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当归
肖战开始等一个人。
从前他不等人。在清音阁二十六年,等过师父出关,等过春雨停歇,等过一炉香燃尽、一曲琴弹完——但那都不是等。真正的等,是心里有了一个人,于是时间便不再是时间了,是熬。
第一日,他辰时出摊,申时收琴。其间抬头望了巷口一十七次。
无人。
第二日,他又去了。这一日只望了九次。不是不想望,是不敢。怕望多了,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三日,他坐在茶棚下,手指搁在琴弦上,一个音也未弹。掌柜的端茶来,问他可是身子不适,他摇头说无事。掌柜又问今日不弹琴么,他说不弹。
掌柜便不再问,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野猫跳上桌来,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肖战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尖,猫打了个哈欠,跳下桌走了。肖战看着它扬长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连这只猫都不如——猫不在乎谁来谁走,猫只在乎今日有无鱼吃。
而他呢?
他在乎一个人来不来。
那人来了不过三回,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送了他两块玉、一包糕,在他灶房里喝了一碗粥,留下一件湿透的外袍。就这么多了。就这么多的交集,他的心便不听使唤了。
肖战把脸埋进掌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四日,那人来了。
肖战正在调弦。辰时三刻出的摊,巳时调了第一遍弦,午时又调了第二遍。其实弦是准的,他不过是手闲,想找些事做。
午时三刻,余光瞥见巷口一抹玄色,手指一顿,琴弦崩了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那人踏着午后的日光走来。今日束了发,墨玉冠将额发尽数拢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卷,腰间的革带上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与前两次给肖战的一般无二。
肖战低下头,继续调弦。
“来了。”他说。
“来了。”那人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蝉在树上叫,河面上有船娘唱歌,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这些声音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可肖战觉得这世上只剩下一张琴、一张桌、两个人。
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正望着河面。侧脸在日光下像一幅画,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如刀裁。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肖战想,这人长得真是好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调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你几日没来了。”他说。
说出口便后悔了。这话说得太露骨,像是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忙。”他说,只一个字。
肖战心里微微一动。他是魔界中人,身份必不寻常,自然忙。自己有什么资格问他为何不来?
“哦。”他说。
然后便沉默了。
肖战忽然觉得今日的沉默格外难熬。前几次他不在意,因为那时他还不在乎这个人来不来。现在他在乎了,于是每一息沉默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心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人看了他一眼。
“手抖了。”那人说。
“……没抖。”
“抖了。”
“你看错了。”
那人没有再说话,但目光在肖战脸上停留了片刻。肖战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去,十指落弦,琴声仓促地响了起来。
他弹的是《酒狂》。此曲本应狂放不羁,可他今日心绪不宁,弹得急而乱,像是有人在身后追他,他只能拼命往前跑。
弹到一半,一只手按住了琴弦。
琴声戛然而止。
肖战抬起头。
那人的手按在弦上,指尖离他的手指只差一寸。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那只手按在弦上,稳得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静一静。”那人说。
肖战看着那只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心确实不静。
从这个人走进茶棚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静过。
那日那人坐到日头西斜才走。
其间肖战弹了三首曲子。第一首是《平沙落雁》,曲调恬淡,讲的是秋高气爽、雁落平沙。第二首是《渔樵问答》,讲的是渔夫与樵夫对答,山水自娱。第三首是他自己编的,没有名字,调子很轻很慢,像是黄昏时分有人在远处唤你回家。
弹第三首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这几日他一直在想的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个人?
曲终。
那人睁开眼睛。
“这首,”他说,“叫什么?”
“没有名字,”肖战说,“随便弹的。”
“给它取个名字。”
肖战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那人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归,”他说,“叫《归》。”
肖战一怔:“为何?”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朵兰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经过反复琢磨,光滑温润,触手生暖。
肖战拿起玉佩,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字极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当归。
归。
当归。
肖战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微微发颤。
“这……”
“刻了好几日,”那人说,“手生了,刻得不好。”
肖战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新伤。不长,两寸有余,从虎口斜斜划向掌心,已经结了痂,但痂下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手怎么了?”肖战问。
“无妨。”
“我看看。”
那人将左手伸了出来。肖战接过他的手腕,低头细看。伤口不深,但也不浅,像是被利刃划的。伤口旁边还有几道旧疤,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握剑的手。肖战想。不是打算盘的手。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些许药粉在指尖,轻轻敷在那人的伤口上。
那人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疼?”肖战问。
“不疼。”
肖战没再说话,低头仔细地将药粉敷匀,又从袖中扯出一条细布条,替他将伤口缠好。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三日不要沾水,”他说,“换一次药,七日可愈。”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细细的布条,看了很久。
“多谢。”他说。
“不必谢,”肖战松开他的手,“一块玉换一包伤药,你亏了。”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亏。”他说。
—
那日以后,那人便常来了。
有时隔两日,有时隔三日,有时隔五日。他来时总不说话,坐下便听琴,听完便走。偶尔留下一样东西——一块玉,一包糕,一壶酒。
肖战从不推拒,也不多问。
他只知道那人叫王一博。别的,一概不知。
但肖战不是没有疑心。
王一博每次来,身上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不似凡尘中人。他步履极轻,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他的衣袍虽素,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非寻常商贾用得起的。
更让肖战在意的是——他来的时候,茶棚里的茶盏会微微发颤。不是风,是灵力。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肖战在仙门待了二十六年,见过不少高人。清音阁的长老、仙门各派的掌门、甚至天帝座下的使者,他都见过。可从未见过如此内敛而磅礴的灵压。
不问,是因为不想知道。不知道,便不用想太多。不用想太多,便可继续在这破茶棚下,给这个人弹琴,听他道一声“好听”。
他怕一问,这便不来了。
这一日下着细雨。不似暴雨那般猛烈,却绵绵密密,下得人心头发潮。雨丝细如牛毛,斜斜地织着,将整座姑苏城笼在一层薄雾里。
肖战撑着油纸伞到了茶棚。掌柜的正在收桌椅,见他来,忙迎上来道:“公子,今日下雨,怕是没什么客人,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肖战摇了摇头,将琴放在惯常的位置上,撑开伞,立在桌边。
“无妨,坐一坐便走。”
掌柜的不再多言,给他上了一壶热茶,自去后厨忙了。
肖战坐在茶棚下,看着檐外的雨。雨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正看得出神,余光瞥见巷口立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打伞。玄色衣袍被雨水洇湿了大半,肩头深了一片,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水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可他不显狼狈,反倒像一株经了霜的松柏,愈发清峻。
王一博。
肖战起身,拿起桌上的油纸伞,走了过去。
“怎么不打伞?”他将伞举高了些,遮住那人头顶的雨。
王一博低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肖战的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忘了。”他说。
肖战摇了摇头,将他领进茶棚。掌柜的从后厨探出头来,见是那位常来的贵客,忙递上一条干布。
王一博接过,却不急着擦。他将湿透的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这才坐下。
肖战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先暖暖。”
王一博双手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肖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一博,”他唤了一声,“你是哪里人?”
王一博抬眸看他。
“北边。”
“北边何处?”
“……很远。”
肖战笑了:“你这人,问什么都答,答了又跟没答一样。”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不言语。
肖战也不恼,调了调弦,奏了一曲《忆故人》。
这曲子讲的是思念。曲调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弹到第三段时,他听见王一博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抬眸看去,那人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肖战没有停,将曲子弹完。
“好听。”王一博说。
“你每回都说好听。”
“因是实话。”
肖战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软,低头拨了拨琴弦,道:“你总说你是做买卖的,可我瞧你不像。”
王一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哪里不像?”
“做买卖的人,手不是这样的。”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掌心有几道陈旧的伤疤。
“这是握剑的手,”肖战说,语气平静,“不是打算盘的手。”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像是在替这片沉默打圆场。
王一博放下茶盏,看着肖战。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第三回便看出来了。”肖战说。
“为何不问?”
肖战沉默了一息。
“问了,你便不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
雨光落在那人脸上,将他的眉眼洗得格外清润。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温和的了然。
“你不怕?”王一博问。
“怕什么?”
“怕我。”
肖战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来了这么多回,若要害我,早便害了。”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况且,”肖战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害不了人。”
王一博沉默了许久。
雨声密密匝匝,像千万条细丝从天际垂落,将天地连成一片。檐角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瓦楞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是魔界中人。”王一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
“修为在你之上,”王一博继续说,“身份也比你想象的……麻烦。”
肖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不问我是谁,我便不说。但有一事,你需知道。”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来姑苏,不为公务,不为路过。”
他顿了一顿。
“只为听你的琴。”
雨声忽然远了。
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大了,大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蝉鸣,盖过了这世间一切的嘈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藏在琴后。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那日王一博走的时候,雨还未停。
他站在茶棚的檐下,看着漫天的雨丝。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落在他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肖战。”他唤了一声。
“嗯。”
“你若不问,我便不说了。但有一日你问了,我便都告诉你。”
肖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油纸伞。
雨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不空,是满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肖战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一博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滑过下颌,滴在衣襟上。他看着肖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认真。
“王一博,”他说,“魔界之主。”
肖战怔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魔将、暗卫、刺客,甚至想过他是仙门中人假扮的。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坐在破茶棚下听他弹琴、喝他煮的粥、在玉佩上刻兰花的人,竟是三界之中最令人生畏的那个名字。
魔尊。
茶棚里安静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琴弦上的手。那双手很稳,没有发抖。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魔尊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您屈尊来这破茶棚听琴,倒是委屈了。”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接话。
肖战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这琴,”他说,“可还入得了您的耳?”
“入得。”王一博说。
“那您下次来,”肖战将琴收进布袋,站起身来,“提前说一声,我多备些好茶。”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一博。”他唤了一声。
“嗯。”
“你说的,有一日我问了,你便都告诉我。”
“是。”
“那我今日不问,”肖战的声音从雨里传来,有些模糊,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等你什么时候不把我当外人了,你再说。”
他走了。
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
王一博站在茶棚的檐下,看着那把油纸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站在雨里打湿了他的衣袍,打湿了他的发,他浑然不觉。
很久之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雨还在下。
他想,他明日还来。
不,后日。
他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是因为被识破了身份才来。
他是真的想听他的琴。
不。
他是真的想见他。
——
那夜肖战回到小院,将湿透的外袍换下,坐在窗前。
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窗台上的兰花被雨水打歪了,他伸手扶了扶,又觉得扶不扶都一样,明日太阳出来,它自己会立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灯下。
兰花的纹路刻得极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他凑近了些,借着油灯的光,看见花瓣的凹处有几道极细的划痕——那是刻刀留下的,磨了很久也没有完全磨掉。
不是手艺不好。是用力太深。
刻这朵兰花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很深的执念,一刀一刀,刻了很久。
肖战将玉佩翻过来,看那两个字。
当归。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一博说这首曲子叫《归》。
归。当归。
他给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取名叫《归》,又在玉佩上刻了“当归”。
肖战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傻。他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听琴,不会随手送出玄冥玉,不会在暴雨天敲开一扇破木门,不会亲手刻一支簪子、一块玉佩。
他只是不敢信。
一个魔尊,一个仙门弃徒,隔着三界禁令,隔着八千年的铁律,隔着无数人的口诛笔伐。
他不敢信,也不敢想。
他不敢信,可他的心已经信了。
肖战睁开眼睛,将玉佩小心地收进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有两块玄冥玉、一张干透的荷叶、一支旧木簪。他把玉佩放在最上面,合上匣子,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枕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后日他若是真的来了,他要问他一件事。
问他——究竟把他当什么人。
可他又想,也许不必问。
肖战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