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会
自那日别后,姑苏连雨三日。
肖战困于小院,不得出。每日对窗弹琴,琴声混着雨声,倒也相宜。只是弹着弹着,总会想起那日茶棚中对坐之人——玄衣墨带,神色冷淡,唯有听琴时目中略有波澜。
肖战自嘲一笑。
一面之缘,何以萦怀至此?
他将那块玄冥玉取出,置于案头。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与凡间玉石大异。以指尖轻叩,其声清越,若有灵韵流转。
“倒是个讲究人。”肖战喃喃。
野猫伏于窗台,闻言抬了抬眼皮,复又睡去。
第四日,雨歇。
肖战携琴出门,行至桥头茶棚。掌柜的见他来,忙擦桌抹椅,笑道:“公子可来了,这几日无琴声相伴,老朽喝茶都不香了。”
肖战含笑应了,将琴安置妥当,净手焚香——说是焚香,不过是点了寻常艾草,驱驱潮气。凡间之物,聊胜于无。
午时三刻,茶棚陆续来了几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歇脚的船夫,也有几个闲汉,聚在一处说些家长里短。肖战视若无睹,指尖拨弦,奏了一曲《高山》。
曲至半阙,他忽然停了手。
不是弹错。
是那道气息又来了。
冷冽如深冬北风,却敛而不发,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不可察。
肖战垂目,装作调弦,余光已瞥见巷口那一抹玄色。
那人立于巷口,不前不后,恰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沐于日光,半张脸隐于阴翳,神色淡淡,瞧不分明。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方才举步。
步履不疾不徐,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靴面不沾片水。
行至茶棚前,他停了一停。
“又见面了。”他说。
声如其人,低沉而寡淡,似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肖战抬头,微微一笑:“公子请坐。”
那人坐下,仍是上次的位子,仍是上次的姿势。仿佛这七日不曾过,时间在此处凝住了。
肖战为他斟了一盏茶。
“前几日下雨,”那人忽然开口,“你未出摊。”
肖战一怔。这话说得……像是他来过了?
“公子雨日来过?”
那人垂目,看着盏中浮沫,不置可否。
肖战心中微动,却不便追问,只道:“雨天路滑,便未出门。公子若想听琴,待晴日来便是。”
“嗯。”
就一个字。
再无下文。
肖战早已习惯他的寡言,也不觉尴尬。他将琴弦调准,问:“今日想听何曲?”
“上回那首。”
“《梅花三弄》?”
“嗯。”
肖战便弹了。
这一回比上次更慢。雨后的姑苏水汽氤氲,琴声在湿气中散得缓,余音袅袅,如烟如缕,缠在茶棚的梁柱间,久久不散。
弹至第三段,他抬眸觑了那人一眼。
那人闭目,眉目舒展,面上虽仍无甚表情,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松弛。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肖战收回目光,心中忽有一念——此人修为深厚,身份必不寻常,却三番两次来这破茶棚听琴,所为何来?
他不问。
萍水相逢,何必探人根底。
曲终。
那人睁眼,目中残存一丝未散的柔和,转瞬即逝。
“好听。”他说。
肖战弯了弯唇角:“公子每回都说‘好听’,在下倒要以为公子只会这两个字了。”
那人看着他,沉默片刻,道:“确实好听。”
肖战失笑,不再逗他,低头拨了拨琴弦,随口问:“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顿了一息。
“王一博。”他说。
肖战抬眸,重复了一遍:“王一博。”
三个字,从舌尖滚过,带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总觉得这三个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好名字。”他客套了一句。
那人——王一博——看着他,目中似有微光一闪。
“你呢?”他问。
“肖战。”
“肖战。”
王一博也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念名字时像是在细细咀嚼每一个音节,念得极慢,极认真。
肖战被他念得耳根微热,垂目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日王一博并未久留。
又听了一曲,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一物,放在桌上。
又是玄冥玉。
肖战唤住他:“公子留步。”
王一博侧身看他。
肖战将那玉拿起,递还到他面前:“前次的玉尚未归还,公子又添一块。在下弹琴只为消遣,非图财物,公子不必如此。”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玉,又抬头看着他的人。
“拿着。”他说。
“公子——”
“我不缺此物。”
说罢转身,竟是不容再拒。
肖战握着那块玉,立于茶棚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日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将那道玄色身影拉得极长,极淡,终至不见。
掌柜的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啧啧称奇:“这位客官好生阔气,这玉成色,老朽活了五十年也未见几块。”
肖战苦笑,将玉收进袖中。
两块的。
他在心中暗忖:下次他来,定要一并还了。
王一博第三次来姑苏。
这一回是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肖战躲在茶棚的阴凉处,摇着蒲扇,百无聊赖。
远远见巷口出现那抹玄色,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来了?”他问。
“嗯。”
王一博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不是玉。
是一个油纸包。
肖战接过,解开系绳,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姑苏老字号的,用荷叶垫底,糕上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肖战愣住。
“这是……?”
“路过,”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顺手买的。”
肖战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王一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路过?有趣。
肖战没有拆穿。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混着荷叶的清香。
“好吃。”他说。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不可见。
“嗯。”他说。
肖战又吃了一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两块玄冥玉,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前两次的一并归还,”肖战说,“公子若再放玉,在下便不收琴了。”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两块玉,沉默良久。
“那便不收。”他说。
“什么?”
“不收琴,”王一博抬眸看他,“我仍会来。”
肖战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怔,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幸好蝉鸣够响,掩住了他乱了节拍的心跳。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琴弦,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
“随你。”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那日王一博坐到黄昏才走。
其间两人说话不多,不过三五句。王一博问肖战是哪里人,肖战答“蜀中”;肖战问王一博做什么营生,王一博沉默片刻,答“做点买卖”。
肖战知他未说实话,也不追问。
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日落时分,王一博起身。
“走了。”他说。
“嗯。”
王一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肖战。”他唤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肖战抬起头。
夕阳落在王一博的侧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你每日都在这茶棚?”他问。
“大抵是的。”
“何时收?”
“申时前后。”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肖战坐在茶棚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入河面,将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他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那根用了三年的旧木簪,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换一支新的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换簪子做什么?
没有人要看。
他摇了摇头,将琴收好,起身回院。
野猫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尾巴竖得像一面小旗。
肖战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问:“你说,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猫不理他,自顾自地钻进了门缝。
肖战笑了笑,推门而入。
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将那包桂花糕仔细包好,放在枕边。
不是舍不得吃。
是那包糕上,沾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魔气——冷冽的,清寒的,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他想多留几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