗框上,似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微微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萧将军……在后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臣……先赶回来……给陛下报信……”
“报什么信?”姜姒扶住他的手臂,触手所及全是湿漉漉的血,她的心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你别说话了,我去叫太医——”
“别去。”谢清辞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丞相……在宫里安插了眼线……太医……不能信……”
姜姒愣住了。
她看着谢清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从北境回来的。
他是在半路上收到了她的八百里加急密信,知道了丞相派人在雁回谷设伏的消息,然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让萧衍带着大部队走小路慢慢赶路,而他自己,只带了三五个心腹,日夜兼程地抄近道赶回京城。
他要在丞相发现他离开之前回到京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要在丞相的眼线发现他和萧衍的关系之前,把自己摘干净。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替她保住最后一张底牌。
“谢清辞,”姜姒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你是不是傻?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先去治伤,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谢清辞微微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光。
“因为臣……答应过陛下……要活着回来……”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臣……从来不对陛下……食言……”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朝姜姒倒了过来。
姜姒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谢清辞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踉跄了两步,差点一起摔倒在地。她咬紧牙关,死死抱住他,感觉到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而滚烫,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
“谢清辞,”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沾满血的衣领上,“你给朕撑住,朕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被困在暴风雨中的蝴蝶。
姜姒抱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宁愿放弃所有的一切——皇位、权力、复仇的计划、翻盘的底牌——只要他能活着。
只要他能睁开眼睛,再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她,叫一声“陛下”。
“来人!”姜姒终于还是喊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决绝,“给朕把太医院院正叫来!立刻!马上!”
殿门被推开,赵恒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浑身是血的谢清辞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陛下,这——”
“别废话,把人抬到偏殿去。”姜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她的手还在抖,抖得连袖子都攥不紧,“赵恒,你亲自去太医院,把院正请过来。路上如果有人问,就说朕身体不适,需要太医诊治。”
赵恒领命而去。
姜姒站在偏殿的门口,看着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谢清辞抬上软榻,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道紧锁的眉头。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那杯鸩酒。
雪夜,金銮殿,他端着酒一步一步走向她,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微笑。
彼时她以为他是来送她上路的刽子手。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杯酒里装的从来都不是毒。
那是他最后的温柔——他知道她活不过那个冬天,与其让她在丞相和太后的折磨中慢慢死去,不如让她走得干脆利落、不留痛苦。
而他自己,在她死后,也随她去了。
她在前世的记忆深处拼命挖掘,终于找到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在她死后第三天,谢清辞被发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桌上放着一封遗书和那根系了二十四年的红绳。
遗书上只有一句话:“臣这一生,从未负过大梁,也从未负过陛下。”
姜姒猛地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他不是她的敌人。
他是她唯一的、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守护者。
只是她发现得太晚了。
太医院院正来得很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周,是先帝在世时的御医,医术精湛,为人耿直,是少数几个不买丞相账的人之一。
周院正给谢清辞检查了伤口,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大人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所幸没有伤到要害。但他失血过多,又连日赶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臣先给他止血包扎,再开几副补血养气的方子。至于能不能醒过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要看谢大人自己的造化了。”
姜姒站在软榻边,低头看着谢清辞苍白的脸,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周院正,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救回来。他要是醒不过来,朕唯你是问。”
周院正连连点头,带着徒弟们忙前忙后地处理伤口、熬药、换药。
姜姒一夜没有合眼。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软榻旁边,看着谢清辞的脸,看着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看着他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闭着,看着他那双曾经握过她的手、系着红绳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还是那么凉。
凉得像一块从深冬里捞出来的玉。
“谢清辞,”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答应过朕要活着回来的。你不能食言。”
“你要是敢食言,朕就……朕就……”
她说了半天“朕就”,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威胁的话。
因为她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他的筹码。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帮她,他在护她,他在用命替她铺路。而她什么都没为他做过,甚至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都没说过。
“谢清辞,”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你醒过来好不好?朕不让你去北境了,不让你当刀了,什么都不让你做了。你就好好待在朕身边,当你的礼部尚书,每天给朕念一念奏折,陪朕说说话,好不好?”
软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烛火轻轻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姜姒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沾着血和药味的指缝间。
她哭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尽了一整根,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然后她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姜姒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谢清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得能看见底。可那里面盛着的情绪,却深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他看着姜姒泪流满面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比姜姒见过的所有笑容都好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可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臣说过,臣舍不得死。”
姜姒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哽咽。
她恨恨地抹了一把眼泪,瞪着他,凶巴巴地说:“谢清辞,你以后再敢这样吓朕,朕就把你贬去守皇陵。”
谢清辞轻轻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可那笑容却没有消失。
“臣遵旨。”他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根鲜艳如血的红绳上。
姜姒看着那缕阳光,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萧衍会回来的。
丞相会倒台的。
她会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而谢清辞……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收紧了手指。
他会一直留在她身边的。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一切。
这辈子,换她来护他。
谢清辞在偏殿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姜姒白天上朝,晚上就守在偏殿,批奏折、看书、处理杂务,全都在他的病榻旁边完成。周院正说这样不利于病人休息,姜姒说“朕又没让他陪朕说话,朕只是待在这里而已”,周院正无言以对。
第四天,谢清辞终于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软枕上,长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清俊出尘。他手里捧着一碗苦药,皱着眉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模样不像个权倾朝野的礼部尚书,倒像个被逼着吃药的别扭小孩。
姜姒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谢卿怕苦?”
谢清辞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幽怨:“陛下觉得这药不苦?”
姜姒伸手从他手里拿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确实苦。”她老老实实地把碗还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递过去,“喏,赏你的。”
谢清辞看着那块蜜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吃,而是将那块蜜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在北境的时候,见到了萧将军。”
姜姒精神一振:“他怎么说?”
“萧将军说他愿意回京,但他有一个条件。”谢清辞抬起头,看着姜姒的眼睛,目光幽深如渊,“他要陛下亲口告诉他,陛下要他回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对付丞相,而是为了大梁的江山,为了北境的将士,为了天下的百姓。”
姜姒沉默了一瞬。
“他这是在试探朕。”她说。
“是。”谢清辞点头,“萧衍这个人,看似粗犷豪迈,实则心思极深。他效忠的不是某个皇帝,而是大梁这个国家。如果陛下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而拉拢他,他不会为陛下所用。”
姜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冬的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看着那一片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江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复仇的执念,而是一种……责任。
她前世没有尽到的责任。
“谢清辞,”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坚定,“等萧衍来了,朕会亲口告诉他,朕要的是什么。”
谢清辞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青丝和衣角,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臣信陛下。”他说。
姜姒转过身,逆着光看向他。
晨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她的脸在光线的映照下明亮而温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光芒。
“谢清辞,”她说,“等你伤好了,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先帝的陵寝。”姜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朕要带你去见父皇,告诉他,朕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人。”
谢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怔怔地看着姜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何德何能。”
“你不需要有德有能,”姜姒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只需要活着,好好活着,站在朕身边,看着朕怎么把这天下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
她伸出手,像之前很多次一样,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谢清辞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的落叶。
而在这座被权力和阴谋笼罩的皇城里,在这间只有烛火和药香陪伴的偏殿中,两颗孤独的心,终于真正地靠在了一起。
不是利用,不是算计,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而是……
姜姒看着谢清辞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手心里紧紧握着的那块蜜饯,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从上一世开始,他就已经不仅仅是她的臣子了。
也许,她欠他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谢谢”。
而是整整一辈子的,来不及说出口的——
“谢清辞。”
“嗯?”
“没什么,就叫你一声。”
“……陛下今日怎么像个孩子。”
“朕本来就是孩子,朕才十八。”
“……”
“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臣十八岁的时候……在等一个人。”
“等谁?”
谢清辞抬起眼,看着姜姒,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将那块蜜饯放进了嘴里。
“好甜。”他说。
姜姒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块蜜饯,大概是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了。
窗外,风渐渐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初冬的皇城上,给这座冰冷的宫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日夜兼程地向京城赶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副久经沙场的铁骨铮铮。
萧衍。
他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