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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中枪

五月初的时候,天气热了起来。槐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花花的小花缀在绿叶之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上。

肖战换了一件薄一些的长衫,米色的,王一博送的。

有一天上完课,王一博忽然说:“先生,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游行。”

肖战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不许去。”

“为什么?”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王一博看着肖战低头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忽然变得很沉的眼睛,没有再问。但他心里的那个念头没有被按下去。它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第二天早上,肖战没有来。

王一博坐在书房里,等了一刻钟,又等了半刻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密密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后门口。王和不在,他一个人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胡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看了几行,又合上了。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张填了一半的报名表,又关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来,又站起来。

他知道肖战为什么不来。昨晚下了雨,大概是路上不好走,也许是江先生身体不舒服,他走不开,也许是他自己不舒服,起晚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想起肖战昨天说的那句话“不许去。”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单词——“stay”。他写完之后看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涂掉了。

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后门还是空荡荡的。王和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从后门出来,走进了胡同里,走出了胡同口,走上了南新华街。街上的人比平时多,比平时吵。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然后他看见了。

人很多。比他想象的还要多。黑压压的一片,从街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制服,有长衫,有短褂,有旗袍,有学生装,有工人服。他们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字。他们喊着口号,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那些口号混在一起,像一大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听不清每一个字,但你听得见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大,大到像打雷,大到像海浪,大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隆隆地滚过去,震得你的胸口都在发颤。

王一博站在街角,躲在一棵槐树后面,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

他看见一个女学生,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的校服,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废除不平等条约”。她的脸涨得通红,嗓子已经哑了,但她还在喊。他看见一个工人,穿着灰色的短褂,袖子上全是油渍,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打倒列强”。他的手在抖,但旗子举得很高。他看见一个老先生,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没有举旗子,也没有喊口号,只是跟在队伍后面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但一直在走。

他跟着队伍走了很久。从南新华街走到前门大街,从前门大街走到东交民巷,从东交民巷走到——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他的腿走酸了,但他不想停。他想一直走,跟着这些人一直走,走到他们要去的地方,走到他们想让他看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他觉得他们要去的地方,一定比这里好。

快晌午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不是自愿停的,是被人拦住的。前面有警察,很多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排成一排,手里拿着枪。不是步枪,是更短的、更粗的、枪口朝下的那种。

他看见一个学生走到队伍最前面,举着一面旗子,对警察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然后他看见警察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两边。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喊声,是——砰!!

他听过这个声音。在王家院子里,他打过酒瓶,就是这个声音。但这次不是酒瓶,是人。他看见那个举旗的学生倒下去了。旗子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旗杆断了,布面皱成一团,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声砰。

砰砰砰砰砰——像过年放鞭炮,但这是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数不清了。

他看见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端着枪,枪口朝前,朝人群,朝那些学生,朝那些工人,朝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先生。他看见人倒下去,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捂着腿,有的捂着肚子。他看见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流在地上,流进路边的水沟里,把水沟里的水染成了红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凉。他的脚动不了,手也动不了,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些警察冲进人群,用枪托砸,用脚踢,用皮带抽。他听见喊声,哭声,骂声,求饶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比刚才的口号声还大,还响,还——他听不下去了。他想跑。但他的脚还是动不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大,很急,像是撕破了嗓子喊出来的,像一把刀,从他的耳朵里扎进去,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的心里。

“一博!”

他猛地转过头。肖战从街角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跑得很快,快到他的长衫下摆在风里飘成一条直线,快到他的头发全被吹到了后面,快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跑到王一博面前,伸出手,抱住他,往旁边倒。

砰!

又是一声。

王一博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路沿上,疼,但他顾不上疼。他感觉到有东西压在他身上,很重,很沉,像一座山。他睁开眼睛,看见肖战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肖战睫毛上沾着的灰尘,能看见他鼻尖上细细的汗珠,能看见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浅浅的口子和那唇下的痣。肖战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

“先生——”王一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肖战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先生!”王一博的声音大了,大到像是在喊。他伸出手,扶住肖战的腰,想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湿的,黏的,热的。他把手抽回来,看见了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红色的,鲜红的,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那是别人的手,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手,是一个手上沾了红色颜料、还没来得及洗掉的人的手。

血!是血!

“先生——”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他把手按回肖战的腰上,按住那个流血的地方,用力按,用力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他的长衫上,滴在他的鞋上。

“一博……”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王一博,但瞳孔已经开始散了,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洇开。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医生——”王一博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像是在吼。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现在。他只知道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肖战的脸越来越模糊,那只沾满了血的手也越来越模糊。他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手背上的血蹭到了脸上,蹭到了眼睛上,世界变成了红色。

红色的肖战,红色的街道,红色的天空。

“你别闭眼!”他喊,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你看着我!先生!你看着我!”

肖战看着他。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王一博,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像两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只剩一点点的、快要燃尽的、摇摇晃晃的火苗。

“一博……”肖战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有没有事?”

王一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张着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摇得头都晕了,摇得整个世界都在转。

“那就好……”肖战的眼睛闭上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上了翅膀。然后他不动了。

“先生——先生!肖战!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王一博!你看看我!”

王一博的声音撕破了街道上所有的嘈杂。

他抱着肖战,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腰上的伤口,一只手摸着他的脸。

他感觉到脸从温热慢慢变凉的感觉。

他的手指在肖战的脸上摸着,从额头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颌。他摸到了那个唇下的痣,摸到了那个他看了无数次、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的小小的痣。

那颗痣也在变凉。

他把脸埋在肖战的肩窝里,哭着,喊着,叫着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辈子。他只知道他一直抱着他,一直叫着他的名字,一直把血往他的身体里按。他不想松手。他怕一松手,肖战就真的走了。他怕他像大哥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他只记得有人跑过来,有人把他们拉开,有人把肖战抬上了担架,有人拉着他,不让他跟上去。他甩开了那只手,追上去,跟上了那辆救护车。他坐在肖战旁边,看着肖战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他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比他的凉,比这个五月里所有的东西都凉。

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只手上。他手上的血从指缝里渗下去,把米色的长褂染成了红色,一块一块的,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色的花。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王一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层厚厚的、脱不掉的壳。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干了的血,看着指缝里那些凝成了块的血。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又握起来。

血还是在那里,他不想洗。他想留着,留着,他就不会忘。不会忘肖战的血是热的,不会忘他的手指碰到那团温热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碎成了几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很急,像一只一只在夜间赶路的猫。他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亮了很久。

他想起肖战说的那些话——“云层上面就是太阳。”“芽出来了。从树枝里钻出来,把皮撑破,疼的。但不钻出来,更疼。”“你改变不了你父亲。你能做的,是不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里是干了的血,粗粝的,硌着脸,疼。但他不想把手拿开。他想让那种疼一直留在他脸上,留在他身上,留在他心里。

灯灭了,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累,累到连抬眼皮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是家属?”

王一博站起来,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是他……学生。”

“病人中了一枪,在腰部。子弹穿过去了,没有伤到内脏。失血很多,但命保住了。”

王一博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的眼泪在街上就流干了,一滴不剩地流给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叫也叫不醒的人。

他想进去看他。但医生说不让进。他就在走廊里等着,等着,等着。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了。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他终于被允许进去了。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束花,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不知道是谁放的。

肖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白得像那张床单。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的皮翘起来,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着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慢到像是数着秒。

王一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肖战的脸。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肖战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凉凉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暖了很久,久到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肖战一个人听见的秘密,“我怕。”

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

肖战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肖战的手掌里。掌心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有碘伏的气味,有血的气味——不是那种新鲜的、温热的血,是那种已经干了的、洗过很多遍但还残留着一点点铁锈味的气味。他把脸埋在那只手里,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他等了太久,哭了太久,怕了太久。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什么都挤不出来了。他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把肖战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下面,枕着它,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五月的天亮得早,四点多钟就开始发白,到五点钟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了,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肖战苍白的脸上,照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王一博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肖战的下巴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眼睛。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

很慢,很慢,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被人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推开。先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眼皮抬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博。”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王一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以为他已经流干了,但没有。它们还在那里,一直等着,等到肖战叫他的名字,才舍得出来。

“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你吓死我了,我怕死了,呜……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肖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的手从王一博的脸颊下面抽出来,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抬起来,放在王一博的头顶上。他的手指插进王一博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没事了。”肖战说。

王一博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上一次,是他大哥走的时候。他以为他不会再这样哭了,他以为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哭了。但他没有,他还是会哭。当他看见肖战闭着眼睛被人抬上担架的时候,当他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盏红灯亮了又灭了的时候,当他握着肖战冰凉的手、怎么暖也暖不热的时候,他还是会哭。

他哭得很大声,大到走廊里的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又关上门出去了。

他哭得脸都皱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趴在床沿上,把肖战的被子哭湿了一大片。

肖战眼神温柔的看着他,把手放在王一博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王一博哭够了。他从床单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被单压出来的印子。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肖战。

“先生,你渴不渴?”

肖战看着他,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但王一博看见了。他看见了,觉得这个笑比什么都好。

“渴。”肖战说。

王一博站起来,去床头柜上倒了杯水,端过来,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看肖战打着针的手,又看了看他苍白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涂在肖战的嘴唇上。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鼻尖、肿肿的眼睛、认真的表情,没有笑,也没有躲。

王一博涂得很慢,很小心,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他把肖战的嘴唇涂湿了,又把棉签放回杯子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握住肖战的手。

“先生,”他说,“你以后不许再去那些地方了。”

肖战看着他。“你呢?”

王一博愣了一下。

“你也不许去。”肖战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答应我。”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学生举着旗子走过的样子,想起那个喊哑了嗓子的女学生,想起那个袖子沾满油渍的工人,想起那个头发全白了的老先生。他想起他们倒下去的样子,想起血流进路边的水沟里、把水染成了红色的样子。

“我答应你,最听你话。”他说。

肖战看着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王一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肖战的脸上,照在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照在他微微翕动的睫毛上。王一博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睫毛,看着那张让他哭了一个晚上的脸。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肖战的手背上,贴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把肖战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五月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照在病房的白墙上,照在那束不知是谁放的白花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和玻璃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的声音。